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待鸣雷 ...
-
69.
白狐只觉得背后的整个皮毛都紧了。
“五十年前……？”
青年发出带着疑问的声音，长眠后的嗓音沙哑而绵柔，但一双幽深的黑眸凝视着白狐，带着浓稠得令人无法醒来的黑夜。
它说错什么了吗？白狐缩了缩，不明白地眨眼。
九十九朝像是遇见了一个很感兴趣的话题，嘴角挂着笑，哄道：“来和我说说，五十年前，你是怎么遇到我的？”
“唔……”白狐皱起眉毛尖，好像回忆起来有些艰难，“那时候我被一只鬼抓住了，正好遇到了您。那时候的您很年轻呢！还帮我治疗，会把我放在肩膀上，去见那只鬼的首领，和他说话……说什么我不太理解。”
白狐的语言逻辑没有问题，但是年纪小，五十年前年纪更小，如果受了伤，能记下来的事情并不多。
不过九十九朝已经能推敲出许多结论了。
五十年前。
大江山。
目前时间线的错乱是因为他从现代穿越回千年前的平安时代，他到达这个时代的时间以安倍晴明成年前的时间点为准的话，是承平元年左右。
如果在这个时间之前就有可以当成时间错乱的事项出现，那么就有三个原因，一是这个错乱的事项只是没有历史的记录，它是正常发生的，只是后来人都不知道罢了，历史本身也有错误性，何况与妖怪有关；二是引起时间错乱的原因不止九十九朝一个，还有其他怪力乱神。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时间的力量属于极难撼动的规则之一，囊括生与死、存在与虚无，哪怕本身有可以在时间中穿梭的能力，也不会造成和历史的记录相悖的情况出现，否则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力量，也会在之后被规则碾压，然后时间自动修复成“历史应有的模样”。
第三个原因就是，九十九朝现在就是一个“暴风眼”，因为他的出现，时间线上刮起了混乱的风暴。他自己借助眼睛的力量成为相安无事的中心，但要是越做出干扰的行为，就越会引发时间错乱的事项。
所以他前往了五十年前。让时间线从五十年前就开始混乱起来。
“真是混账的时间啊。”
九十九朝用双臂松松环着狐狸，扬着唇角，仰面把目光放到木格错落的屋顶上。
混账的当然是时间了，怎么可能是他自己，他相信自己有事没事肯定不会跑去五十年前，一定还有什么原因在内。
白狐点头：“您当时也说过这句话。”
然后它紧张地搓爪子：“我是不是不该告诉您这件事。”
“没关系，你说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轻轻一句打击让白狐哽咽了一声，它刨了一下爪子，“但是现在我能保护大人了，我有用，才不像那小子。”
九十九朝发现白狐很执着于保护自己，还经常拉踩安倍晴明。他眯起眼睛，风又吹过素纹的纱帐，庭院长草簌簌，影子映在纱帐上，像是能让人嗅到从山间潺潺溪水的浇灌中萌出的清香。
“五十年前……安倍晴明也在，对吗？”
白狐说：“嗯！”
一道灵力像是撞击般冲飞了纱帐。
当阴阳师感觉到结界内有异动的时候，他便从阴阳寮马不停蹄地赶来，剧烈的风刀割般经过肺部和喉咙，狩衣的袖子像是狂风里最不留情的力道，让山林中的草木都被迫弯腰，迸发的灵气也化作轻微的气浪，让结界登时坼裂。
少年喘着气，停步在篱垣前，但就像是他第一次走来的时候那样，他犹豫地停下片刻。
纱帐微微摇曳，草叶悄悄。
嵌在这个山林间的古雅木屋内一片宁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静坐在廊上的白狐扫着尾巴，然后跳了下来。
“朝义大人说，记得你们之间的约定，”黑黝黝的眸子倒映着没有保持住风度，白发有些散乱的安倍晴明，转达话语，“等他心情好点的时候，再考虑见你。”
*
用贺茂朝义的身体冒了个泡之后，回到领域九十九朝就抓住酒吞童子来问话，诸如作为鬼的首领有没有吃过美味的白狐。
小小的鬼王先是大惊，以为他要让自己去把安倍晴明啃了，然后在他“有本事你去试试”的挑衅眼神下反应过来。
“你们人类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骂我是人？”
酒吞童子恼起来：“老子是鬼！听不懂你们妖怪的话！”
九十九朝和蔼极了：“别闹，不然我就把你赶出这个庭院和外面的那个神相亲爱去。”
刚把自己解开的祸神身体弓成一个僵硬的问号。
“五十年前，你见到的‘我’是什么情况？”九十九朝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
“那时候大江山很混乱，”鬼王细细想了想，懒得梳理九十九朝灵魂和躯壳的关系，就把他当成贺茂朝义地说，“那时候人类派出了术师来大江山剿鬼，砍下茨木手的术师亦出现了。我在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你，混战的时候，你从天上掉了下来，像一颗星星一样。”
“然后呢？”
“离得太远了，而且你落地的那块战场全部都是鬼，脸长得那么好看，可惜了。”
鬼王顶着这么个年纪像个小大人一样咂着嘴巴，模样足够滑稽，不过九十九朝没笑，，他思忖一阵，又问：“那个僧人和那把刀又是什么情况。”
“没见过，或者不记得了，”酒吞童子回答得飞快，气恼而笃定，“怎么？”
九十九朝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还有一种可能。
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术师。
贺茂朝义毕竟只是一个皮囊嘛，说不定五十年前还有他合适的其他皮囊呢？
不过和为什么去五十年前一样，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砍茨木童子的手臂的理由，尤其是他知道茨木童子断手的记载，不会有引发悖论的打算。
至于那把刀……九十九朝也有个猜测，但如果那个术师不是自己，这个猜测大概率也是错误的，就没必要说了。
鬼王见他不回答，又是满头雾水。
“你想回去吗，”九十九朝突然问，“回去你的地盘。”
因为随意建立起的约定，男孩阿助外表的酒吞童子被关在这个领域三年了，整只鬼无聊得要命，天天就是和付丧神或者其他妖怪打架。现在领域的主人醒来了，他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住客一样，没有表现出离开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呢。
鬼的首领忍不住龇牙。
人类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想要我帮忙，价格可是很高的。”
*
安倍晴明又一次来到西市。
一个年轻的阴阳师顶着市人们奇怪的目光，顺着记忆轻车熟路地走到梅小路，抵达那间破败的屋子，是这三年来时有发生的事。
在三年前他和九十九朝一起在这住过两个晚上，当时他没有留意，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事后调查，正是那个在牢狱里自杀的市人的屋子。
他所收留的男孩阿助，一直住在这。
九十九朝从贺茂朝义的身躯离开之后，阿助和拉着车的巨大蜘蛛一同被卷入了进去，就证明那个男孩的身份非同一般，大有可能是妖怪。
——每次想到这里，安倍晴明便明白他看不起自己是有理由的。一个妖怪就在身侧，他还傻乎乎地把对方当作助力，给予报酬，什么时候会被对方从背后来一爪子都不知道。
任何情绪反复品尝过后，都会酿成另一种味道，他现在不会感到那么浓重的挫败和难过，另一种奇异的期待在后山和对方擦肩而过之后像是星辰般冉冉升起，把一条前路照出光亮。
自杀的市人没有亲朋，是安倍晴明为对方收敛了半腐的尸骨，在这个破屋的院子里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现在他看到那个坟冢上，放着一个赤红的酒盏，里面盛满了甘美的酒，倒映着即将到来的常夏。
……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待鸣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