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怪占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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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青年的声音平和轻缓。安倍晴明却感觉到这话里含了锋利的东西，刺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也看到九十九朝没有笑意的表情，贺茂朝义的皮囊尤为合适那典雅的笑容，不然嘴角平下来，就又有那病气缠身的虚衰感。
这就代表，九十九朝在开玩笑。
安倍晴明下意识板正腰背，笃定道：“不是碰钉子。”
他重复。
“没有钉子。”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这时候更加醒耳，九十九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蓬勃干净的眼睛。
安倍晴明用一种“你为什么会那么说的”惊讶语气，回答他：“在我看来，您应该是一位知识与见地丰富深远的术师，才能远在我之上。忠行老师说，在阴阳之道的修习上我还需要走很长的路，但我发现许多咒术之言在您的口中清晰可见，听如醍醐灌顶。更别说连梦山的雪我也只是从母亲那听闻过，却有幸跟着您和高贵的神明去目睹，以及旁观了从未接触过的强大妖怪现形与伏诛。”
“……”一连串的敬语和贵族社交辞令把九十九朝冲得有些头晕。
等等……
“阁下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反而是晴明一直在冒犯您，您还不计前嫌，助我解围。”他从夏时九十九朝上身，帮他解围这件事盘点起来。
“你等等……”九十九朝开始牙酸。
“得您施救后，还让您迫于天狐前辈的压力不得不来解释其缘由，见您一直住在这样的简陋之所，已尤觉……”
“你给我，等一下……”
安倍晴明不等，甚至失礼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地，磕磕碰碰也要抖出来。
“登上后山，拜访此处，一直是晴明自愿的，今日也是如此——是我想来后山找阁下，不为其他，特此来邀请您，前去京都北野观春！”
九十九朝：！！！
与此同时，小白狐发出措不及防被捏疼的一声“嗷”！
*
“所以您回来了？”
“所以您就逃了？”
在自家付丧神面前，九十九朝正色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这叫作战术性撤退。”
白色短发，个子高挑的付丧神放下手中的茶盘，揶揄地笑着，特殊的语声软柔胜过春风吹拂：“能让您撤退的敌人也是屈指可数啊。”
同样身形高挑，浅绿发色的付丧神也在矮桌的另一边放下餐盘，相对正经道：“他邀请主人‘观春’是什么意思？”
“……和赏雪赏花没什么区别的意思。”九十九朝满是困惑道。
顾名思义，就是观赏春天到来的邀请。人们会举办各种四时季、临时祭等与春有关的活动祭典来庆祝与迎接这个季节，妖怪们多居于山野，山野的春天来得比较早，也有更多人类视野所见不到的景色。安倍晴明想来邀请他，去观赏属于妖怪的春日。
主要问题是安倍晴明为什么会突然来邀请他。
“噗。”
浅白发色的付丧神忍不住发笑，笑音轻如微风。作为锻造于平安时代的刀剑，他的制服着装与外形都更像是近代才诞生的付丧神，唯独不作伪地笑起来时流露出的那份幽闲可窥见千年的风雅面貌。
源氏重宝，髭切。
“咳，兄长。”另一个和髭切同款反色制服的付丧神很给面子，没有直接笑，走起了流程还提醒了一下需要给主人点面子。
他们算是一对兄弟刀，外形差距比较大的地方就在于他有一头薄绿色的短发，这也与后世人言加诸于他身上的名号与夸赞有关。短发有一边撇到耳后，显得干练。
源氏重宝，膝丸。
髭切支起身子拿到餐盘上的点心，放到青年面前。
“您太在意‘安倍晴明’这个名字了，脱离此之名来看，这不过是个小孩子想要来邀请您出游而已。”
九十九朝低了低头，看着盘子落到自己面前，说了一个很地狱的实情：“好像我接触过正常的小孩子一样。”
膝丸顿时露出痛心的表情，髭切不以为意地问：“那么您答应了吗？”
“答应了。”九十九朝用精致漂亮的叉子叉起点心，一口吃下肚子，就和他答应安倍晴明一样，震惊之后，他没有多少犹豫。
兄弟俩对视一眼，膝丸神色警觉而担忧，九十九朝先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说了，安倍晴明会来，是在我的预料之中。”
受到冲击，跑回来领域想换个脑子的九十九朝其实不需要髭切的说明，已经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是他太过在意“安倍晴明”这个身份，所以被这样的人物说“需要向您学习”“邀请您出游”，加上他们的关系，就算他是个足够冷静的人，也会非常牙酸，鸡皮疙瘩都要冒出一身。
