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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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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
读书、吃饭、睡觉,渐长的白日渐短的暗夜,匆匆几日,时光如滑沙般的轻易,日子的庸碌大过欢欣。
似慕独坐在湖岸边,远远的,彼岸的渔火逐盏点燃,又逐盏熄灭。不知这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是否有藏匿的潜流,不管经历如何,仍会有回溯的倔强。
不寐的夜夜,不知的几更天。睡着的话,每每睁眼,脑中空白的一夜无梦。睡中无知无觉,再也不能如往一般警醒的稍有异动即会醒来。睡得香甜,抑或说是死沉。
愔淅抱了披风,包裹住似慕,回去吧,小慕,夜里寒气太重。
『嗯。』似慕起身,拿了披风下来,披到愔淅身上,替她系好颈前的丝带。
抬头看夜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愔淅正要答,突然远远地,皇城之中『锵』地一声打更之声,震在人耳边异常清晰,代替了她的回答。
呵,已经是第七天了么?
似慕心想着,并没有说出口来。
小慕。愔淅有些担心地紧紧她手。
『我没有事的。』
今天晚上,小慕陪我一起睡可好?似慕点头,由她牵着去了皓云阁。
解衣挨着她睡了,愔淅看她沉沉睡脸,没带甚么牵挂,平然的安详。心中稍宽,攒攒被子拢住她空出的后背,自是睡去不说。
噼噼啪啪是响彻云霄的炮竹喧嚷,和着管弦丝竹的杂响,看众人个个着了盛装,脸上喜庆欢笑。然而在这熙攘之中,却依稀辨得有人低声呜咽,不知在何处,含了悲恸的恸哭之声。
小慕!
愔淅醒来,却是在这寒夜里出了满身的大汗来。屋外尚是夜色沉沉,惊地一摸身边,果然没了似慕踪影。
迅疾地穿了衣起来,心下稍沉吟,到慕苑阁中取了似慕的冢剑来,拿剑时,腕心紫乌一闪。
焱淼皇城中的乱石场。
不知是哪朝哪代遗留下来,各式各样形状各异的顽石,不似坟冢。其质坚硬,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雨雪也不见其有丝毫的风化减损。
不离其地,不移其位地,死死抓住身下的土地,有着誓死的忠诚。
乱石场。
月色蒙空中,东方鱼肚尚未泛起,听得其中『碰锵』不断,石尘飞扬,夹杂了粗重的喘息与兵戟折断之声。
愔淅快步,远远地,看到那个一跃而起,高高腾空的身影,持了剑自上而下一声惊天铿锵。
似慕散了头发,只是发狂似地切砍那些顽石。经她如此剑术与力道,那些石块竟未见移动,甚至于未见崩裂,至多添上几道划痕,激起一阵粉尘。仍旧站立了,龇了嘴嘲笑她。
似慕手握了剑左右乱舞,横竖不讲了章法,灭了冢剑之舞的光彩身形,乱切乱砍的蛮横狂野起来。咬了唇,只是闷闷地死不出声。
剑石相碰的强劲力道将她迫退得连连向后不止,她也不知回转地复又上前。持的是普通的剑,怎经她如此折磨。不多时只听得断裂之声不断,她也不管,只持了那断剑残刃,最后索性捡了断刃中最长的一段,也不管没有剑炳,只管握紧了去用。
剑刃深切入肉,进而入骨,血流淅沥。和着石尘,洒了衣襟一身。
背后踩着碎石的细微脚步停下,也不上前阻止她,只是默默地站着,看她这样发疯发狂。
似慕终于动作放缓,最后停止了下来,早已力竭地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我早知不会是如此轻易的事。你做得越淡然,只是越增加我的担忧而已。
『我本就不该有什么抱怨。
待在焱淼,活得苟且。我再没有脸去见她,负了轩檄的一身,更没有资格去和他争什么。
他会对她好的,会好好爱她保护她,我知道。』
似慕勉力,拿断剑撑身起来。
眼前寒光一闪,久违的杀气氤氲,银练般的反光,直抵了似慕的喉间。
何必如此自欺欺人?
