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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城路(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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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顾郡王吗?”段嘉辉开口。
温世翎摇头:“郡王客居漠北多年,印象里从未来过皇都京城,顾亲王述职都带世子来,我也只见过世子。”
端敬世子顾其涟,顾家嫡长子,身份尊贵,才华斐然,端敬亲王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却从未提起过次子。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世翎回答:“官家跟我说的,我进宫拜见姑姑,正巧官家在,官家说顾郡王以后也要进资善堂念书,他和我年纪相仿,正好多个做伴的。”
段嘉辉心道皇帝倒是无情,不许父子享受天伦之乐,就匆匆召郡王入京,又觉得端敬亲王有两个儿子真的是极好的事,世子可以留在亲王身边,让另一个儿子入京做人质。京城里外或许不清楚,但段嘉辉听父亲说过,端敬亲王并不疼爱他的次子,甚至有些厌恶,因为段毅在跟顾千兴聊天时偶有提起,顾千兴态度冷淡,明显不愿多谈,但这些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无凭无据,段嘉辉也不能对外人说。
三人把朝堂里外零零散散的事情说了又说,段嘉辉许久不在京城,这些事就离他太过遥远,他默默听他们讲,把茶杯推向他们二人。
直到听到他们谈到守原猎场的时候才开口:“世翎还说要请旨去守原猎场狩猎呢。”
李隐真哈哈大笑:“世子不提,在下还险些忘了,世翎之前就去请旨了,但正巧遇到贵妃娘娘,被贵妃娘娘狠狠责罚一通后以不思进取浪费人力为由驳了回去。”
温世翎接话道:“还被罚抄了书,我现在都没抄完。”
段嘉辉笑:“是,你的字金贵,我之前央了你几次,甚至拿明前茶和玉石来换,也不愿意写幅字帖给我。”
温世翎摇头:“那是因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书法上佳之人京城里不胜枚举,我的字固然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中上水平,怎么能与前辈大家们相比?你别听外面那些恭维的话,我的字帖拿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就好,给友人们看看就行了,才不要流到外面去。”
李隐真和段嘉辉对视一眼,都笑起来。温世翎不学无术,但对自己的水平十分了解,不信恭维的话也不飘飘然。他除了平日里练字,所抄写的经书碑帖除了送给温贵妃外也就几个人有,其中李隐真有温世翎抄写的佛经,段嘉辉有温世翎临摹的碑帖,段嘉辉就把碑贴裱起来挂在书房上,说是卷起来保存容易发黄,温世翎参观他书房时见他把自己的字挂在墙上还不同意,说污了世子书房,被段嘉辉笑哈哈推出房门。
说着门外又有动静,段嘉辉一听就知道是谷丰收过来了,回头一看果然是谷丰收低头哈腰站在门外:“禀世子,晚饭准备好了,按照您的嘱咐,加了侯爷和公子爱吃的菜。”
温世翎喜欢鲜味嫩笋和烧鹅,李隐真喜欢八宝饭与清蒸鱼,段嘉辉提前吩咐厨子好好做了,到晚饭时候端上来。
“这厨子在我家做了五六年,头一次到皇都京城来,没见过大场面,但擅长做西北风味的菜,手艺也算过得去,我懒得换,你们也来尝尝?”段嘉辉站起身来,“走,去前厅用饭吧。”
温世翎无所谓,李隐真乐得多待会,他父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功课,李隐真见李良简就跟耗子见猫一般。
到了前厅时,下人已经把饭菜汤品都解开棉布包装挨个端上桌,每个盘子汤碗里都冒着热气,布菜的仆从站在一旁纹丝不动。虽然他们接受的教育都是食不言寝不语,但几个关系不错的少年人难得凑在一起,话根本说不完,尤其是段嘉辉,他白日忙于送往逢迎,足累了一天,原以为自己晚上只剩下沉默,没想到被他俩打开话匣。
三人一起用着晚饭,席间段嘉辉略有歉意:“本来想带你们转转王府,但这地方空了两年多,许多地方都要着人修缮重建,满打满算都要三个月,从天热修到天寒。”
温世翎笑道:“不怕,你要是不想找工部修缮房屋院墙,尽管找我,如果要修建些假山泉水的,找隐真,他家宅邸里的假山泉水你没见过,当真巧夺天工。”
李隐真脸色一变:“没有,过奖了。”
段嘉辉夹起碟子里的肉,谷丰收又夹了一片嫩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这有何妨,京城里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但尚书只有六位,如果宅邸破败不堪,岂非是丢了官家的脸面?”
