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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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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九十九朝“擦肩而过”,安倍晴明之后接连的三个梦境都是少主复现的回忆。
第一个梦如少主所言,阴阳师见到一下长了三四岁的男孩。
梦中的屋檐落下串串水流,大几岁的白发少年站在廊中,白狩衣黑发的男孩站在房里,衣摆和胸口逶迤着飞燕一样的翅纹。
庭院里盛满水的竹筒咚地一声敲打在岩石上,安倍晴明才回过神。
十二三岁的少主比同龄人要更瘦削,光看体型与面颊,会让人怀疑他是出自有些贫寒的人家的孩子,因此也能完全看出褪去了青涩的九十九朝的模样。少主对着发呆的安倍晴明问自己的模样,阴阳师恍惚后回神,用尽自己几乎能用的所有夸赞人的典雅词汇,收到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白眼。
阴阳师一边道歉,一边忍不住观察对方的手腕,屋外的光线让少主的身形和面容柔和又清晰,端坐的模样仍像是最标准的塑像,安倍晴明才慢慢找到形象分离的方式——少主是他构想出来的梦者,成长后高矮胖瘦的变化是谬论,因为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所以对方越像九十九朝,就越能证明少主不是现实中人,更不是九十九朝本人。
安倍晴明整个人凝固了。
这个结论,简直如从一个油锅里把他扔出,但又掉入另一个油锅中。
他有点绝望地在满庭雨声里看见面前的人脸上露出一个非常嘲讽的笑容,显得恶劣而稚气。
第二次来的时候,少主的脸上出现了淤青的伤痕,像是洁白的瓷器烧出一层黑,还带着猩红的血色。
刚将那不自然的尴尬消化掉的阴阳师维持回风度的时间没有超过数息,就惊讶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少主的身前横放了一把刀,刀鞘金白,显得沉重且昂贵。他拔刀出鞘,庭院中漂浮的黑色气息退却一空,清亮的刀身散发出洁净的神气,让阴阳师感到呼吸都顺畅不少。
他能看出这把刀上有一位神明。
“机缘巧合得到的一把刀。”少主向他介绍,“据说在锻造的时候有狐狸的神明的祝福,上面的付丧神在沉睡。”
安倍晴明这才感觉到熟悉的狐狸的气息。九十九朝身边有刀剑的神明护佑,这点他没有忘,不过那时在面对白藏主时,受召而来的神明不是这一把刀。
少主将刀放回,说御门院认为他行动迟缓,手脚无力,请了一位老师来教他体术。对方出自咒术界,身躯和武技都有特别之处,就是下手没有轻重。
安倍晴明很震惊:“你要成为一位武士吗?”
少主很奇怪:“修习武技必须成为武士吗?”
当然不是,只是安倍晴明没怎么接触过这样的教育观,他的沉默让少主质疑了一下。
“半点体术都不会的话,妖怪来到近身处偷袭了要怎么办?”男孩问他。
安倍晴明不得不说:“我有在修习射艺……”
“频率如何呢?”
“呃……”
少主上前捏了捏他的手臂,怀疑的目光不言而喻。贵族们很难知道,在宫廷里收获诸多夸赞,被无数人看好的阴阳师在一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男孩面前总是会陷入心虚,讪讪地解释自己因为要在大学寮和阴阳寮两处供职,同时在学着乐器,有段时间没有握弓了,之后会再将射艺提上日程的。
第三次的时候,安倍晴明就得以观赏到少主修炼武艺的情景。
有关于复现回忆的梦境,出现的人物从模糊到清晰,是根据少主记忆的深浅决定的。说到这里,安倍晴明心中又有酸楚到疼痛的情绪复现,因为御门院中的下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多数女性沉默年长,男性面目垂有遮布,只有孩童这一个群体具备不一样的形体与五官。
每次少主生辰举办的笼目歌仪式都会让许多孩童惨死,骸骨会被制成填满诅咒的钉子,钉入年幼的身躯中,然后等着伤口愈合,诅咒也紧紧随之融入他的灵魂。完整的仪式安倍晴明只目睹过一次,其后一次比一次复杂而残忍的生辰,都会像是刻意跳过般,没有再让他旁观。
教授武艺的老师名为禅院甚尔,依旧是安倍晴明不认识的姓氏与身份,那是个臂膀肌肉结虬的男人,面部一片漆黑,特殊的形象让他摸不清楚少主对其的印象是深还是浅。少主在他面前就像是被虎豹注视的小鹿,四肢关节都比对方小上几圈。
安倍晴明第一次见少主换上一身更为轻便的衣服,挥刀的模样干脆利落,血水与汗水在惨烈的对打中染红那张年轻的脸。他又想起在三年前的西市九十九朝赶来时飒沓如流星的身姿,才有实感地意识到贺茂朝义的身躯有多脆弱,几乎完全限制了九十九朝。
名为禅院甚尔的男人下手狠厉,等安倍晴明扶着少主返回屋里的时候,走廊留下了一串赤红的脚印。
少主拖出药箱还有一堆符咒草药,在侍从到来之前把自己修补整理得看起来没有那么严重。他告诉安倍晴明,御门院当然也看重他的身体,所以要是被发现自己被揍得那么惨,那个男人肯定会遭到御门院的报复。
从交握的双手立下约定之后,安倍晴明和少主的距离不再疏远,他帮他上药,少主没有拒绝。
“你不希望那个男人遭到报复?”