没有人比我更明了你的性子。
与其看着你这样每日肝肠寸断的终也要沥尽肝胆地衰竭而亡,不如一次痛快地做个了断。
『了断?』
愔淅递了冢剑在她手中。
即是不能带她走,也无法长相厮守——
不如亲手杀了她,你也自随她去了。不能面对的只是这浑世的所有,去了的话,所有的痛苦愧疚,都不会再知道,清白白去了一身干净!
愔淅惟恐她听不明白,字字咬得极重,说得明确。
『杀她——』
似慕鬼使神差地,混噩噩接了冢剑,什么都可以不用再想,什么都可以抛却的轻松了么?
愔淅看她离去背影,仰头望天,倒灌回欲决堤而下的泪水。
自己与似慕,本是极像的,尤其在进无可进,退亦无可退的情况下。
一样如是的,选择惨烈极端。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你若回来,便也亲手斩断了此根;你若再不回来,自己只能取而代之。
她的睡脸是极美的,尤其在半月的清辉映射下。
自己最喜欢看的,就是她湛紫色眼眸里倒映出的一天银河星光璀璨。
喜欢她拿木梳细密摩挲自己长发时的轻柔,喜欢她轻唤自己名字时的温存。
她的每句称赞,都是欢喜鼓舞足以激动自己身心的话语。
这些,都从未跟你说起呵。
似慕剑尖,指着那张绝美睡脸下的咽喉,又复游移,指向那被褥子下起伏的胸口。剑尖凝固,出奇地冷静沉稳,却迟迟地刺不下去。
似慕心痛,恍恍惚惚间,撇眼却见林紫笙竟已醒过来,脸上未有惧色,只是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二公主殿下?』
林紫笙展展亮眸,不惊慌,不呼叫地,竟是对自己笑起来。
『紫笙——』
似慕撤了剑,跪身下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啊?你可以告诉我么?
似慕一把上前,拉了林紫笙的手起来,『跟我走!』
『二公主殿下,你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会不知道么?』似慕似有些恼了,定睛看她眼眸,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却惊地发现那眼眸里空寂寂的,全然倒影不出自己的影子来。
『紫笙,你怎么了?我是似慕呵。』
『似慕?二公主殿下,原来是叫的如此名字啊。』
林紫笙一句话说得轻巧,却似一道晴空霹雳将似慕定在了当场动弹不得,许久恍不过神来。
『抱歉呵,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二公主知道些什么的话,可以说与我听么?』
林紫笙有些愧疚,又带了隐隐的期盼看她。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没有,这皇城以外的记忆。』
开玩笑的吧,怎会有如此的事?与8岁那时的自己,说出同样的话来。循环往复,好不容易回归的情感,复苏的记忆,却不过又要再走8年一道同样轮回的路么?
只是这次,还有机会容得你我从头走过么?
『从前的事——』
『嗯,二公主殿下知道的话。』
似慕上前,扶了她肩膀,贴了她脸颊地深吻下去。
这就是,从前的事。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怨恨我也好,厌弃我也罢,不喜欢我了也没有关系,却怎么可以不记得我了?
林紫笙心慌惊诧,拼了全力地推开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二公主殿下!』
似慕起身,看她满脸惊慌,带了不可置信,甚至于有些惊恐鄙弃的眼神看自己。心中不由苦痛,连今时今日的你,都已与世人一样,要去杀伤这份爱慕么?不再是林紫笙的你,对于这样的爱慕本也是无法接受么?
自己原先以为,轩檄绝不会薄待你,你若是心甘情愿嫁给轩檄,也可过得幸福安定。却怎知,是这样的情形。
当下心意更决,不管不顾了林紫笙的反抗挣扎,低身抱了她起来。
出到门外,却立时被里外三层的护卫们所包围。
轩檄从让出的道中上步而来,愤声道,『我早知你不会如此甘休。』
『让我走。你不知道紫笙她已经失去了记忆么?你怎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成亲?』
『忘记你,对她对我,对谁都是好事!