见段嘉辉面色如常,似是真心真意,李隐真这才放下心,开口笑道:“确实是世翎过奖,世子也知道,寒舍面积不大,要想住得舒心也只能从内部修葺。幸好当初从江南旧宅带了些善于建造园林的工匠到皇都来,但银钱不足,只能慢慢修,一晃两年过去,宅子里倒也是有了几分江南风味。只是生长于江南的植物无法移栽过来,就种了些皇都京城寻常的花草树木。”
提到花草树木,段嘉辉就想起深秋时节,漠北国国都格勒尔城里那漫天的桂花,空气里微酸泛甜的幽香似乎又回荡在鼻前。树下站着裹着斗篷,容颜俊秀的苏曼,他提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桂花酒,画面清晰艳丽,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他忍不住面露好奇之色:“我没去过江南,如果你那的工匠得空,让他过来看看我这里吧。”
李隐真放下筷子,连忙摆手:“世子客气,您让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一个时辰就能到。”
昭武王府和李邸相隔太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南,而且这又不是昭武王府的工匠们,哪能召之即来随叫随到。不过借些工匠终究不算大事,据李隐真说这群工匠最近没什么活计,正好全心全意做王府的差事,王府的事总是要紧些,总是要办得漂亮些,也算给李家长长脸。
毋庸置疑,李隐真肯定是一番好意,但段嘉辉想的就要多,修葺府邸和建园种林不是一码事,前者是必须,这个找工部营缮清吏司就行,后者则是可有可无,他刚到皇都京城也不好太张扬,此时先修葺府邸,建造园林以后再说是最好,最好是由旁人提出来,而且这个旁人最好是官家自己。
温世翎眼明心亮,瞬间就明白段嘉辉所想,借着端茶杯时他不动声色摁了摁李隐真的手背,示意他不要从这个问题上打转。李隐真也不傻,反应过来后立马把话题扯向别处,说起了别家的事。
京城里达官贵人众多,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各有不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摞在一起那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各有各的精彩绝伦。
“按理说人后不该说这些,”温世翎柔和地道,“但真是精彩,比说书还精彩。因为不同的人,所以有不同的事。”
段嘉辉笑笑:“你说的没错,话说已经有人给我送了贴子,请我去吃酒。”
温世翎笑:“后面会更多,什么牌九说书,赛马打猎,听曲看戏,歌舞杂耍,甚至还有斗鸡斗鹅斗蛐蛐。嗨,京城是片宝地,玩乐方式诸多,但最有趣的一定还是人,因为人不同,所以是才有趣。”
世间肯定有两副相同的牌九,但不会有两个相同的人,一家作坊里会产出相同的牌九,而一家的饭食却会养出不同的人,这就是人的有趣之处。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但把麻烦的地方说开在前面也好。
温世翎和李隐真确实是很好的朋友,段嘉辉想,但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无话不谈,他身份尴尬,地位显赫但在京城里无可依仗,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说错一句话都是万劫不复。
二人知晓段嘉辉的顾虑,所以才来到昭武王府把他们认为段嘉辉需要了解的事务事无巨细讲给他听。段嘉辉以前不过是三年来一次京城,一次居住不过三个月,而且在亲王的要求下他向来深居简出,所以对京城也不甚了解,故而听得十分仔细,绝不嫌他俩啰啰嗦嗦地讨厌。
末了,温世翎叹气:“给你发请帖的就是一德行极差的小人,我和隐真都不喜欢他。奈何他是淑妃娘娘的侄子,淑妃盛宠,他祖父曹老太爷又是伯爵,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族人多姻亲也多,全京城也没几个人敢惹他。请你估摸着是看你地位尊贵,又初到京城,想和你套套近乎吧。”
段嘉辉起先一直静静听着,听到“套近乎”时突然开口:“那他对你有礼还是无礼?”
温世翎无奈:“一般。”
段嘉辉道:“所以我拒绝了,我才懒得出门。”
温世翎沉吟片刻:“拒了也好,你是什么身份,除非他亲自上门,不然见也别见。”
李隐真道:“没错,是这个理,鸡毛蒜皮的闲气不宜大动干戈,官家只会觉得厌烦。不如都攒着,以后一起告状。”
段嘉辉缓缓点头:“正是。”
他一边喝茶一边想,看来曹家这位孙子不太懂天高地厚,而且李家和曹家关系也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