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蜀三中

156、第 156 章

　　郭执带了壶酒来王府看赵惜，两人边喝边聊，赵惜一眼就看出郭执掩藏在表皮下的苦闷，问道：“师父这是愁什么？”
　　郭执狠狠灌了口酒，道：“陛下是一心钻到那不世之功里去了，被假象糊了眼，完全听不进去臣等的苦苦相劝。”
　　赵惜皱起眉，这还是他头回听到郭执说话如此不注意分寸，忙问道：“又出了何事？”
　　“那张觉你该是听说过吧？”
　　“嗯！”
　　“此人之前态度不坚投靠了北真，后来见得凉有点盼头又叛变，之后发现自己成了被围在水洼里的鱼，又想着来投靠我朝，如此三心二意之徒陛下居然想把人收下！可知南北两朝刚建立盟约，陛下就要违誓，北国岂会善罢甘休？”
　　“爹爹为何……？”
　　郭执一叹，“陛下自然是想收回营、平、滦三州，三州固然重要，可我们眼前哪是收回三州的良机？为收复燕地我们已经花费巨大，现在仅仅就养燕地兵马每月都要十几万担粮食，还不算其他地方。国库不支，河南、河东和京城百姓的赋税已经相当沉重，朝廷只得向其他地区征收新的税收，叫免夫钱。”
　　赵惜皱眉，“免夫钱？”
　　郭执解释道：“意思就是燕地需要役者，本来应该让人去，但为了给大家免去此役，只要交纳二十贯钱即可。这钱不管是官员、宗亲还是僧侣都不能免。”
　　“……”赵惜是久久说不出话来，“臣子的责任不就该是皇帝在做错事时进行劝说？就没人出声？”
　　”郭执道：“怎会没有？我就差以死相逼了。现在陛下倒好，怕人反对他干脆说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拿主意自己办了。”说到此长长一叹，“陛下不是不对，就是太急功近利。”
　　赵惜心里一下变得沉甸甸的，“谁的话爹爹还能听？”
　　郭执摇头，“我明日再去劝劝陛下。”
　　赵惜朝郭执一抱拳，“有劳师父为国分忧！”
　　郭执按下赵惜的手，“不过做我自己该做的。”

　　次日朝上郭执再次向赵冶提出不该收纳张觉，决不可在此时背弃与北国的盟约，北国强盛，必定失其欢心。他请求立斩李安弼等人，以挽回北国对他们的信任。他此话一出，不说那些赞成接收张觉的臣子，就是赵冶当即脸色都不好了，在臣子的你一言我一语中，郭执直接被贬了官。
　　郭执并不在意这官高官低，只是看赵冶执意如此行事，是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此时萧幹的事也传入了京中，童观知道这事后冷汗直接就下来了，在普天同庆的当下他是不敢拿此事去烦赵冶的，立刻发了文书前去斥责王安中和郭药师。郭药师已经回到燕地，周边各州的军物都归他管，现在两个州都被人给打了去，不找他找谁？
　　王安中派郭药师前去迎战萧幹，常胜军大败萧幹于峰山，奚军溃逃。郭药师乘胜追击，将其赶回卢龙岭，奚军死伤过半，南朝俘虏近五千余人。
　　萧幹虽逃脱，可他底下族人已经对他生出了不满，怨他让大家失了家园，不久奚军内部就出现了叛乱，萧幹被部下所杀，首级被献给了南朝，其称帝时间尚不足八月。
　　***
　　夜晚的芙蓉院一如既往的客流涌动，橘红色的烛火照亮了整个大堂，把其中的人也映照得多了那么几分好气色。台上有小娘子弹着琴、唱着曲，是琴也是情，真真假假早就已辨识不清。
　　赵惜坐在雅间中往下看，这是封宜让人专门给他留的屋子，不管人来是不来，这里总是空着的。赵惜不太想理会人的时候就会坐这儿一个人喝酒，等封宜得了闲就会来伺候着，在旁抚抚琴，陪赵惜聊天解闷儿。
　　一曲完，封宜不自禁抬头朝赵惜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同赵惜的视线撞上，赵惜朝人勾了勾嘴角，封宜忙收回了眼，起身朝台下弯腰示意就退下了。
　　没过一会儿，赵惜所在房间的门被从外推开，封宜款款而来。赵惜依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直到一股熟悉的清香钻入鼻尖他才猛地回过头，看到是封宜眸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这一眼自是没逃过封宜的眼睛，她笑着道：“殿下以为是谁？”
　　赵惜手撑在窗沿看着下面形形色色的人，“你这香……”
　　“嗯？”封宜捞了捞衣袖坐到赵惜对面，“殿下原来是对这香感兴趣，这不过就是穷四合香，听名儿就知道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赵惜道：“还有么？”
　　封宜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赵惜还真有兴趣，“自然是有的。”
　　赵惜视线这才落到封宜面上，“你拿来，这屋中的香我不太喜欢，换换。”
　　“好。”
　　封宜起身去拿了香盒来，就见赵惜已经把香炉都准备好了，里面的香丸已被拿掉了。封宜打开盒子放到桌上，赵惜取了颗香丸放进香炉中的银片上，然后盖上炉盖把香炉挪到了一边。
　　封宜看着赵惜动作，道：“殿下还会这些？”
　　赵惜盯着香炉看了一会儿，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懂些皮毛罢了。”不久香味就从炉中飘了出来，清雅淡馥，“你这香哪儿来的？”
　　封宜道：“闻得宫中有不少娘子们都爱这合香，我闲着也就试着做了些，让殿下见笑了。”
　　“不，挺好的。”赵惜回得认真。
　　封宜隐隐勾起嘴角，垂下眼道：“殿下若喜欢，剩下这些就送予殿下。”过了片刻又补充了句，“殿下不嫌弃的话。”
　　赵惜把香盒盖上，想了想收下了，“弹首曲子吧。”
　　封宜起身，“殿下可有想听的？”
　　赵惜给自己倒了杯酒，“随便弹吧。”
　　封宜拨动琴弦，朱唇微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赵惜一杯酒抵在嘴边半天没喝一口，半晌后道：“换一首吧。”
　　封宜明显一愣，最后乖顺地了应了一声“是”，白玉指一弹一勾，出来的就是新的调子。
　　不知为何赵惜突然觉得没甚趣味，他把酒一口喝了，道了句“我出去走走”就起身出了房门。后面的封宜惊得起身要追，可终究也没迈出步子，只站在琴台后咬唇看着远处桌上的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