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蜀三中

16、第 16 章

　　颜氏部里正在热火朝天地晒着刚收回来的粳米，今年收成还算不错，大家看着一粒粒圆润的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
　　罕邪也在帮着把谷子摊开晾晒，耙子在他手中好像没有一点分量。
　　一个守卫跑来禀告：“族长，乌林达部的人来了。”
　　乌林达部是比颜氏部略小的部落，生活在孩懒水边，离颜氏部的按出虎水有百余里。两部基本上没有过多的交集，罕邪实在想不出对方来干什么，他问守门人：“来了多少人？都有谁？”
　　守门人回答：“不多，一共就十来号人，来的人有他们的族长时显和他的儿子婆初翰，其余的就是些护送东西的。”
　　“护送东西？”
　　守门人赶紧解释：“噢，他们还牵了五匹马来，上面装得满满的。”
　　罕邪闻言知道大概是干什么了，他把人请了进来。时显开门见山，他们此次就是来同颜氏部换地的。
　　“换哪儿？什么地？”罕邪问。
　　时显道：“咱们同你们部落中间有块儿滩涂地，我们想用东西同你们换。”
　　滩涂地相当于就是水边的浅水滩，很适合种植谷子，比起干的地方，粳米收成会更好。罕邪也就明白他们为什么想换了。
　　罕邪听着他们列出的东西，有肉，有皮，有药材，还有些银钱，分量不算少。罕邪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们并不缺地种，就答应了时显。
　　最后两方算是合作愉快，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最近凉国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同西齐打了起来，这本和北真人没甚关系，但挡不住大凉要找事儿。西齐处在大凉西南，南国西北，算不得一个大国，国土连大凉的六分之一都不到，看起来就似在大凉和南国的夹缝中生存。就因为他们不够强大，所以更加懂得如何在两大国之间谋求生存之道。但不要以为他们小就可以小瞧了他们，这不，两国开战大凉并没占到便宜，大凉怎肯服气？还要招兵继续打。
　　打仗就要死人，大凉死自己人舍不得，他们就想到了北边儿的北真人，他们早年收入的震国人就成了第一批被征招的对象。没人愿意去送死，震国人的很多部落不得不往更北的地方迁徙，可他们迁过去只能去投靠当地部落，要不投靠，哪儿有地方给你住？
　　颜氏部也因此接收了两个部落的投靠，一个叫乌折，一个叫勒占。小部落为了能更好的生存，避免被大部落吞并，投靠有实力的大部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很多大部落都是这样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的。
　　颜氏部的人很容易接受了乌折和勒占两部的人，互相之间相处融洽，颜氏部众人都会照顾着他们一些，打着的猎物也会多分些给他们。
　　一天辫稞跟着打猎的队伍一起出去，里面自然有乌折和勒占的人。林中枝叶茂密，路都看不清，她一不注意踏空，掉进灌木丛中顺着斜坡滚了下去，然后一个勒占部的人不顾危险跟着跳下来，她才没被困死在山上。两人都受了伤，不过还好除了些擦伤，就只有她扭伤了脚，都不算重。
　　之后那人经常借着看伤的名义来找辫稞，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起来，辫稞也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瓦葛。瓦葛有时会带着辫稞去打猎，辫稞说带她又没用，瓦葛说她可是伟大的医师，要是他受了伤不是立马就可以医治，这可是占了大便宜。辫稞闻言朝他笑了笑。瓦葛无疑是位优秀的猎手，从来没有空手而回过。
　　后来辫稞也会跟着瓦葛去他们部落，来来回回，两方族人都瞧出了他们之间的一些苗头。勒占部族长就做主带着瓦葛上门提了亲。辫稞因为没有父母，只有作为大医师的师父，只要她师父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基本就成了。大医师又怎会反对？因此两人很快就成了婚。三部落间还有不少对结为夫妻的，因着通婚，部落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也不会再有谁说他们是乌折部的谁谁和勒占部的某某某，都成了咱们部落。
　　一天，暮囵找到罕邪同他说了个提议：“族长，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建立一个专门打探消息的小队。”
　　罕邪沉吟半晌，“现在是有这个必要了。”他看向暮囵，“你既然现在提，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嗯。”暮囵点头，“就是瓦葛。”
　　罕邪抬了抬手，“说说你的理由。他可是刚来我们部没多久，要是说不服人，可是不行的。”
　　暮囵自然明白，他道：“勒占部本就擅长打探各种小道消息，他们中有不少人就是靠向别的部落卖消息过活，因此他们部落的人不多反而是优势，人多嘴杂才麻烦。至于让瓦葛来训练，一是他有经验，二是他也有那个能力，那些人自然服气。”
　　韩邪笑了笑，“怕是不止这些吧？”
　　暮囵没明白，“族长觉得还能有什么？”
　　“就没有因为什么别的人？”
　　“？”

