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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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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蔡萄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她清醒过来就开始紧张,“蔡萄啊蔡萄,猪都没你能睡。”她连拍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对对对,得赶紧收拾走。”她检查了下自己的口袋,金银都在,那就行了。她开门出去差点撞到门口的赵惜,两人都吓了一跳。
“要走了?”赵惜问。
蔡萄嗯了声,“不是你说这儿不安全吗?今晚这么晚了他们估计是不会来抓我,明天就不一定了,我得趁夜赶紧走。”
赵惜也不想打击她,但事实是:“你是准备躲城里?”
“城里怎么躲?”蔡萄把钱财放回袖里口袋,“我可不想被搜出来,回去还不知得被骂成什么样。”
“那就老实待着。现在城门都关了你能去哪儿?你再急也只能等明日开了城门才出得去。”赵惜自顾自进了屋,“不如坐下来想想真逃出去了要怎么办。”
蔡萄觉得自己是真急傻了,她怎么出来的又怎么回了屋中,坐到桌前就重重叹了口气,“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驷提了个食盒进来,里面装了几盘糕点,“娘子将就吃点儿。”
蔡萄道了谢。
赵惜道:“何出此言?”
“从我从府里逃出来,顺利过吗?”蔡萄咬了口点心,“事情一波三折必有妖。”
阿驷总觉得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赵惜道:“看来老天爷都不支持你。”
蔡萄叹气,“要不是遇到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别把我们说得太熟,”赵惜道,“看你之前自信满满,还以为你很自信。”
蔡萄撇了撇嘴,“从小到大我就没独自出过门,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郊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其实下午的时候我不是因为困,单纯就是怕了而已。当我走在街上,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出了这个城,我连路都不认识,我能去哪儿?”
赵惜挑了挑眉没吭声。
蔡萄垂下眼继续道:“当人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后,总是抓到什么就当成救命稻草。本来殿下与我不过一面之缘,我却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给殿下添麻烦,实在抱歉。”
赵惜当然不喜欢麻烦,但看到蔡萄红着眼同他说“抱歉”时,他突然觉得闷得慌,有时候不得不说,人的恻隐之心很莫名其妙,明明他之前并不喜欢蔡萄这个人。
赵惜头转到一边挥了挥手,“算了。”
蔡萄朝着赵惜笑了笑,“我就知道殿下是个好人。”
“……”
阿驷虽不想破坏两人间“和谐”的氛围,可听完她的话不得不提醒道:“你说你哪儿都没去过,出去不是死路一条?劝你还是回去为妙。”
“不!”蔡萄坚定摇头,“怕是一回事,逃是另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阿驷道。
“你们是在说绕口令?”赵惜翻了个白眼,面向蔡萄道:“我们说点儿实际的,假使明日你真能顺利出城,你想好往哪儿走了吗?”
蔡萄迟疑半晌,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但,要是谁都想百步走一步,那没人走得出门。”
“但什么都不想就做也是蠢得无可救药。”赵惜这次说话一点没客气。
蔡萄垂下头。
赵惜有点头痛,揉了揉额角,问:“你有远亲吗?”
“有。”蔡萄道,“在光州,我姨母在那儿。”
赵惜从袖中摸出张舆图摆到桌上,三人凑到一块儿看,他指向玖隆的位置,“我们现在在这儿。”手指往下滑了几寸,“光州在这儿,看起来不算太远。先坐船顺着蔡河一路往下,经过陈州到达项城,再从项城出发往南度过汝水,继续南行,半日就到了。”
阿驷睁大眼道:“这还不远?”
赵惜没理会他,问蔡萄:“你晕船吗?”
蔡萄摇头,“不知道。”
赵惜也没抱希望,继续道:“坐船会快点,而且不会遇到那么多盘查,五六天应该就到了。你可以现在去买些干粮带着路上吃,还有,坐船最好扮成男人。”
蔡萄心里感动,“谢谢殿下,还从来没人为我考虑过这么多。”她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流出来,“我第一次见你时还在心底瞧不起你,觉得你不学无术,仗着皇子身份欺压寻常人,到头来是我见识浅薄了。”
“彼此彼此。”赵惜不耐看到人流眼泪,“让阿驷替你去买干粮吧,顺便再买身男装,谁知道你这时候出去会不会碰到蔡家人。” 说完也不等蔡萄再说什么,拉着阿驷出了门。
蔡萄看着赵惜的背影,无声笑了笑,低声吐出三个字:“小屁孩儿。”
两人又偷摸出了学宫,阿驷很是搞不明白赵惜到底要干什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积极帮着人离家出走?”