她自此后新的人生,由我来续写,没有你插脚的余地。
你若此刻放她下来,我尚可顾了姐弟的情分不与你追究。』
『我要带她走。』
轩檄冷哼,『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你可有问她她愿意随你走么?』
似慕咬唇,这是明摆的答案,然而还是侧脸望了林紫笙,期待奇迹发生般地希望她说出不同的话来。
林紫笙轻轻道,『二公主殿下,请放我下来。』
似慕无奈,放了林紫笙下来,手却抽了冢剑在手,『今日我非带她走不可,轩檄你不要逼迫我。』
轩檄笑得气急,『却究竟是谁在逼迫谁?公主殿下是我的未婚妻子呵。
杀父逼母的事你既可作出,今日也无需虚情假意。
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杀你的弟弟而已。你今日要过去的话,只能踩着我的尸首!』
『二公主殿下——』林紫笙听了轩檄的话大惊,比之前更像如见了鬼魅般地离了她身,不自觉地向轩檄身旁靠去。
是呢。
我是杀父逼母的罪人,你不可能接受原谅的,纵使你没失这记忆。
欠轩檄的已太多,怎可能再去与他争什么,甚至取他的性命?
我——我——
似慕抱了头,捂了耳朵发狂似的奔窜逃开了去。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如何能做这样的事呵?
我不能,我不能呵——
似慕发了力地不辨方向地狂奔乱撞去,脚下所踏,也不知是乱石是树梢或是水面,蛮横不顾地,待到力尽扑倒之际,用了全力扫那一剑出去。
剑华银练,狂如蛇舞,扫出半弧如弯月的剑气来。吟啸怒吼,掠过之处是惊天动地的骇声阵阵,不绝于耳。
似慕伏地,紧闭了眼,也止不住那些眼泪从眼角的缝隙中逃脱,直流到嘴中,咸涩难耐。
洋洋的紫花,细碎的残瓣撒落下来,铺上她背脊头发,滑落到手背之上。似慕微有诧异,抬眼看,适才乱奔乱撞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是奔到了第一次见愔淅的紫苑花谷中。
跨了整整一季的冬,经历了狂风暴雪,竟是都还未凋败。反而吸收了这融雪的滋润精华般,傲然地顶了那虐风后,出脱得愈加水灵招摇。适才自己剑光扫过的,正是这片紫苑花丛,所以才切断击打了无数花瓣下来。
何必要拿那些花儿出气?
似慕转身,剑指了身后之人。眼中凝泪地,败了剑势,手腕一松掉落下来。
比起人来,至少它们在不长的生命中都自在热烈地绽放了呵。
似慕抖了手背上的花瓣,『花是花,人是人,如何相比得了?』
小慕。
真的无论如何都放不开她么?
却暗笑自己的多此一问。她的感情,是一旦泼出就不收的复水。并不管前路是涸泽干枯,还是千江万流。
『姐姐——』
是呢,我是小慕的姐姐,小慕的心愿,我都会帮你去实现。无论付出如何代价。
无论——付出如何代价。
即使忤了这天意,也在所不惜。只要小慕记得,曾经应允我的话。
愔淅伏在似慕耳边,小慕曾经答应过我的——
似慕一怔,点点头。
愔淅笑起,如是就好,你记得就好。只要你记得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什么都可以毁掉。
愔淅站起身来,东南西北,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风,吹散了她的长发端容。那一刻,清空般碧绿的眼里,绽开的是暴烈的血红。
一谷的紫花飘扬,天空泫然,变了紫乌的颜色。
“焚尽叹息之壁,解开冰岚之锁。
从虚无的开始到混沌的终结,请遵循自古以来传承的誓言。
重叠幻想与现实,交错刹那与永恒,为我打开交界的门扉。
穿梭过去与现今,改变彼此的容貌。”
焱淼焱淼,所谓的水火融睦之国。
水火却岂可融睦?
这焱淼不过是现世的虚妄,使了个障眼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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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JJ貌似是没有办法调字体颜色的,所以只好用符号说明
最后愔淅所念的引号内的部分,原版应该是某个时间系终极魔法的咒语(啥?)
原版怎么样我不记得了,出自那里我也不记得了(汗)
这肯定是改动的版本
但并非是我的原创,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