　　天上下起了小雪，落到地上就化开了。后来雪越下越大，也不会再化，地面渐渐成了白茫茫一片。等雪停了，地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直接会陷下去，像人咬冰的声音，“嘎吱嘎吱……”不够粗壮的树木直接被压弯了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雪。
　　一栋木屋外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里面的女人似已等候多时，忙起身打开门迎接自己归来的丈夫，“都说冷就别出去了，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吃的。”口中虽抱怨着却还是小心地替丈夫拍去满身的银雪。
　　瓦葛把猎物丢到门边，笑着说：“这雪还不知道得下到什么，趁着现在还不是很厚能打到猎得准备些，不然要是一直下下去，我又出不了门，总会把食物吃光的。再怎么饿，也不能饿着你和咱儿子。”说着轻轻摸了摸辫稞隆起的肚子。
　　辫稞打掉他的手，“你说什么都有理。”转身去打了热水，“过来洗洗，别冻伤了。”
　　瓦葛脸上的笑一直就没下去，“好——”他边泡脚边问：“今天咱娃闹你没有？”
　　“没有，乖着呢。”辫稞朝瓦葛笑笑，转身去准备吃食了。
　　瓦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开春罕邪就接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黄龙府来的命令，说是有人状告他们收留大凉的叛逃者——乌折部和勒占部，命他们立即把人交出来，不然大凉天兵一到，必是鸡犬不留。
　　两部的人闻讯赶来，他们自是担心罕邪会把他们交出去，那样的话，他们哪还有命好活。都急急忙忙地问着罕邪打算怎么办。
　　罕邪却是想不明白，大凉怎会突然管他们收留部落的事，之前他们又不是没有收留过别的部落，也不见大凉出声置喙过，还有那个告状的人又是谁？
　　大凉为什么突然管起北真人的事来？自然是因为他们看出颜氏部在壮大。北真大部落之间要是力量都差不多，可以互相掣肘那自是最好，要是力量失衡他们就不得不管了。之前大凉因为打仗没时间理他们，现在仗打完了，自然就要来找他们麻烦。这不，瞌睡了正好有人送枕头，有人来告颜氏部的状，借口都不用想了。至于北真人为什么没收到大凉仗已经打完的消息，太远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大凉没脸拿出来说。

　　罕邪看着一脸担忧的族人们，朗声道：“大家不用担心，就是我罕邪自己把命送了，也断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既然是我做主收留的你们，那你们从此就是我的族人、我的家人，我断不会把自己的家人交出去买自己苟活。”
　　“族长（首领）！”人群中响起欢呼声，一声盖过一声，人们终于是放下了心。
　　两部的人里也有脑子清醒的，有人就问道：“那首领要怎么同大凉交差？”
　　“他们会为难你吗？”
　　“或者，他们会杀了你吗？”
　　罕邪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你们放心，我好歹是凉国封的诸部节度使，他们不会随便杀我。”
　　有人张了张口，迟疑道：“不然，首领还是把我们交出去吧。我们人本来就不多，死也就死了。可首领不同，你们手底下可有上千人。”
　　这段时间几个部落的人都相处得很好，虽然没人想死，可两部落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人跟着出声附和，稀稀拉拉的。
　　罕邪道：“我说过，你们是我们的族人，不要再说什么把你们交出去的话。你们这样说，等于是让我亲手杀掉自己的家人，明白吗？”
　　众人惭愧地低下头。
　　“你们先回去吧，该干嘛干嘛，这事我会解决。”

　　现在的局面无非就两种法子：交或者不交。
　　不交，就是明着和大凉对着干。颜氏部这段时间虽然吞并了些部落，又收留了些小部落，实力是壮大不少，可罕邪也没昏头到真以为自己就能同大凉抗衡。现在大凉如此咄咄逼人，他稍应对不当，只怕就会招来灭族之祸。
　　至于交，那也不可能。
　　摆在罕邪面前的就是如此两难境地。
　　罕邪叫石召去叫些人同他去黄龙府，石召并不赞成罕邪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动作，道：“族长，你为何不把他们交出去完事儿？大凉军队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就是只放马冲进来，都能把我们夷为平地！”
　　罕邪也很是心烦，“人是说交就能交的？”他指着石召就要骂，暮囵赶紧把话头接了过去，“石召长老，交人虽是最好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可交人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石召开口要反驳，暮囵抬手阻止，继续道：“族长考虑得长远，你们却只看到眼前。我们要是因为大凉随便一说就把人交出去，以后哪还会有部落愿意来投靠我们？还有那些已经投靠我们的部落，你让他们怎么想？他们是不是会觉得，既然我们现在可以交出乌折部和勒占部，那到以后再出别的事是不是就可以交出他们？
　　“人心底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人心就会涣散，人心不齐，颜氏部，也就完了！”
　　一记闷雷在石召脑中炸响，炸得他耳朵“轰轰”响，“这……”
　　单陀皱起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也不能让族长去犯险啊！”
　　暮囵道：“我却觉得族长不一定会有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怎么说？”
　　“听族长之前所言，大凉对族长应该还是看重的，不然林牙为什么只是派人来传话，而不是直接把军队派来？大凉要扫平我们部落，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何必多此一举？”
　　罕邪跟着点了点头，“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石召和单陀心底还是充满了隐忧，可此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跟着走一步看一步。

　　罕邪点了几个人跟他一起赶赴黄龙府，此去吉凶难料，他也把可能遇到的困难告诉了他们，最严重的自然是小命不保。说完他让他们自己选，他不会勉强。
　　穹岂止第一个站出来，“不就一条命，跟着族长，我怕什么？”
　　瓦葛接着道：“首领担此风险本就是为我们，我们自然也愿意同首领共进退！”
　　暮囵跟着点头。
　　其他几人也都没异议，“我们颜氏男儿，就没有怕死的！”
　　石召和单陀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笑了，突然觉得一切的困难好像也没有多难。
　　罕邪沉声道：“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