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蜀三中

17、第 17 章

　　颜氏部的人到了黄龙府，同往常一样自是先拿出进献的物品，这次林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手就收下，而是开门见山同他们要人。
　　林牙坐在高座上，俯身看着底下的人，“颜首领，我看你们来这点儿人，也不像是把人都带来了的样子，怎么？还在后头？”
　　罕邪垂首答道：“禀大人，不是我不想交人，实在是乌折和勒占两部本就是大凉人，我让他们来，他们也不听我这个北真诸部节度使的。”
　　罕邪这么说旁边的暮囵等人都没什么反应，一看就知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噢？”林牙道，“这么说，还要我亲自派人去请？”
　　这时暮囵站了出来，恭敬道：“将军要拿人，我们自然是敞开门欢迎。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你的大军要进到颜氏部抓人，必然还要经过其他部族。您也知，咱们北真人连字都不识得，民风彪悍，甚至听说有的部落还食人。您带着大军进入山林，我们是知道将军只是去颜氏部捉拿叛贼，但其他部落的人可不一定知道。您作为上国知书达礼的人，碰到他们一群不讲理的山野人，怕是——容易受到惊吓。”就差明晃晃说进去会吃亏了。
　　罕邪接过话：“万一把大人吓着了，罕邪可怎么向天祚皇帝交代？那我是万死难辞其咎！”
　　暮囵继续道：“而且将军您要是真带着大军进了山，那么大的动静，只怕您要抓的人早就听到风声跑了。将军到时，不仅折腾自己，还抓不到人。”
　　罕邪和暮囵一唱一和，最后的结论就是：算了吧。
　　林牙听完觉得也挺有道理，他自己在心底琢磨，那些山里的北真人也确实不讲理，岂止是不识字，根本是啥也不懂。虽说他们大凉军队不怕他们，可现在刚打完仗，他手底下的兵也不多。而且北真人自己的地盘，他们肯定熟悉地形，反观他自己，就不是那么熟了。要是他贸然进入，北真人怕是会以为是来找他们麻烦的，北真人那是小孩儿都会射箭，万一他们不讲规矩躲在背后放冷箭，那他不是要吃大亏？
　　如此思索一番，林牙觉得为了两个小部落去以身犯险实在不值当。至于上头也好解决，就说罕邪已经把他们都除掉了，这点小事皇帝也不会派人来核实，最后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牙又扫到旁边一堆进献的物品，心里就下了决定，他哈哈一笑，“颜首领说得在理。为了几十个叛贼让北真误会我大凉，实在不值得。这事儿有颜首领帮忙处理，我也放心。来人，备酒！”
　　又是一桌酒席，酒酣耳热之际，罕邪从醉醺醺的林牙口中得知，原来向林牙告密的人居然是乌林达部的时显。

