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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顾其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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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嘉辉回府后,吴春道:“世子您居然和端敬郡王一见如故,万一被有心的参一本那可麻烦了。”
吴遏觉得惊讶,世子性情冷淡,来京这几个月除了忠锐侯和李家公子几乎不和任何人结交,居然能与郡王熟络?
他们此时正在卧房外间,段嘉辉听了他们几个人七嘴八舌,嘴角始终微翘,也不搭腔,直到在邱顺的服侍下脱了外裳卸下冠帽才严肃道:“一个个都在乱猜,郡王身份尊贵,是你们随便议论的?”
他刚才就在思量,最后决定不把格勒尔城里的事告诉他们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固然他去格勒尔城只是游览风土人情,固然苏曼在那处旅居多年而且是盛朝人,但被有心人知道了难保不会大做文章给他安个私自结交外敌的罪名,万一再牵连了昭武亲王和端敬亲王,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邱顺胆怯道:“世子,小人们并非议论郡王,只是好奇您这性子怎么会和旁人一见如故。”
段嘉辉居然一时被噎住,喘了口气才一拍桌子:“我与你们朝夕相对,有什么可好奇的?只是缘分这东西说来太过奇妙,顾郡王一表人才谈吐不俗,经历又与我相似,我有心结交也属正常。”
吴春摇头:“可您们相交过密,朝廷必起疑心。哪怕您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
吴遏赞成吴春的话,但还是疑虑:“可也不能这样势单力薄下去,到那时岂不是任人宰割?”
“哪时?”段嘉辉瞪他一眼。
他喝口旁边的冷茶,谷丰收见状要给他倒热的,被他伸手制止:“愈加其罪何患无辞。不过也是,凡事不可非黑即白,须要把握分寸。”
其实他只一个愿望,就是活着回到西北直隶,继承亲王之位。听着简单,做到很难,需要父亲和他步步为营,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把陛下赏的珍珠宝石各拿一盒,还有我存的茶叶也拿出来,还有库房里的好物件都拿一些出来,吴遏你明天亲自送端敬王府上。今日之事是发生在人前,不怕有人听到。其余就不行了,被陛下知道了,必然以为两根眼中钉肉中刺已私下联系许久。”
众人面面相觑,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马车晃晃悠悠的惹人困意,顾其舟倚靠着马车,眼睛轻闭:“满果,你觉得呢。”
董满果坐在他下方,听了顾其舟的话他思索片刻:“段世子说的对。”
“还有呢?”
“官家对您颇为喜爱。”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顾其舟缓缓道,“京城情势复杂,临走前,父亲跟我说的。”
董满果有些惊愕地抬起头,顾其舟面色如常,但他知道郡王心里并不如脸上一般平静,这是许久以来,主子第一次提到亲王殿下。
“主子,殿下……其实也是惦记您的吧。”
顾其舟睁开朦胧的双眼,侧头瞧着他:“惦记不惦记,原也没什么区别。既然都是为了王府,就不要再追问其他了。”
他撩开车帘,凉风灌进马车里,主仆二人都打个寒颤。
顾其舟近日郁郁寡欢,重逢段嘉辉真是意外,他略略高兴了些,脸都笑累了,踏上王府台阶的那一刻重重心事又如涨水般漫上来,彻底淹没了喜悦的情绪。
董满果见郡王的脸复又愁苦起来,就知道他又有心事:“主子,来了京城,不会有人整天责骂您了。”
顾其舟鼻子里微微哼出一口气,苦笑:“我就是有点累。”
“可更累的事还在后面啊,”顾其舟似是自言自语,声声沉重,“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总要打起精神来,可我似乎一直都绷着根弦,多年来从未放松过。是不是等到这根弦断裂,我就要死了?”
董满果吓了一跳,如果不是扶着顾其舟就要跪在地上:“主子您不能这么说!您福泽深厚,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顾其舟缓缓道:“你跟着我这么久,见我何来福泽,何来深厚。”
他自幼无母,父亲有与没有毫无区别,独自一人客居他乡多年,所有人对他不闻不问,他乡做故乡,多年后又来这四四方方的地方。
董满果想了想:“公子,您想想克利,您想想克利最后跟您说的话。”
顾其舟抬头:“嗯?”
