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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又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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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敲击钉子的声音,笼目歌,惨死的、受虐的孩童的模样……
九十九朝知道自己有些应激反应,但事实上,他没有到无法正常地进行日常生活的地步,毕竟钉子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他尝试克服很多年了,有一定成效。咒术高专中还有一个专门使用刍灵咒法的咒术师,和对方对打的时候,九十九朝甚至能抹掉听觉和保持视线偏移,然后轻松胜过她。
他也去找过心理医生,虽然普通的医生解决不了他这样的问题,以及背后的诅咒。可他并不消极,身边有许多朋友亦在帮助他克服,许多悲伤与痛苦的回忆他都已经定格在离开御门院的那一刻,他只需要目标明确地往罪魁祸首那里走就行了。
安倍晴明认为得没错,九十九朝的灵魂自有光彩,是任何皮囊都掩盖不了的。
寂寂无声的庭院像是突然砸入一颗石头的湖面,灵力震荡出的波纹让目前所在的付丧神们都从本体中惊醒,探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发现有两只妖怪的头正被埋在庭院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回到领域之后,九十九朝笑着把祸神打成了个蝴蝶死结,拎起刀就把天狗和酒吞童子叫来和自己打了一架,才觉得神清气爽。现在今剑坐在酒吞童子黑底红面的巨大酒盏上到处飞,雨姬和狐女聊着京都最近新流行的花纹,付丧神们围着审神者转悠,庭院四处洋溢着祥和的气息。
祸神:……有没有人为我发声。
“那位麻仓阁下的……前世?”
付丧神中大有听说过“麻仓好”这个人的存在,一柄本体为大太刀,叫作“石切丸”的青年回忆起来:“出云国的确在千年前就有这一氏的发展,不过诞生于何时应该无人了解了。这会和御门院有关系吗?”
“应该没有,御门院不走转世流。”九十九朝说,“御门院本身就有咒灵的血脉,加上一些秘法可以活得很久,躲在地狱里的那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身躯‘临世’,和转世这样的方法是有差别的。”
长生是人类不变的追求之一,术者本身超脱出了普通人的界线,所以在才能金字塔上的术师研发出了符合自己长生的秘法,也不是没可能的。九十九朝是物种多样性的坚持者,更是“咒术师总能先把自己玩出花”理论的创始人。
长生秘法只会是个例,看时运看技术看才能,没有普遍的可能。
付丧神们委婉地关心审神者们在生气什么,九十九朝笑着说谁在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不过是被算计了让恶鬼穿心而过罢了。
付丧神们:“……”
跟审神者出去走了一遭的髭切,不紧不慢地告诉了各位同僚这次九十九朝之行的始末。
藤原氏的贵女这个身份非同一般,让平安时代的付丧神们都忍不住感叹为什么没去源氏,这样说不定就能遇上他们在这个时代的另一把本体了。
九十九朝:够了啊,喂,源氏这时候没有女装大佬吧。
“这看来是一个下马威。”小乌丸说。
藤原薰路本身已经死亡,麻仓叶王进一步破坏了一下这个躯体,限制九十九朝的使用。后者眼睛一闭直接脱出这个身躯,穿心之痛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千年之后的麻仓好阁下记得千年前的事吗?”有付丧神问。
“肯定记得,现在回头看麻仓好的态度,恐怕就是在给千年前的自己刷好感。”九十九朝听到祸神在旁边嘶嘶地骂他,伸手把蝴蝶结打得更死了一点。
麻仓好是麻仓叶王的转世,不仅在清除御门院上提供了帮助了,经常用电话进行友好的交流(褒义),还照顾到地规避时间的悖论,明显就是不想与九十九朝为敌,和给他添麻烦。可是千年前的麻仓叶王,不论之后有没有交际,这一个穿胸是实打实的,麻仓好当然要先留个好印象,免得被记仇。
九十九朝思索片刻,幽幽道:“不过藤原薰路这个身躯很优秀,也很便利,唯一的缺点就是身边有个‘麻仓叶王’。”
他还不想放弃这个躯壳,那就只能迎难而上了。
石切丸和小乌丸说道:“审神者的笑容阴森了起来。”
小乌丸悠哉地应了一声:“孩子还年轻,有活力是好事。”
石切丸:“……”
磐境中的时间与平安时代同步,九十九朝大概离开了半个多月,领域中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问狐女学寮后山有什么变化,狐女说没变化,就是小白狐出现了。
“那个小孩好像和黑猫一起去人类的地方了,”狐女正在做衣服,一边折叠手中荷花盛放的布匹,一边说,“按您的意思,我没有特别去接触那小孩,反正它也离成年不远了,要是在人类中惹出祸事,也要自己处理。”
“按我的意思?”九十九朝问,“我的什么意思?”
狐女动作一顿。
这不是因为您和那个白狐之子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吗,我们接近过去万一撞见人家,岂不是很麻烦?
不过这样的话她可不敢说,毕竟人自己都理不清楚,说任何话都有可能踩雷。
狐女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直起身将手中折出的一截布料凑近青年臂上比了比。
九十九朝诶了一声:“这是做给我的吗?”