　　乌林达部
　　时显正吹着口哨喂小鸡仔儿，婆初翰在旁边看着他爹，“阿父，你说这次颜氏部真的完了吗？”
　　时显哼了声，“他们纵使有通天本领，这次也插翅难逃。”
　　婆初翰问：“何以见得？”
　　时显斜了儿子一眼，“平时让你多跟我学学，你都学了些啥？这不明摆着的事，你还要问？”
　　“是是是……”婆初翰连连点头，“这不等着阿父赐教嘛。”
　　时显摩挲着手里的果籽儿，“你觉得颜氏部强吗？”
　　婆初翰点头，“强！”
　　时显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动了动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也就比我们强那么一点儿吧。”声音猛的提高，“但他们能强过天朝上国吗？”
　　“那怎么可能！”
　　时显点头，“所以说，他们敢窝藏上国要的叛贼，不是不要命了？交，他们会失了族人的心。不交，就等着大凉铁蹄踏平他们颜氏部吧！哈哈哈……”
　　“族长，罕邪来了！”旁边突然响起一族人的声音，时显差点收不住笑被呛死，他缓了缓神问道：“你说谁？”
　　婆初翰很是好心的重复道：“他说颜氏部的首领——罕邪。”
　　时显一下没了声音，他垂眸沉思，这究竟是哪儿出了错？罕邪怎么没死，反而找上门了？他问那报告的族人：“他们人多吗？”
　　族人点头道：“多。”
　　时显嘶了声，“来者不善啊！”
　　婆初翰赶忙问：“阿父，现在怎么办？”
　　时显一下就炸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来回走了两步，“人肯定是不能放进来的，你们赶紧去召集人，我先出去会会他们。他们颜氏部再强，想轻易吞下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时显带着十几个人出了部落，罕邪带着几百号人正等着，两相对比，时显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输人不输阵，时显拿刀杵着地问道：“不知道颜首领这是什么意思？”
　　石召接道：“什么意思？这话该是我们来问你吧！”
　　暮囵：“时显首领，我们两部历来关系和睦，我们也很想知道，你为何要跑去告我们的状？这怕不是君子所为。”
　　时显嗤笑一声，“你们怎么不问问自己呢？我也一直以为我们两部关系不错，所以才愿意花大价钱与你们交换土地，结果呢？你们换我那地儿是个什么破地方，去年水把地全淹了，害我们颗粒无收。我都没说找你们还我钱财，你们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罕邪还记得同时显换滩涂的事儿，“滩涂地收获多少粮食本就看天，江水漫过的地，水深了少了都不行，要硬说是我们故意坑你，这谈何说起？我们又不能控制江水的多寡。”
　　“你们……”时显半天没想出一个词来反驳，“你们说自己不知道，那为何前几年那块地在你们手里收成就那么好？”
　　穹岂止笑了声，双手一摊，“这我们怎么知道？老天爷赏饭吃呗！”
　　时显脸都气红了，“呸！”
　　罕邪道：“你就是因为这事去告我们？”
　　时显：“没错！我就看不怪你们这种高高在上，就知道欺负人的样子！”
　　穹岂止：“谁欺负你们了？又不是我们去求着你换地，可是你上门来求的我们！”
　　这虽是事实，时显也绝不会承认，他要应了他们部落就真不占理了。时显身后渐渐聚集起自己的人，虽不如罕邪这边的人多，可也不是十分巨大的差距。
　　这时时显也有了底气，“怎么，颜首领要跟我们打一架吗？我们人虽然不如你们多，可真打起来，你们也别想占着便宜！”
　　单陀问罕邪该怎么办，“族长，动手吗？”
　　暮囵摇头阻止，“我建议还是先别动手。时显虽然不讲理，可他最后一句话却没说错。我们两部差距并不大，哪怕我们赢了，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其他四部要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对我们发难，我们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穹岂止啧了声，“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咋那么不服气呢！”
　　罕邪也看着暮囵，他们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回，不然他们颜氏部颜面何存？
　　暮囵站出去朝时显道：“时显首领，既然你说是因为我们部落的疏忽，导致你们的粮食损失惨重，那我们愿意交还你们换地的物品，你们可以把地还给我们，你们损失的粮食我们也可以一并赔偿。”话音一转，“但是，你去向大凉告状的事，是不是也该给我们个交代？”
　　时显听到赔偿时，心里动了一下，可转念一想，那地又不是年年都不能种，未来收获的粮食只会更多，要还回去可就没了。他也看出颜氏部并不想同他们鱼死网破，就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道：“告都告了，你们想我能有什么交代？而且，你们不也没事？”啧，颜氏部怎么就没事呢？大凉要直接派兵剿灭了你们，还有你们在这里叫嚣的份儿？
　　石召：“你！”
　　暮囵沉声问道：“时显首领是连一句道歉都不肯吗？”
　　时显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道不道！说到底，也该是你们道歉。”
　　暮囵点头，“行！”说完走回颜氏部，眼神示意大家走。
　　罕邪看着暮囵，暮囵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唤众人离开了。
　　一路上颜氏部众人是愤愤不平，“族长，凭啥啊？他们乌林达部有什么好神气的，干嘛不打他们？”
　　“这次明明也是我们占上风，又逃跑！真是憋屈！”
　　罕邪让大家稍安勿躁，听听看暮囵怎么说。
　　暮囵道：“我们虽强，可我们也不需要无谓的牺牲。我们走，不是因为我们怕！既然有更好更容易的法子收拾他们，我们为何要流自己的血？”
　　穹岂止急死了，“有法子你还不赶紧说？”
　　暮囵斜他一眼，“他们乌林达部知道去告状，我们难道不会？”
　　有人问：“告啥呀？他们又没状可告。”
　　暮囵勾起嘴角：“我们今天明明就看到他们乌林达部要造反。”
　　罕邪一下就明白了，大笑起来，“好主意！”
　　好多人还是一头雾水，一时都不知该感叹他们是笨还是单纯，说好听了叫心无城府，往坏了说就是一根筋。这根筋往好了长自然是好事，但往歪了去，说是灾难也不为过。
　　等罕邪解释一番，众人才明白过来，对暮囵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单陀道：“族长最近一直奔波劳碌，去黄龙府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罕邪摇头，“不行，你们都不合适。”
　　石召问：“为何？”
　　暮囵道：“说好听了，大凉认人。”
　　穹岂止：“说不好听呢？”
　　暮囵：“你们不配！”
　　众人：“……”
　　虽然……但是，还是很不爽啊！

