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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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如果顺着藤原实赖的故事猜测，很多人都会觉得藤原薰大可能是实赖大人亲生的孩子，但因为是与乡下的女人结合而生，所以在得知京中的正妻怀孕之后，藤原实赖称他是被收养的。不仅如此，还因阴阳师之语当作女儿养来挡灾，那么少年的性情变得任性又刻薄，除了知道内情而同情他的女官，基本没有人主动愿意和他交谈。
哪怕他是藤原氏里高贵的女人之一，也因为总在生病而错过许多筵席宴会。
所以设计妖魔鬼怪出现，再来英雄救美的麻仓叶王，可以说是完美的打开了藤原薰路的心扉。
有着能看透人心的“灵视”之力，编织出的温雅之语甚至能严丝合缝地贴近少年心中每一道伤口，加上麻仓叶王本来就不在男女之事上多有意味——这简直是反时代的行为——就更令藤原薰路无法自拔了。少年不安地隐瞒着自己不是女性的事实，脾气也越发乖戾，变本加厉地对待身边的人。
最后九十九朝过来一看，只觉得不管是藤原薰路还是麻仓叶王，都是活该，泷子夫人则是先倒霉后倒大霉。
——针对泷子夫人后来对他的嫉妒和拒绝选择，九十九朝不予评价。
但他的评价都没什么用。因为怨恨、嫉妒等种种情绪的诅咒而死，祸神感觉到了能给九十九朝提供一瞬的“空壳”状态，就把他安排过来罢了。他是个外来的人，只要考虑怎么毫无挂碍地使用这个身体就好，这也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九十九朝：“看不出来，你一直在藏拙啊。”
弦月的光辉并不明亮，像是淡淡的雾气流淌在人们的衣摆上，浅紫的宽袖翻飞，少年的速度迅捷得几乎捕捉不到人影。
阴阳师构造的幻象中，大地开裂，无穷的鬼气仿佛从地狱萌生，配合着力道强劲的咒文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持刀的少年。
神刀带着天然的神气，又有因为经验生成的克制鬼的概念，满地乱跑的鬼气捆不住藤花的脚，但是明王的经文就不一样。九十九朝踩着巨大的鬼爪灵活地逃脱跃在半空，就觉得腰部一紧，向下一看，竟然是他的腰带在和那些铁索一样的光亮咒文呼应，拽住了他。
记忆刹那浮现出一幕。
【麻仓叶王慢慢捡起她的腰带一角，塞回帐下，微笑应是。】
“‘道以拙成’……不是吗？”
站在原地的阴阳师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倩影，微笑着将双手变换成另一个印。
原来是在那时下的咒，因为有护身的能力，九十九朝没有多留心。这一串小小的咒文威力也不大，至多让他行动停滞一瞬。
这人再把这“一瞬”放在他用刀和鬼跳贴面舞的场合里，就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真可怕，怪不得想在贵族圈打开个口子，有了“藤原”的标签后再找个机会展示出力量，想走到贺茂忠行这样威望比官职还大的位置岂不是顺风顺水了？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鬼的爪子握成拳头，直接把滞空的九十九朝一拳揍飞，他强行扭转身躯受身落地，红色的切袴洇出斑斑血迹。
胜负其实已经分明，他们都知道，这是藤原薰的身体，灵魂再强也会受到躯壳的限制，且上身时间还短，能被操纵到这么利索的地步已经很罕见了。
两只鬼交错袭来，身上已经挂满了抵抗神刀的咒文，犹如两座大山压来，想抓住人完全不是问题。九十九朝见到这个地步，踉跄起身，边退后边把手中的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直接摁出一条醒目的血线。
“住手，麻仓叶王。”
他口中含血，语气冷静地说：“你只想要‘薰姬’对吧，哪怕没有魂魄也没关系，你能用术式操纵和保持他健在的假象。但我要是用手里的这把神刀进行破坏，在回到京都之前，你很难把这个身体修复好吧。”
“那时候整个京都，难道找不出一个能看出藤原薰已经不在人世的术师？你真能瞒得住，就不怕我又出现从中作梗？”
两只恶鬼哗然而散，麻仓叶王站在远处问：“你想交易。”
“没错。”九十九朝抬了抬下巴，好像不知道疼一样，刀没有离开半寸，“不用担心我下不了手，有丢过头颅的鬼告诉我断首之痛只是短短一瞬，和花落枝头差不多。”
一阵微妙的离奇感浮上心头，麻仓叶王第一次双重意义上看不透一个人：“所以你刚刚只是在……”
“测一测你的深浅而已，”九十九朝说，“说出来你不信，我对你可是好奇很久了……”
难说千年后的麻仓好的礼节性疏远是不是在减少时间悖论的诞生，但已经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九十九朝。他能客观地认为麻仓叶王缺德，也还是会好奇地想要了解一下。
尝试从麻仓叶王的角度看待整件事，好好的一个结婚对象出现两重意外，这对于擅长精心布局的人来说，简直是喝水都塞牙的倒霉。
换作九十九朝自己，大概都要气笑了。
远处的阴阳师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同意。”
九十九朝挑了挑眉，这个神情放在藤原薰路身上非常陌生，他其实浑身都累得要命，懒得再演什么，慢慢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给挪开了。
“但是……”麻仓叶王又突然来个转折，低声道，“还记得我问过：你知道‘五寸钉’吗？”
九十九朝：“……什么？”
怨恨是需要尽头的。
风声乍起。
天上的乌云再次缓缓遮掩浅淡的月色，由于九十九朝的防备，阴阳师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当记起来麻仓叶王还在哪里留一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藤原薰路的身体伤得太重，光是站着都吃力，血光破胸而出，面目可憎的恶鬼从杉树下被悄无声息地释放。
