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怪占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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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九十九朝对这个春游不太抱什么希望。
和现代京都不同，平安时期的京都面积非常小，不论怎么夸“山川秀丽，四方国之百姓往来便利云云”，对他来说，就是个东边有河流，南边是平原，西边和北边是山脉如此自然环抱的城市，加上落后一千年的交通和道路，他完全不想迈出家门一步，那属于受罪。
所以当他看到安倍晴明拿出纸剪的牛车时就更不抱希望了。
安倍晴明的计划是，先花个半天时间坐牛车到鞍马山山脚，再步行上山经过僧人们修建的山路穿过抵达山中休憩的小屋，住上一晚，清晨进入人类尚未至的妖怪之地，寻找山中妖怪们迎接春神的痕迹，循着痕迹走，大概两三天就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做迎接春神的准备。
年轻的阴阳师很自信地告诉九十九朝，季节之神到来的时间他一向算得很准，贺茂忠行有时候都会来问他卦象，因此还在术者圈内小范围出了名，每到春秋更季的时候，阴阳寮都需要他提供一份卜文。
九十九朝心平气和，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这个叠了病弱的人能进山折腾。
少年眼睛亮亮地看了他身后的房屋和怀里的猫又。
“鞍马山那边的有大寺，山道便捷，到达山底后您可以先一步与猫又登山，我随后便到。”
大概意思就是，那边的山比这边都好走多了，山里的环境也比这边好多了，怎么会是折腾呢？
行，九十九朝点头，既然答应了，就当是为之后的交易付点利息，懒得再说什么，抬脚就走。
安倍晴明：“等等，你……您就穿这样的衣物？”
“是啊，怎么了？”
他身上的穿着非常奇怪，里面是武士才会穿的、方便行动的直垂，又像是料子极厚的小袖，下身是暗色的带褶切袴，外面套了件酷似女子的披衣，衣身却收得很窄，有一晃眼便看不清的衣纹。均是料子很厚，下摆稍短不极地，看着不伦不类。然而他什么都没带，猫又趴在他肩头，怀里揣着小白狐，肤色白皙，黑发清爽，显得随意潇洒。
“山中条件艰苦，能有蔽体之物已经实属不易。”九十九朝顺带卖惨。
他就是按在现代的习惯混搭了一下这里男装女装的款式，看起来更像现代人普遍认识到的羽织袴和服，不然呢，平民的衣服太简陋，贵族的衣服太沉重，他都不适应，要不是还找不到订做衣服的布料和渠道，他才不会委屈自己。
反观安倍晴明，冬装常见料子所出的深色狩衣，衵衣边缘深蓝，依次往内衣色减淡，双手袖括都收紧，藤色的指贯裤也与鞋履固定好，一个标准的出游贵族公子打扮，却不合适地在背上背了装有不少东西的包袱，手里还提了个手炉，显得沉重拖沓。
“反正也没人看见，”九十九朝安慰道，“怎么没有学点五鬼搬运和芥藏，没个侍从很不方便吧。”
很多贵族公子哪怕是偷情都会带个侍从提灯赶车，何况出游拜佛。
“……”安倍晴明不太想解释，这些术他学了，也可以用纸式，只是这次出门没个六七天回不来，他的还不能十全十美地把术式支持那么久。
在同行面前，术式半路失效总比亲自提拿行礼丢脸，尤其他独不想在九十九朝面前丢这个脸，一点都不想。
“开春后我要修习箭术，就当做是山伏那般修行吧。”安倍晴明说。
九十九朝哦了一声，若无其事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讲实话，或者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会偏移视线且不自然地眨眼睛。”
安倍晴明：“……”
他呆若木鸡地放出牛车，看着九十九朝淡定坐上去。
这么明显吗？
*
前往鞍马山的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安倍晴明的牛车做得很好，速度很快，行驶也平稳，除了拉车公牛的毛发是罕见的浅白，与京中随处可见的牛车没什么不同。雪融天寒，路上也几乎不见人，不用担心有人见了当成异象报到京中。
牛车不大，两人相对而坐只要颠簸就可以膝头相碰，青年闭着眼睛，两个动物也在他身上小憩，安倍晴明却进入了胡思乱想的状态。
为什么会邀请九十九朝这件事，他前述的理由非常充足，但是有一点却没说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
春洩气为雨，雨凝为雪。
——梦中的少主说，他知道四季如何到来，却没有“见”过春天是什么样子。