　　颜氏部的人到黄龙府告乌林达部谋反，林牙一听，不禁挑了挑眉。
　　石召道：“族长此次本是前去处理别的部落矛盾，路过乌林达部时就去问了问他们为何要状告颜氏部，结果他们族长就说我们族长管不了他们的事儿。什么诸部节度使，都是放屁！”
　　林牙当即就怒了，是拍案而起，“好个乌林达部，北真诸部节度使那可是天祚皇帝封的，他们还敢不认？当真是想造反。”搞了半天，乌林达部是贼喊捉贼。
　　颜氏部的人全都没吭声。
　　林牙当即下令调兵去讨伐乌林达部，罕邪没再出言劝阻。

　　一个族人屁股尿流地冲进时显屋中，口中大叫：“族长，族长！不好啦，大凉的人来打我们了！”
　　时显本在喝汤，差点没一头栽盆里，“你说啥？谁来打我们？”
　　族人哭丧着脸说：“是货真价实，黄龙府都已经在点兵了。”
　　时显还是想不明白，“黄龙府为什么要来打我们？”
　　族人说：“是颜氏部去告了我们谋反！”
　　时显端起汤碗就要往地上砸，可想了想又没舍得，把碗重重搁到桌上，“这个罕邪怎的这般阴毒！”
　　族人都快哭了，“族长咱们怎么办啊？”
　　时显起身来回踱步，急得就似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又垂头丧气。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下冲到族人面前，快速道：“去把大儿叫来，还有，赶紧叫族人准备上贡的物品，越多越好，越贵越好！”
　　说完族人还愣在原地没动，他大吼道，“快去啊！”
　　族人才忙急慌慌跑出去。
　　没一会儿婆初翰就来了，“阿父，怎么回事，什么叫大凉要打来了？”
　　时显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现在最烦别人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吗？长脑子干什么用的！
　　他没理会婆初翰的疑惑，只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你同我去上京。”
　　婆初翰更搞不懂了，“上京？”
　　“对！”时显道，“他们颜氏部会去黄龙府告状，咱们就不会吗？咱们去上京告御状！”
　　“这……”婆初翰迟疑道，“有用吗？”上次他们也是去黄龙府告的状，结果人家颜氏部屁事没有。人家颜氏部一告，立马就来讨伐他们。他们再去告御状，结果会是什么，婆初翰是一点没底。
　　时显吼他：“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婆初翰立刻闭上嘴，不敢多言。

　　还好这次时显他们的运气比较好，天祚帝打完一圈猎刚回到上京。带着几乎倾尽全族之力的贡品，时显终于见到了天祚帝，跪在地上是声嘶力竭地诉说着自己的苦楚，他们乌林达部从来都是忠于大凉，明明是颜氏部有不臣之心，却污蔑他们谋反告到了黄龙府，黄龙府的大人被颜氏部蒙蔽了双眼，就要出兵讨伐他们，恳请上国陛下一定要查明事情真想，还他们一个清白。
　　天祚帝闻言想了想，道：“你这也是一面之词，朕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对的，而不是他们是对的？”
　　“陛下！”
　　时显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宫人打断，“皇帝陛下话都没说完你也敢插嘴？”
　　天祚帝抬了抬手让宫人退下，“你先留在这儿，朕叫人问清事实真相，自然就知道你们谁是谁非。”
　　时显：“可陛下，我留在这儿，我族中事务怎么办？”
　　天祚帝看向时显身边的婆初翰，“那就让他回去。”
　　时显：“这……那黄龙府那边……”
　　天祚帝面露不耐，“行了，下去吧。没有弄明白前，朕不会让人打你们的。”
　　“……是！”时显虽不满意，可起码部落暂时安全了。等天祚帝查明真相，他们部落，自然也就完全无事了。到时倒霉的，只会是颜氏部。
　　等时显父子退下，旁边的宫人不屑地呸了声，“这些北真人是越来越不像话，自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敢拿到陛下面前来烦您。”
　　天祚帝打了个哈欠，“毕竟是山野人，能见过什么世面，不过一点小事儿就吓破了胆，随他们去吧。记得派人去黄龙府问问……”
　　宫人提醒：“林牙。”
　　“对，林牙，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要是这个时显说的是真的，就派人把那……”
　　“颜氏部。”
　　“……颜氏部收拾了。”
　　宫人道：“我看这个时显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谎，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天祚帝看了宫人一眼，“要是谁来朕这告状，朕都信，朕都出头，当朕是傻子吗？”
　　宫人立马跪了下去：“是小的失言。”
　　天祚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带朕去萧贵妃那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