发绳断裂，黑发散落在藤花上，像是丝丝缕缕的恶念缠绕埋藏着美丽的贵女。剧烈的穿心之痛让九十九朝皱起眉，咬牙切齿道：“麻仓叶王……”
他不得不倒下，看着阴阳师走近到自己的面前，动作温和地抱住他，声音亦落在他耳边。
“如果下一次满月还会再见的话，我可以同意的提议。”
当初藤原薰醒来，就是在上月的满月。
九十九朝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眼前陷入黑暗。
*
“你听说过‘五寸钉’吗？”
梦境中的少主问。
安倍晴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尤其是这几年眉眼张开了一点后，脸色只要稍微沉下来，即便嘴角不曾下撇，上挑的眼尾总会横生出一股少年锐气。
坐在他面前的少主却仍是十岁不到的年龄。
已经清楚梦境中的人物都是虚构的梦者，同时也是因为结缘出现的过去之人，安倍晴明除了自我对话之外，也能从对方那里了解九十九朝过去的事。
当他再次经历少主的生辰，看着对方被送往那个如颠倒的地下重塔中，又被不知名的力量轰出来，惊醒的时候，他终于能得知少主——九十九朝在幼年经历过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梦境中的少主前一个话题就是告诉安倍晴明，下次进入梦境中的时候，他就会以成长了一岁或者几岁的形象出现，说不定就能和如今的安倍晴明一般大了。
“把诅咒对象的毛发、血液、皮肤的一小部分放在刍人，将五寸钉打入，就能给诅咒的对象施以相应的痛苦，让他陷入极大痛苦的深渊中。”
非常古老的时候，就有人以秸秆扎成，或者泥土捏成的人偶当成人来看，用于陪葬、祭礼等，这样的道具称为“刍灵”“刍人”。后来偶人厌胜之术被发展出来，从而衍生出许多诅咒的手段。
“许多人也意识到，诅咒如果没有被破除或者解开，那个刍人会渐渐与被诅咒的对象建立起密不可分的联系，诅咒越加浓厚，他们就可以当作是同一个个体分别在两个世界的形态。”
“我就是那个‘刍人’。”
年幼的孩子对安倍晴明说出自己被施加了如此恶毒的诅咒时，就像是在解释他人的故事、书中的道理一样，往常给阴阳师解答一些不值一提的疑问时，就是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
“每年生辰的时候都会被打下一根钉子，固定并消磨着我的力量和灵魂，因此我也才能减轻这双眼睛的影响，变得灵活起来。”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安倍晴明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惨烈的叫声，这是他当年在入睡时久久难以忘记的声音。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丝丝缕缕的疼痛像是从心底蔓延到喉间，让他升起的愤怒骤然遭遇压制，唇舌苦涩无比，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相信九十九朝不是自愿进行这个术式的，即便这个术式对他天生的双眼有压制的能力，可他从最开始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双眼？
这样的话不过是在痛苦叠加的痛苦中，找到了那么点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已。
他的愤怒也没有用处，因为——
“不要可怜过去的我。”少主开口，“想一想你现在遇到的未来的我。”
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收紧，安倍晴明忽然认为自己实在可耻，尤其是少主说出口的话在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所想到的念头。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问：“诅咒的对象，是谁？”
能将下一任继任者，也是唯一一位继任者当成刍人使用，这个名为“御门院”家族诅咒的对象，会是谁？
“你可能误会了，”少主微垂眼帘，像是有些许漫不经心地说，“因为诅咒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个‘诅咒’，所以施加的这些痛苦对他来说反而是某种加持。”
“他是谁？”
少主又定定地看着他。
答案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安倍晴明感到没由来的挫败。
“奇怪的一点是，”少主突然又说，“我明明记得那时候的痛楚，哪怕我知道‘我’是你虚构的，也不会因此忘记这样的痛苦，可在这个梦中……除了复现的那一刻外，那样的疼痛竟然消失了——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孩童的语气里有不可思议。
灵魂被钉入特制的咒钉，那样的痛苦比纯粹贯穿肉-体还要剧烈，也不会因为身躯的更换消失，即使伤口愈合后疼痛潜伏下去，记忆也不会遗忘，一年复一年，从而钉出不可控的生理反应。
没有什么痛苦比得上这样的记忆，这反倒会让他尝试去遗忘所有有关联的存在。
安倍晴明记起来当初天狗在修缮房屋的时候，在梁柱的衔接、木板的固定处，若不是卯榫的结构，就是手搓出针一般坚硬无匹的材料推入其中，没有使用过任何一颗钉子。
人都是有弱点的，区别只在于你能否藏好。
感觉到他心境上的变化，少主复又平静下来。
“你在为我难过？”
确定了这一点后，他微微朝安倍晴明躬身。
“谢谢。”
第一次，即使是一个虚构的梦，也有一个人在为他难过。
……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我同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