因为那双特殊的眼睛的视野实在难以想象，安倍晴明只知道，少主说“没见过”时的神情也像是梦中那个散发黑气的环境一样，是一种孤寂的平静，仿佛身处无边无际的永夜，无悲无喜的荒芜中。
一想到那个神情，年轻的阴阳师心中便觉得不妙。
他的目光停在青年闭着的双眼上，九十九朝后来也对梦山的景色有着极大的兴趣，那是不是就说他在死后反而借着贺茂朝义的双目，能看见属于妖怪的景色？
感觉自己猜得大差不差，醒来后，安倍晴明的身体就先于意识把他带到家里的书房，查阅书籍得知春神到来时会出现的景色，就一鼓作气邀请对方。
没有被拒绝！
带着宛如初战告捷的情绪，安倍晴明火速安排起这次出行，务必尽善尽美，照顾好身体不适的贺茂朝义，从路线的安排到保暖、伙食与留宿的问题，全都考虑在内，就连正式出发后这段平稳的路上，他都准备了一些话题以防对方无聊时闲谈。
九十九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真是年轻啊，完全是干劲十足模样。
在他看来，之前那番宣言里除了仰慕学识这种场面话外，也是在给这个邀请作为铺垫，可能是贺茂忠行给他布置了什么作业，要到京都之外的地方，相当于安倍晴明需要离开新手村做任务，如果有个人能把把关，做个咨询之类的，是再好不过了。
那安倍晴明可真是太赚了，他的咨询费一向很高的。
就是可惜千年后的咒术理论和对妖怪的认识基本已经完全歪曲了，就算御门院教授的尽量“正统”，也没法阻止岁月更替的结果，说不定会创到这位目前只能抱着古老汉学刻苦努力的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忽然又乐了，要是这人真的要经常来接触他，被他影响带歪了怎么办，那还会是“大阴阳师”吗？
肚子里的坏水又冒了出来，九十九朝越发心平气和，对又碰上自己膝盖的少年露出一个微笑。
安倍晴明：“……？”
看来他的心情好了起来，果然出游是有效的。
等到鞍马山下，安倍晴明收起牛车，站在大包小包行礼旁边对着望着山野的青年开口。
“九十九阁下……”
九十九朝咬了一下牙：“不要用敬语。”
“可是……”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称呼，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青年好脾气道，但是内容不太礼貌，他又看了看天色，“天要擦黑，如果你想和我辩驳什么，你就真的要自己扛着这些东西上山了。”
安倍晴明见他把怀里的小白狐提出来，往自己的方向一递。
小白狐哼哼唧唧，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嘭地一声，一团烟雾遮住视线，散开后，一只硕大的白狐出现在原地。
它甩了甩头，轻轻发出叫声，浓黑通透的眼睛水亮干净，流动的灵气在它蓬松的皮毛上都变得轻盈，唯独一对狐耳绒毛浓密，把耳尖衬得更加圆润，能看出还是不大的年纪。
猫又也跳下地面，无声地化作黑豹大小，去叼地上的那些行李，灵活的两条尾巴也一根缠上一个包裹。
狐背宽阔，九十九朝拿着手炉坐上去，向安倍晴明伸出手。
年轻的阴阳师握上那只手，就看到九十九朝挑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潮湿，不知道是为什么紧张来着。
*
鞍马山是有名的灵山，一百六十多年前唐土而来的鉴祯上人在此建立了鞍马寺，供奉毘沙门天王，香火鼎盛绵延不断，因山东西各有河川，草木繁茂，春秋都有极美的景色。加上贵船神社也在山另一面，不少贵族都会在适宜的时间前往寺庙或者神社参拜祈祷，游赏风景。
此时还未到人们歆羡之春，随着山路转折的参道陡峭湿滑，显得极为空寂。
寒凉的雪融之日，参道的最高处，寺庙大门被微微拉开，一位穿着狩衣的阴阳师从中走出，他宽大的直袖雪白，袖括与单衣深青如瓷，霜色的蝙蝠扇上有隐约的叶纹，头戴着挺括的乌帽，乌发下面容俊朗温润。
送他出来的僧人见他通宵达旦诵经数夜也不见疲相，心下佩服，双手合十道：“叶王阁下，驱赶怪僧一事，实为感谢。目前上师无法前来面辞，还望见谅。”
阴阳师谦逊地回礼：“无有大碍，多谢法师相送。”
寺门缓缓闭合，麻仓叶王转头下山，忽然听见山林间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野兽攀越而过。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思衬片刻，放出两张符纸。
墨色的符纸如同提前到来的燕雀，飞旋入幽深山林，追逐而去。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怪占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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