他离开格勒尔城的前一天,克利一宿没睡,陪顾其舟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我不是给你安排了去处吗,难不成是我被诓骗,连给你改换户籍这点事都没办成?”房间里有好几只大木箱,里面装的皆是顾其舟看过的典籍。
克利第一次姿态轻松地坐在顾其舟身边:“不是,是小人特意晚了一天搬家,要看着送公子离开都城才好。”
“你以后就不是我的下人了,”顾其舟握上他的手掌,“谢谢你多年对我的照顾,没有嫌弃我地位低下,没有嫌弃我的是外族人。”
克利另一只手覆上顾其舟手背:“公子别这么说,小人能伺候您是小人的福气。只是以后……小人恐怕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别人家的奴仆离了家都还有机会来看看主子,小人是没法去看您了。”
顾其舟道:“你应该希望别看到我。如果你我能相见,估计是在战场上,我领兵出征,你被抓了壮丁,那个时候家园损毁,生灵涂炭。边境总是这样,勉强平静几年后就又战火纷飞,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打仗,强弱都要打,输赢也要打,输了的养精蓄锐,赢了的步步蚕食,分江河和北境大雪山里骨灰片片,反正都是老百姓的尸骨。”
克利正色道:“谢谢公子能这么想,但公子以后不能这么想了。”
顾其舟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为何?”
“您的心一定要硬起来,心太软是不能坐上高位的。”
顾其舟问:“为什么人一定要坐上高位呢?你觉得郡王地位高不高,可我在还没到可以受封郡王的年纪时就到了漠北国。我本来可以地位显赫,现在却成了人质,小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周围人,后来发觉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克利道:“那是因为公子还年纪太小,现在公子长大了,就要学会如何让自己的爱的人活下去,所以要一步步往上爬,要坐上高位。比如说小人吧,小人以前就是个低贱的小民,父母病了都没钱治,只有邻居家那个老道士凑了点钱给小人父母抓了药。后来小人拦了某个大官的车,成了他家的下人,才得了些银两给父母治病,虽然父母还是没过几年就走了,但那个时候小人已经娶妻生子,过上了稳定的生活,父母了结了最大的心愿也就都安心去了。小人一个下人都要如此,公子是达官贵人,更要走这条路了。”
那顾其舟就道:“道理我明白,不过我还是不想打仗,那我换个说法,既然不是在战场上刀兵相向,你我能以何种情况重逢?”
克利苦思冥想许久才道:“……比如多年后您出使漠北国,我在人堆里仰视着您。”
顾其舟听完就笑:“那说明我飞黄腾达了,可以。”
克利十分诚恳:“小人以前跟邻居家的那道士学过一点看相,见公子您天庭饱满,眉长且高又眉中藏痣,以后一定福泽深厚,功成名就。”
任谁听了吉利话都是高兴的,顾其舟也是,于是他收下克利的祝福:“借你吉言。”
想到这顾其舟怔忡片刻,他侧头看着董满果:“进去吧。”
第二天,宫里就来了赏赐,锦缎丝绸共十匹、珐琅金银玉石摆件十件、官窑瓷器十套、赏银五千两、另有文房四宝、珍珠宝石、珍稀蔬果和崭新的衣袍冠带等物。
顾其舟还没用早饭,本打算请内官一同用饭,但内官忙着回宫复命,连杯茶都没喝。
“既然大人身负皇命,那我就不多留了,”顾其舟笑着接过董满果递来的锦囊,“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我知道宫里管得紧,别的都太招摇。”
内官接过这沉甸甸一包银子,满意地笑起来:“多谢郡王赏赐。陛下对郡王赞赏有加,说您言谈文雅,品貌出众。”
顾其舟笑道:“多谢。”
内官离去后,顾其舟才表露出自己的稀奇:“如果内官说的都是真的,那真是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我言行粗鄙,会惹得官家不悦。”
旁边站立的是王府管家丁朝露,顾其舟从漠北国回来后在北直隶端敬王府里住了一个月。临来京城前,端敬亲王把自己近侍中的丁朝露和秋实派给顾其舟,说丁朝露随他进京多次,熟悉一切礼仪,处理王府诸事也得当,秋实则精明细心,过目不忘,就让他俩跟着顾其舟。
丁朝露给他倒上热茶:“主子不必多虑。您言谈无错,举止沉稳,让人眼前一亮呢。”
他所述属实,不过眼前一亮更多是因为顾其舟容貌的缘故,顾其舟的容貌比顾其涟更像端敬王妃,凤眼细眉,面容端和如水,俊秀出众。
难不成正因如此,顾千兴才如此厌恶顾其舟?丁朝露侍奉顾千兴多年,思来想去,大约也就这个理由。不过说这些无益,顾其舟是他现在的主子,主子的作为和地位直接影响奴才的前程,他要听从亲王的命令,好好侍奉主子,还得处处提点时时注意,避免顾其舟被卷入灾祸之中,以致连累端敬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