想起禅院甚尔折断人手臂的干脆,他不觉得九十九朝有那么好心。
少主用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过来:“不急于这一时。”
至少要等他学到多点东西再说,这点伤痛在他的诅咒下简直不值一提,一些术式加上非人的血脉很快就能修复。
安倍晴明含糊地唔了一声,皱着眉帮他处理伤势。
“你有疑问,”少主突然说,“为什么不问出来,我一直都能给你答案。”
安倍晴明说:“因为好奇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问。”
比如那个“机缘巧合”,比如刀上的神明,比如什么是咒术界,比如少主开始勤勉地修行,是不是意味着有脱离御门院的想法,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念头升起……其实一直以来阴阳师都有很多问题,他像是个笨拙又偏执的学生,都想自己先思考一番。
安倍晴明选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你想逃离这里?”
“我的眼睛告诉我,御门院的存在是错误的,并且会一直存在下去,不过他们的诅咒不会成功。现在我的刀告诉我,诅咒不仅不会成功,这个错误甚至可以修复。我想试一试。”
九十九朝说。
“我无所谓生死,但想试一试。”
*
“晴明大人,您又来图书寮了。”
女人坐在一块垫子上,手中捧着书卷,脸上却有一条丝绸般的布遮住眼睛的位置。
阴阳师举止如常,前往可以读书的地方拿过另一个垫子,在桌旁坐下来。
“因为有些疑问,或许要在这圣人思想归集之地,才能求得如流水般的解答。”他说。
女人放下手里的书,半透明的身躯盈满光华,衣着面目变得更有色彩起来,在窗栏斜下的阳光下渐渐具有完整的实体。和这个宫廷中大多数女性不同,她俨然非此世之人,身着的衣物都是前代的唐风礼服,纐缬染的裙和褶,眉间与唇角的花钿,宝髻的盘发没有金饰,而是戴着点缀有金珠玉翠的丝织。
她是安倍晴明在接受了九十九朝的交易,来图书寮,即藏书寮后发现的妖怪,准确的时间在他从西市的意外中醒来后的第二天,对方自诩为文车妖妃,仪容美丽平和,蒙着双目,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个伤心的童子啊”。
安倍晴明得知她是奈良时经常运书的文车化出的女妖,因为最后一趟送至此处后车轴断毁,便失去了双足,无法离开,在平安京正式成为京都时就存在于此,又有浓重的书卷之气遮掩,数百年间竟无人发现她。
当时的安倍晴明还未生出祓除她的念头,就被她点破波澜的心境,与之攀谈起来。渐渐地,出于约定也出于职务的需要,阴阳师成为了藏书寮的常客,也成为了女妖的书客。
“是关于‘恋情’的疑问吗?”
年轻的阴阳师看着女妖淡而温和的笑容,疑惑地苦笑:“为什么近来总能听到这个词汇,明明和我年纪相仿,甚至更年长的阴阳师都有不少。”
文车妖妃轻轻点头:“阴阳师的确是特殊的,但我是看到了你眼中有和当初一样的颜色。”
“颜色?”安倍晴明微微一愣。
【是个伤心的童子啊。】
被丝绸遮挡的双目后似乎是充满着智慧与明悟的眼神,纤美的手指如海月的骨,点了点少年的眉间。
【是有什么重要之人离去了吗。】
“不,这次是因为……”安倍晴明轻声说,“他回来了。”
“只是还不愿意见我而已。”
“是那位要寻找‘天逆鉾’的术师?”
安倍晴明点头。文车妖妃在图书寮中待了数百年,近乎阅尽寮中的每一卷书,当时阴阳师便问她有没有哪卷书有关于“天逆鉾”这一神代之物的记载。
妖怪说,任何人都能找到这样的记载,唯独她不能。
她指了指自己的双目,这是她曾作为文车时运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尊黄金的菩萨像,有僧人曾在夜幕四合时悄悄来到雕像前,挖去了菩萨的双目。她见之可怜,成为妖怪后,便也失去了双目。
那是神代之物,亦是众生之物,所以她看不见。
换句话说,有关“天逆鉾”的记载,是存在的。
“你可以试一试,伤心的童子。”
年轻的阴阳师便一头扎进浩瀚书海,再度如汲水之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