赵惜看着街边的食肆铺子,随口道:“有何不可?”
一会儿的时间阿驷手中就提了一堆东西,闻言顿了顿,“反正,我觉得不好。”
“不好?”赵惜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下,他朝阿驷重复道:“是不好,所以特别好。”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阿驷莫名其妙,旁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对,不好,但,那又怎么样?谁说不好的,就一定是错?”赵惜好似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一下都精神了,他朝阿驷道:“走,我们再多买些。”
“啊?”阿驷道,“这已经够多了。”
“不够,我们三人吃,还远远不够。”
“三人?”
“对!”赵惜朝阿驷笑弯了眼,“我决定,同她一起离开京城。”
以前阿驷觉得自家殿下的笑特别好看,但此时他只觉得这笑像妖精,让他浑身发凉,他沉声道:“殿下,你疯了吗?”
“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赵惜道,“你下午不是还说想师父了?我们不如去找他。”
阿驷快步往回走,“殿下,你别闹了。”
赵惜跟在他身后,“其实我心底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我知道爹爹和娘不会同意,所以我从来没说过。但今天蔡萄让我明白,我为什么不可以自己选?”
阿驷蓦地回身看着赵惜,“你知道你的身份吗?你有想过娘子知道你不见后会多难过吗?她那么爱护你。”
“我当然知道。”两人已经走入了学宫的后街,人群都已消失不见,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再听不见其他。赵惜抬起双手比着天,道:“你看看我每日待的囚笼,祝傕一介商贾都见过天南海北的风光,我却只能龟缩在京城这个小角落,我每天感觉都像要窒息。”
阿驷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很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娘那儿我自会派人告诉她,让她无需担心。”
阿驷心道:怎么可能不担心。
“要是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会勉强。”赵惜低声道。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阿驷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
赵惜笑起来,“这就对了嘛,师兄。”
阿驷认命了。其实他早就有感觉,赵惜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从赵惜曾经的每句话,他都能感觉到赵惜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特别遇到祝傕以后,那个奸商,把大江南北夸得像仙境,怎能不让赵惜心生向往?连他都忍不住想,自家师父是不是也见过那样的美景,过过那样的生活?
整个晚上赵惜兴奋得睡不着,阿驷忧心得睡不着,蔡萄是白天睡太多睡不着,三个都睡不着的人干脆聚到一起畅谈,除了阿驷兴致不高,。
当蔡萄知道赵惜也要同她一起走后,简单的开心两字已经无非形容她的心情,简直是惊喜,“真的?你真的决定了?”
“嗯!你都行,难道我还能不行?”
“有志气。”
两个人开了话闸子就说个没完,说着到了哪儿哪儿,要去看那个地方的名山,拜访什么古人的故居,还要吃川饭……
阿驷听了会儿就没了兴趣,他站起身道:“我去替殿下收拾些行礼,等明日怕是来不及。”说完也不等赵惜答应直接出了屋。
赵惜虽然知道阿驷心里不舒坦,可他现在太兴奋根本顾不上,蔡萄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本以为离开的路上只有自己,内心是忐忑多过喜悦,现在突然有了伙伴加入,那点不安好像一下就消失了,只余一丝不明显的余烬藏在角落,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次日一早,天没亮几人就摸出了学宫,蔡萄听了赵惜的话扮成男装,她问原因,当时赵惜那嫌弃她没见识的样儿是明晃晃一点不遮掩:“有些船家很忌讳女子上船,说女子属阴,不吉利。你听听就好,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只是以防万一。”
他们很顺利地登上了一艘商船,船身很大,看吃水,下面装的东西应该不多。这些船大多都是往京城运物资的,能带回去的东西却不多。船上除了船工,还有些别的乘客,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或背着或挑着些货物,上了船就随意放到边上,然后往地板一坐靠着货物就睡。也有几位书生,还有一位僧人,几人倒是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
当船从水门缓缓驶出,三人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船行驶得很顺畅,晃晃悠悠就似摇篮,可赵惜并不想睡,他拉着阿驷和蔡萄出了船舱。
船头的风很大,倒是给在船里闷着的三人送来了一身清爽。两岸时不时会看到一些小村落,但更多的是青翠的山头,对他们来说很大的船,此时却像被夹在指间的小东西。
阿驷忍不住对着山头吼了一嗓子,响起阵阵回声,赵惜哈哈大笑,他怂恿蔡萄也吼一声,蔡萄坚决拒绝,她怎么说也是蔡府的娘子,从小学的就是要知书达礼,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大吼大叫的事。
赵惜没那么多顾虑,手圈在嘴前使劲吼了一声,但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声。蔡萄噗嗤一笑,阿驷憋不住也笑出了声,“师弟,你这叫声也就比猫大点儿。”称呼是他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赵惜和阿驷就以师兄弟相称,再说他们本来就是,平时只是碍着身份才没有这么叫。开始是准备让蔡萄做大姐,可惜蔡萄不敢应,他们干脆就成了同门,蔡萄是他们师姐。
赵惜听了阿驷的话自然不服气,又吼了几声,可再怎么吼,就是吼不出阿驷那种气势,也可能是声音还没长开。
三人玩闹了一会儿,或许是他们太吵,也或许是被他们感染,有一位书生和一位僧人走了出来,同他们一起站在船边看山、看水。
书生吟了一首诗: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那僧人道:“施主是外地人?”