“雨姬阁下告诉了我她的家乡有许多不同于京都的服侍的款式,和那些神明大人以及您现在身上穿得差不多。妾身觉得很有意思,”狐女看了一眼九十九朝身上的衣服,又观察他似乎没有生气,小心地说道,“您就不要嫌弃啦~”
“唔,倒是不会……”九十九朝见她来去比划和量尺寸,动作特别细心敬业,笑了出来,“好吧,原谅你了。”
狐女开开心心地走了。
绿叶总在夏季丰茂到将树枝弯曲,小妖怪们刻意将层叠的枝芽交错起来,形成一个迷人的屋顶。
白兔在灌木间翕动鼻头,草木的香气深深吸引着它,然而刚探出洞,一灰一白两道影子快速穿梭过身边,吓得白兔立刻躲了回去。
两只狐狸撕咬起来,分开后迅速在森林中游走,灰狐他身上已经被要出几道伤口,明显已经心生退意,想摆脱白狐的攻击逃跑。但白狐的速度比他快多了,灵活的利用树枝掩藏自己的身形后扑向它。它们四肢交错,枝叶颤动和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还夹杂着威胁的低喊声。
灰狐瞧准时机,猛地脱身,尾巴在地上甩出气浪,和白狐对峙起来。
“不就是一点血!那家伙又死不了!”灰狐阿杌说道,“天狐大人都不管他了!”
“我管!”白狐呲牙,“只要我在,就不可能让人伤害朝义大人,尤其是你!”
灰狐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挠出了血,它盘算着要如何快速逃离,看到白狐突然间猛地一怔,立刻用尾巴扫起地上的泥石给对方,转身就跑。
白狐回神过来时,已经像支离弦的箭般跑走了。
京都附近的森林分布都是以高山和丘陵地带为主,现在是五月末,对于当时的日本来说不是一个好的月份,大部分喜庆的事都会暂时搁置,多以洁净的仪式为主。但是自然的妖怪相反,他们很喜欢五月,山中气候适宜,万物接着春季给的生气蓄势待发,栀子花已经提前盛开,顺着轻柔而清新的微风,吹动了山林小屋中新换上的纱帐。
九十九朝慢慢吞吞地从贺茂朝义的身体睁开眼,双眼干涩得不行。
怎么回事?
因为眼睛的特殊,他在晕眩中被迫看清眼前的情况。
阔别了千日的山中木屋没有废弃,至少内部的地面很干净,房梁上没有结什么蛛网。外面的回廊有些许落叶,池水像是一汪翠绿的碧玉,几个烛台和灯笼搁置在门旁,篱垣反而爬满了藤蔓的植物,青石旁边杂草疯长。他躺在一个非常舒适的帐台上,周围的帘子帐子都按照换季的规矩更换了更轻薄的材料,不过没有特别的花纹,对比起藤原薰所用的华丽帷帐与御帘,显得十分素净。
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回归到了他没有上贺茂朝义身体前的日子。
怎么回事?
九十九朝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因为他感觉到这幅躯体的沉重更胜以往,几乎要比他第一次进入这个身体时的情况还糟。他费尽力气才能把身体支撑起来,没有出汗,但是异常的疲累。
帐台旁的地面有金色的护身咒文,九十九朝伏身打量,确认是有人一笔一笔写上去的,笔记并不陈旧,有叠加的痕迹,应该是在定时的覆盖更新。
妖怪肯定不会写这样的经文,那书写者肯定只有某位阴阳师了。
有什么意义吗。他想。
这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身躯罢了,就算天狐不再给他补充妖力,单纯地放在这又死不了。
是因为对他有歉意吗。
明明想让他“看见”他的,不是安倍晴明自己吗。
看着地上的经文,青年苍白消瘦的脸上拉扯出一个淡淡的嘲笑。
可是被他“看见”又能有什么意义,值得这么冲动地冒险,又在之后心怀愧疚,好像是把他逼跑一样对这副身躯、这座建筑百般照顾。
——也没见这个身体被照顾得有多好。
四肢如沉重的铅块,帐台的形状就像是一个方形的床垫,九十九朝尝试挪动自己的身躯,熟悉的五感半衰和强烈的晕眩让他总在做无用功。
在他放弃的前一秒,一个白色的影子如一颗炮弹一般直接从屋外飞了进来。
“朝义大人!!!”
九十九朝心道不妙,立刻趴下身体,让来者嘭地一声在矮矮的屏风上撞出一个洞。
他看了看洞,又看了看晕头转向的已经长长身量的白狐,无奈地问:“你是想要杀了我吗……”
白狐在原地转了几圈,一脑袋扎进青年怀里,呜哇大叫:“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呜……”
“先别哭,怎么长了个子还是没变得聪明点,”九十九朝推不动他,侧了侧身子,避开吃一嘴巴狐狸毛,“没准还要离开。”
白狐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刚开口,就打了个嗝。
九十九朝:“……”
他两根手指夹住白狐的下巴,没什么力道地捏着它的嘴筒子,眉眼和语气都柔和得像是在和一个迷途的孩子解释。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可不是什么‘贺茂朝义’啊,我只是一个占用他身躯的鬼魂。”
他以为这只白狐至少能明白他不是原装的而是外来,有一定的危险性和目的,脑子没真的发抽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结果白狐又打了一个嗝,直接在他身上趴下,嘴筒子戳人胸口上。
“可是,五十年前把我救出来的,就是你啊,朝义大人。”
还努力嗅了嗅青年身上的味道,点了点头。
“灵魂的味道也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