《逐狼》寒雨连江A

15、顾其舟（3）

　　顾其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丁朝露笑道：“这是昨天从京城茶庄里买的最好的茶，今天陛下也赏赐了茶叶，这就给您煮上。”

　　顾其舟制止了他：“不用，我也就喝这一杯。对了，听说最好的茶叶在西南直隶，每年都要给宫里进贡。”

　　丁朝露回答：“出产和进贡茶叶的地方有许多，不仅是西南直隶，不过确实是西南直隶的茶最好。南边的茶向来都是一等茶叶进贡，其余的四处流通，运送进京城、外省甚至他国。”

　　西南直隶盛产茶叶，每年茶税收入占西南直隶财政收入一大部分，京城达官贵人争相购买，尤其普洱茶更是皇家贡品。他在漠北的时候也喝过据说是产自西南直隶的茶，但茶叶是金贵的东西，从西南直隶到漠北格勒尔城，路途遥远又难以保存，早已失去了最妙的滋味。

　　“我还是第一次喝味道这么好的茶叶，”顾其舟笑笑，“你喝过吗？”

　　丁朝露没正面回答他：“亲王殿下喝过，您以后也会每天喝到。”

　　顾其舟笑笑：“给我换杯花茶来吧。”

　　丁朝露躬身：“郡王，您喝普通的茶叶，传出去会被耻笑的。”

　　顾其舟“哦”一声，也没问为什么：“那你把官家赏的茶叶泡上吧。”

　　丁朝露就让人端了风炉进来，正好也暖暖身子。他跪在下面扇风炉，顾其舟让他自己拿板凳坐下：“坐下吧，你正值青年就老寒腿，一看就是累的，冰凉的石板地对你腿脚恢复不利。”

　　“多谢殿下。”丁朝露拿过板凳，坐下了。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屋里“咕噜咕噜”的，只有风炉上烧得滚开的水的声音。

　　“看殿下欲言又止，您是不是有话想问奴才？”

　　顾其舟道：“父亲说你惯会察言观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丁朝露笑起来：“奴才的本事又何止于此，全看殿下会不会用。”

　　“这话听着有意思，”顾其舟看着手上的戒指，“眼下刚进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谨小慎微，收好规矩，才是咱们应该做的。”

　　此话一出，其实就是代表顾其舟明白丁朝露的意思，而丁朝露的意思，其实也就是亲王的意思。
　　可亲王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父亲不喜欢他，唯一的兄长顾其涟也与他亲情寡淡，他的存在对北直隶是威胁，恐怕他们现在巴不得自己死在皇都京城，好除掉心病，永绝后患。

　　丁朝露不敢妄言，只好道：“其实您还需要做另外一件事，和段世子和平相处，互为屏障。陛下对您或段世子的态度就是他对两座王府乃至边境数十万军民的态度，陛下无论想制裁哪一个都不得不考虑另外一个，因此更要慎之又慎。何况靖安王府现在无人在京，如果靖安王府见陛下态度恶劣，他们又怎会把靖安世子或者郡主送来京城呢。”

　　顾其舟摇头：“还有一种法子，就是陛下故意不召程世子或郡主入京，以此挑拨三直隶的关系，便于逐个击破。陛下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三位亲王更清楚，等到年后三直隶入京述职，一切就看靖安王府的选择了。”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资善堂门口就站了人，原来是段嘉辉一身大红氅衣站在门外，风吹起他的氅衣下摆猎猎作响。

　　“世子冻着了吧？”顾其舟没多时也到了，正好跟他说说话。

　　顾其舟今日里外一身青色，他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因而穿得比段嘉辉厚些。

　　段嘉辉上下打量着他，让下人从篮子里拿出手炉塞到顾其舟手里：“快暖和暖和，资善堂此时还没点炭盆，屋里更冷。”

　　顾其舟就把暖手炉双手捧在手心里，美滋滋地暖和起来。

　　因为没有皇子，所以资善堂每日早晨的典礼也极为简单，先是拜孔子，然后互相行礼了事。资善堂房屋装修朴素但贵重，最中央的厅堂最为宽阔，正前方是讲官的位置，对面排开两行书桌，左边第一个是苏琳，右边第一个是段嘉辉。顾其舟的位置在段嘉辉后面，而原本坐在这位置的人就往后坐，以此类推。

　　他们两个算是来得最早的人，其次是李隐真、曹絮等人，最后才是温世翎，他到得比白溪岩还晚，但因为温世翎是侯爵身份所以不好一大早起来就下他的面子，再加上温世翎这屡教不改的性子，只好自己吹胡子瞪眼了事。

　　温世翎似乎还将醒未醒，看着白溪岩只是微微一笑，随后翻开书本到昨天刚讲的那一页上。

　　顾其舟还比较拘谨，此时见了温世翎的模样渐渐放松起来，他悄悄挺直腰板，换了个让自己更为轻松的姿势。前面的段嘉辉倒是一直姿势不变——斜歪在椅子上。看见段嘉辉这副模样就明白白溪岩为什么瞪眼睛了。

　　四书五经都已经温习完毕，今日功课就不算紧张，内容也并不晦涩难懂，段嘉辉他们简直把今天当做一个休沐日，大家面对着白溪岩问的关于漠北的题目畅所欲言，聊得居然还很开心。

　　顾其舟默默观察周围，一言不发，冷不防被白溪岩点到名：“先生。”

　　白溪岩对他倒是和蔼：“郡王又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虽然气氛轻松，但讨论的话题并不轻松，资善堂里从来不讨论与国家大事无关的问题浪费时间。而国家大事可讨论的问题就太多了，皇帝一天要处理几百件国事，折子经常从早晨看到半夜，这还是在有三位异姓亲王专门管理三直隶事务的情况下。