也许是被这纯净的风景感染,书生倒起了苦水,苦笑道:“在下本是黄州人。崇宁三年,也就是十年前,陛下一纸诏令罢除科举,天下取士,悉由学校升贡,我等读书人只能进到学校才能有资格贡举入仕为官。在下才学幸得赏识贡入了太学,自是日日勤勉苦读,望来日能以自己微薄之力报效朝廷。
“各州县因学生私试、公试以后可以免除自身徭役,州内舍生以上可免除一户徭役,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入学者自是更多。可不是每个人读了书,就真懂得礼义廉耻,在下只看到了学校中世风日下,甚至斗殴争讼。
“在下好心出言相劝,却被不分青红皂白诬陷一番,众口铄金,上面也不听我解释,直接把我赶出了学宫。这不,只能灰溜溜回家去,自此,怕是再无缘于仕途了。”
阿驷悄悄问赵惜:“你不是说三年一科举吗?他怎么说给废了?”
赵惜很是没面子,“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太学上学。”
僧人念了声佛号,“施主也无需挂怀,焉知是祸非福?”
书生笑了笑,“但愿吧。大师呢?云游吗?”
谁知僧人也是一叹,“贫僧本是林云寺僧人。寺中不过似寻常般讲了一次法,也不知是招了谁的妒,就被告了上去,说我们聚众传授邪法,欺骗受众,是邪教。寺庙就被查封了,寺中僧人大多都被抓去问了罪,只有贫僧几个在外化缘的才逃过一劫。自此也是再回不得了。”
书生只跟着叹气,安慰有何用?他道:“怎会有人能黑心到去状告出家人?难道就为了那赏赐的一百贯钱?”
僧人又念了声佛号,“众生贪欲横行,国之不幸。”
“算了,可别说了。”书生道,“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我们该要被拿住问罪了。”
僧人和书生再没说些不中听的,都只捡了寻常事互相聊着。
赵惜给阿驷和蔡萄使眼色,三人装作对船尾的景物感兴趣,都移去了另一边。赵惜悄声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蔡萄对朝堂事了解也不多,但阿驷经常在外面跑着的人,小道消息还是不少,他道:“八成是真的。”
赵惜还是不太信,堂堂天子脚下,居然也有如此多的不公,“我爹爹要是知道,绝不可能不管。”
阿驷道:“你觉得陛下能知道吗?”
蔡萄也说:“不说他们就是寻常人,哪怕他们朝堂上有人,把这些事同陛下一说,他信不信还得另谈。还有,别忘了那些法令可都是陛下亲自下的。”
赵惜有点生气,“可就算是爹爹下的令,可我相信他也只是希望百姓能好,下面怎么执行他的命令,他又怎能得知?”
蔡萄耸了耸肩,“陛下或许没错,可也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不说是你父亲和祖父他们有意欺瞒他?”赵惜愤愤道。
蔡萄没生气,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赵惜还是直喘粗气。
阿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得当起和事佬,“好啦,那些事我们又管不着,反正现在也离开了京城,你们不就想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吗?哪儿没有不平事?各朝各代多了去了,不自救没人能救得了那么多人。我们自己人为了这些吵架,何必呢?”
赵惜和蔡萄还是没说话。
阿驷又道:“既然如此,你们到下个渡头就转头回去吧,刚出来就闹矛盾,以后那么长的路还怎么走?”
蔡萄看了赵惜一眼,先道了歉:“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陛下。”说着还笑了声,“亏得听到那些话的只有你们,不然我已经是死罪难逃了。”
赵惜有点闷闷不乐,“算了。”没说原谅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