不过改观一下，优先把对方当作个乳臭未干的中学生，什么大阴阳师未来间接仇家都往后放，九十九朝也能抚平鸡皮，继续按计划走。
对付学生他还是很擅长的，他的两个好友一位就是有证有职称的职业教师，另一位虽然不是老师，但看着就有冤大头般的孤儿院院长气质。
“既然他对待我的态度是友善的，那么我勉为其难地利用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精致漂亮的叉子尖尖没入美丽的糕点，付丧神们听到他这么说，一种主人要放长线钓大鱼的熟悉感回来了。
加油啊，年轻的安倍晴明。
“那就祝您出行愉快了。”髭切歪过头，微笑着说。
九十九朝嗯了一声。
这次进入领域是必要的，他看了一下小乌丸的状态，果然因为灵力透支过度陷入暂时的沉睡。好在他已经发现如何加深与这个时代的联系，等到能发挥更多的力量，自然就能唤醒他。
实在不行就让刀睡一段时间，也能恢复，总归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害。
再检查其他付丧神们的状态后，果然，天狐和天狗的契约也还没让他的领域发生什么变化，领域内大家各自轮值，消耗着领域本身就有的物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九十九朝路过拉起帘子的门，虽然高空是黑乎乎的背景，精致的庭院犹如最仿真的剧场布置，但以相同的视角外望，自然让他想起在后山小屋中看了一个季节的冬雪。
“‘春洩气为雨，雨凝为雪’……”
一下被这么邀请，他才想到这将是他来到这个时代迎来的第一个春季。
“主人？”
“突然有些好奇了，不知道这个春天会是什么样的……”
*
雪融化的时候是最寒冷的。
安倍晴明按约定的时间过来的时候，猫又已经在半山腰等着他了，跟着他脚步一起上山。
黑猫皮毛柔软，落上雪粉随意抖抖，继续自在轻快地跳过一块块山岩和石阶，看得他忍不住羡慕起来。
记得猫又还能变成黑豹一般的大小，驮着体力不足的九十九朝来救自己，两条尾巴像是灵活的绳索，可以捆住他的腰带起，极为便利。
咦，安倍晴明意识到一件事。
黑猫察觉到探究的视线，甩甩尾巴，回头。
“晴明大人，怎么了？”
猫又应该不知道贺茂朝义并非是病愈苏醒而是九十九朝进入他的身躯，安倍晴明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朝义阁下……他对术数咒理颇有研究，我在想他之前是否也是位阴阳师，只是在民间行走。以及……有没有让你们契约为式。”
“式？”
见它疑惑，安倍晴明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上前和它齐平步伐。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毕竟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在人类中就像是‘家人’的关系，只是我最近在看这方面的书籍，这么想到而已。”
“是指您宅邸中那些纸张所做的‘仆人’吗？”
“不是同一个术法。”安倍晴明道，“可能连术法都算不上，这是安倍一族流传的一个描述，说强大的术者可与妖怪立下契约，以妖怪为式，任意差遣。”
顿了顿，他又不确定地补充道：“……嗯，并非是那种以力量去胁迫弱小的妖怪，而是让力量可媲美神明的强大的妖怪，但都心甘情愿地被术者使役，做任何事，大概。”
猫又听得很想扣扣脑壳，但它只能用尾巴搔搔背。
你们阴阳师的术法好复杂。
安倍晴明也觉得自己说得不清不楚，可没办法，这是家族几代传下来的残书记录，内容很不详尽。
猫又说：“朝义大人并没有把我们当作下仆，不过我们听从天狐大人的吩咐，要照顾朝义大人。”
安倍晴明说：“强弱的悬殊就是上下之分，你们应该……不在这个术法的范畴里。”
猫又问：“那新来的天狗算吗，朝义大人可以让他帮我们修缮房屋。”
“我听他说是因为他帮助了天狗，所以作为答谢和暂住的报酬，天狗才回来帮助修缮房屋，”安倍晴明不确定地得出结论，“这应该是交易方面的契约，就像是之前那位刀剑的神明，他应该是献上了神明喜欢的祭礼才会得到回应。”
猫又眨了眨眼睛，反问：“可是，式的关系难道就不是交易吗？”
交易，原意是以物易物，后而泛指商品的买卖。
向神明献上祭礼得到帮助是一种交易，协助祛除诅咒和修缮房屋的劳力，也是一种交易。
可是关于式的关系，安倍晴明却不想用“交易”这样的词汇去形容。
少年皱起眉，隐隐觉得这样的说法还欠缺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怪占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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