　　今天讨论的是盛朝与周围国家的关系，无疑是顾其舟和段嘉辉最有发言权。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顾其舟不好不回答，也不能装疯卖傻丢端敬王府的脸，只好回答道：“当然是要小心，此时虽然开了互市，但也不可懈怠边防，甚至要更加派军队驻守。漠北国虽然地域不如我大盛朝辽阔，但兵强马壮，无论边境还是都城，无论男子女子都擅长骑马弯弓，战斗力很强，他们是典型的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有些时候颇为自大，总觉铁蹄可碾碎一切，他们又垂涎我大盛朝的香料金银茶叶等诸多奇珍异宝，怎么会满足每年用银两去买？如今更是让他们看到了我大盛朝地大物博，岂不是更加眼馋，尤其是漠北国当今的皇帝贪得无厌，狼子野心，更是对我大盛朝虎视眈眈。”

　　段嘉辉脸上略有赞同之色，他也是这么想。

　　说完，顾其舟和段嘉辉对视一笑。

　　出了资善堂后，温世翎说醉仙楼今年新酿了桂花酒，配方与往年不同，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尝尝，苏琳基本不去外人的酒会，但他和温世翎关系不错，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如果苏琅有空，让苏琅也一起来。众人就约定先回家歇息片刻，晚上齐聚醉仙楼。

　　醉仙楼与春喜院是温世翎常去的地方，一个吃酒，一个看戏，醉仙楼的掌柜早早留了最好的位置，宽敞清静，又可以看到台下的歌舞奏乐。

　　温世翎先开了口：“天气渐冷，醉仙楼的桂花酒向来都是热了才好吃，冷了反而觉得桂花味浮现不出。”

　　他招呼掌柜的：“今日有一位亲王世子，还有三位郡王，你楼里最好的酒菜和乐师舞伎必须都召来，尤其是你们新酿的桂花酒。”

　　“招牌菜，水晶鹅和蟹酿橙，”温世翎看着桌上最先端上的两个盘子，而后侧过身，“他家的酒有名气，以酒入菜也同样不俗。郡王也是尝遍山珍海味，但皇都特色，恐怕还是和别处略有不同。”

　　顾其舟闻言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蟹黄入口温润油香，橙肉酸甜多汁，他回味片刻，面露赞赏之色，缓缓把勺子放下：“果然是不错。”

　　歌舞开始后苏琅才来，他坐到苏琳旁边，然后才示意众人不必行礼：“我已经来晚了，怎好意思受诸位的礼。”

　　温世翎就笑：“那你要罚酒三杯，才算过去。”

　　苏琳连忙制止，把酒壶都端起来了：“这桂花酒是醉仙楼新酿的，拿这酒罚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登时哄堂大笑。苏琅和苏琳是亲兄弟，关系一直很好，因此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苏琅假装不悦地瞧着他，然后给了他轻轻一拳。

　　“你出来也是难得，嫂嫂居然能放人。”苏琳故作惊讶。

　　苏琅道：“你也别幸灾乐祸，你嫂子可最是温柔贤淑，从不胡乱怀疑。倒是你，皇祖父亲自给你选的亲事，你也是马上要有家室的人了。”

　　苏琳道：“我的婚期在明年，还早着呢。”

　　温世翎道：“你这还算早？我们才早呢，定亲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屋里又是一阵大笑，苏琅道：“早不早晚不晚，其实都很快，我现在还总觉得我是在资善堂念书，有时候梦里都是白先生训斥我的言语，可醒来一看，我都要立府成亲了。咱们年纪相差不大，我经历的事，你们快了，我前阵子还听说，李尚书正在四处物色合适的儿媳，想给隐真说亲呢。”

　　李隐真正端杯饮酒，完全没想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身上，险些呛到，他放下杯连连摆手：“算了，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才不急着成亲。”

　　温世翎指着他：“以后你金榜题名，必然就是榜下捉婿，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挑花眼了。”

　　登时又是哄堂大笑。

　　一说到立业，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温世翎身上，温世翎只觉得自己的衣裳都要被看出窟窿，急急忙忙摆手：“都看着我做什么？嫌我没立业，我虽然是没有先立业后成家的想法，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得听贵妃娘娘的，旁人谁也不好说。”

　　温贵妃发话，旁人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但他们又都知道温世翎其实不太听贵妃娘娘的话，起码在功课学业上没听过。

　　苏琳好奇：“那世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贵妃娘娘肯定问过。”

　　温世翎嗤之以鼻：“你猜得真准，险些我都以为你在旁边，我喜欢能骑马弯弓的姑娘，不需要精通琴棋书画，但一定要会骑马打猎。世子和端敬郡王，您们二位呢？”

　　顾其舟饶有兴味地听他们讲话，思索片刻后终于开口：“巧了，我也觉得这样的姑娘很好。”

　　屋里又是一阵大笑。段嘉辉想自己就会骑马弯弓，而且还是功夫还是上乘，可惜自己不是女子，不然能做这二位朋友的良配？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不想说出来玩笑。他端杯饮尽桂花酒，甜辣微酸，香气酷烈而后又柔和绵长，果然是上佳之品，比醉仙楼之前酿的桂花酒口味更胜一筹，难怪价格昂贵又供应稀少。

　　“你呢？”顾其舟问，“少年人知好色而慕少艾，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段嘉辉思索片刻：“喜欢温柔娴静，饱读诗书的，如果能教教我琴棋书画就更好了。”

　　顾其舟盯着段嘉辉：“可你现在并未成亲，那这琴棋书画还要学吗？”

　　段嘉辉嘴角噙笑：“当然要学，你教吗？”

　　顾其舟爽快地道：“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