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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顾其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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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时,段嘉辉收到昭武亲王的来信,看来顾其舟入京之事已经传遍三直隶。昭武亲王担忧段嘉辉的处境,信里再三叮嘱他万事皆要小心,与郡王和平相处即可,不可太过疏远,又嘱咐段嘉辉好好照顾自己,明年三直隶回京述职,父子很快就能相见。
看到此处,段嘉辉心头温暖,欣悦缓缓涌上,若是以前他必定会高兴得笑出声,但今时不同以往,他只能学着大人们一般,学着逐渐收敛起情绪。他提笔回信,但有些话不能在信中说,只能等明年见到父亲。
因为段嘉辉住在王府的原因,工匠们的修缮活计不免束手束脚,于是原本预计一个月修缮完毕的王府最后用了两个月,直到大暑湿热,段嘉辉一天恨不得喝五碗凉茶的时候才修完。完工之后,工部来人把工匠领回去,还喝了王府的一杯茶。
立秋当日,端敬郡王入京。
众人都对端敬郡王有些好奇,但不好表现出来。端敬郡王进京去王府,仪仗队伍一路浩浩荡荡,阵仗不小,恰巧吴遏出门,正好人在朱雀大街上,就顺路看了一眼,回来时一边喝水一边说幸好自己凑得近,勉强看清了端敬郡王的容貌,他约莫十三四岁,生得面容端和,凤眼细眉,街上有许多人去看他,有些人似乎想往他的车里扔果子。
“应该没人敢扔吧。”段嘉辉坐在座上看他喝。
吴遏喝完了就立马回答:“回世子的话,确实没有。”
屋里主仆几人一并笑了起来,冲撞郡王可是不小的罪过,应该没人敢去触那霉头。
段嘉辉开口:“吴遏,你有没有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吴遏实话实说:“回世子的话,的确似曾相识。”
几个月前,段嘉辉也是如此,那个时候天气还暖,朱雀大街两边草木重生,到处绿意盎然,如今已经秋风萧瑟,叶落草黄。
“明明是不同的时间,却都是一般的处境,”段嘉辉睁开眼,眼里分明毫无睡意,“是不得自由的囚犯,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段嘉辉无旨不得出京,恐怕顾其舟也一样。这四四方方的城墙护卫着京城所有人的安全,但稍不注意,就会成为段嘉辉的坟墓。
吴遏发觉,世子其实并不甘心韬光养晦,他心里可能有大主意。
过了一个月,段嘉辉照例去资善堂,堂里人到了一大半,正在闲聊。他们因为端敬郡王的经历,正在讨论漠北国的风景,虽然屋里这群人没一个去过漠北,但也聊得开怀畅快,见段嘉辉到了,互相行礼后也跟段嘉辉交谈起来。
“漠北吗?”段嘉辉诚实地道,“是,我去过漠北国的边城,过分江河向北五百里就是漠北国众边城之一的班德城,班德城地处逐狼草原之上,地形平坦,城里百姓众多,热闹繁华。边城多因贸易而兴盛,所以城里有不少其他国家的人,正因如此,那里的居民或多或少都会说几句周边语言。”
众人纷纷露出好奇之色,温世翎兴致勃勃:“也会说咱们盛朝话?”
提起逐狼草原,段嘉辉这才面露笑意:“这是自然,但他们不会说官话,总是带些盛朝边境一带的口音。”
温世翎又道:“那你也说几句考考我们,看看我们能不能听懂,反正我这孤陋寡闻的是肯定不知道了。”
段嘉辉道:“我也只是勉强能听懂一部分,雕虫小技而已,怎么能与各位贵人相比,就不在这班门弄斧了。”
离段嘉辉最近的是李隐真和曹絮,这二人了解一些漠北国语言,互相对视一眼:“世子不必过谦,说几句给我们听听,不懂的话就当长长见识了。”
“那好。”言尽于此,段嘉辉也就不再推托,简单说了几句,语句不长,但众人的眉头却随之紧锁起来。
温世翎倒是坦然,他一早就道他对此一窍不通,此时正好看笑话。李隐真和曹絮面露难色,片刻后苦笑起来,这委实是难住了他们。
段嘉辉不欲让众人尴尬,刚要开口,却听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是逐狼草原上一首传唱已久的民歌,居住在逐狼草原上的盛朝百姓也会唱:逐狼逐狼,草没羔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他甫一开口段嘉辉就愣住了,连忙转过身,见不远处一个与他穿戴相近的少年站在阶下,熟悉的秀丽面孔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段嘉辉见他一手放在身前,手指上戴着的戒指正是自己送他的那一枚。
吴遏在一旁小声道:“这就是端敬郡王。”
“苏曼?”段嘉辉背对众人,开口无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顾其舟识出他口型,微微扬头看着他,又见段嘉辉手上戴着莲花戒指,脸上笑意更重。
众人皆察觉他二人之间气氛古怪,温世翎开口:“你们认识?”
顾其舟脸上笑意未退:“我客居他国多年,怎么会见过世子,只是觉得奇怪,明明从未见过,我居然对世子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段嘉辉道:“见郡王一表人才,通身气派,能让郡王有一见如故之感,当真真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下阶一步,与顾其舟站在同一高度上。
顾其舟眼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忧郁,但见了段嘉辉,他却一直笑着。
今天的课程有些无聊,段嘉辉还没完全从顾其舟就是苏曼的震惊中脱离过来,但他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镇定,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失态之处。顾其舟虽然是第一次面对大学士,也毫无瑟缩之气,言笑晏晏,不卑不亢,对白溪岩每个问题皆言语合度,对答如流。
众人见他这般淡然模样,心底都暗暗夸赞,自古以来客居他国的质子往往都是胆小萎缩,顾其舟却全然不同。
出了宫门,众人客套地行礼过后皆上车离去,顾其舟眼见段嘉辉默默走出宫殿,快步上前:“世子。”
段嘉辉转过身,顾其舟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微微放下心来:“世子。当日一别,以为你我再无见面的机会,不想今时今日还能再见。”
段嘉辉回答:“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刚才我见郡王的神色,似乎是惊喜大过惊讶。怪不得你当时不告诉我你住在何处,恐怕也是为了安全考虑,你的宅子不能有人到访吧。”
顾其舟微微点头:“是,也从没人到访。”
名义上是客居,实际就是人质,过着性命攥在他人手里,朝不保夕的危险生活,随着边境日益紧张,他随时都有客死他乡的可能,为了活命,顾其舟必须要步步小心。在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官员嫌弃他,宫廷防备他,父亲不惦记他,也自然不会有人与他打交道,想想也知道顾其舟在漠北的生活恐怕不止危险,还十分孤独。想到这段嘉辉心头一紧,后退一步打量顾其舟片刻,笑道:“回来就好。”
回到盛朝,顾其舟才有家人,有朋友,还有相对安稳平静的生活。
“我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段嘉辉面色恢复正常,慢悠悠道,“如果再见面,我会教你弯弓射箭。若是郡王不耻下问,我必然履行承诺,只是为了确保你我的安全,还请郡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曾在漠北相识的事情。”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
世子悄悄去了漠北国国都,还见了端敬郡王,固然段嘉辉去格勒尔城只是游览风土人情,固然苏曼在那处旅居多年而且是盛朝人,但被有心人知道了难保不会大做文章,给他安个私自结交外敌的罪名,万一再牵连了昭武亲王和端敬亲王,那更是无妄之灾。其中的利害关系顾其舟十分明了,哪怕是为了他自己,也得一口答应。
顾其舟果然答应下来:“真是后怕啊,幸好格勒尔城里没人认出你。”
段嘉辉想,恐怕顾其舟出门都是远处有人跟着,是很危险。
顾其舟低头看看朱雀大街平整宽阔的地面,目光复又转回段嘉辉脸上,他眸光微动,似有雾气氤氲:“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段嘉辉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我也没想到。”
听上去不像高兴,倒像负担。
一时间陷入沉默,他们只相处了一个月,但分别有一年,朋友固然珍贵但也要分清远近,段嘉辉并非话多之人,顾其舟更是沉默寡言,挑挑拣拣搜肠刮肚,似乎能说的客套话都说完了。
马车后面跟了许久,他们只好就此分别,放下车帘前,顾其舟又想起一事:“之前世子说,要教我弯弓射箭,这事能实现吗?毕竟时移世易。”
“但人是相同的,”弯弓射箭这是小事,段嘉辉浑然不在意,“可在逐狼草原上射箭,短期是无法实现了,好在宫外有跑马场,城郊还有南海子,勉强可以一试。郡王客气,只要你开口,一切好说。”
二人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