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GL)》尚岂

39、第三十九章 七日

　　林紫笙退了席回到房中，不喜喧扰的，撤了侍女们下去。脑中混沌的，心中既说不上是欢喜，也说不上是不欢喜。只是淡淡，平然的，任这事情如何发展便是如何发展了。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要嫁的正是自己呵，为何可说得如此事不关己？
　　不过，与国联姻，嫁与他国的王公贵族，本就是身而为公主的宿命吧，本也没有什么别的好想的。
　　正寻思着，门上叩响。林紫笙开门见是轩檄，忙退身将他让进屋来。
　　『公主殿下，一路怕是劳顿了。』
　　『哪里的话。』林紫笙微微笑着摇头。
　　『没想到公主殿下竟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嫁给我呵。我原记得公主殿下那天与我说得坚决的。』
　　『那天？』林紫笙一脸不解地看他。
　　轩檄一惊，先前就觉得奇怪，林紫笙见似慕没有太大的表情来。无奈那时众人在场，实在不好多问。此时细看林紫笙，才觉出些异样来。看她眼中，迷顿混浊，散了往日的光彩。虽仍旧温婉，却明显失了锋芒。
　　轩檄觉得蹊跷，想要开口问，又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思量间，旋即又笑了。这样岂不是更好，自己喜欢的，只是林紫笙而已，无论是如何怎样的她。忘记前事的话，必定是连似慕也一起忘掉了吧，所以才会如此几乎是心甘地嫁与给自己。
　　『竹取之人告诉我的是，因我受了重伤所以暂且忘却了以往之事。
　　真是这样么？焱王陛下又知道些什么，可否告诉与我？』
　　『我与公主殿下之前，也不过见过一两次面而已。对于公主殿下的事情，抱歉真的不知道太多。』
　　『是么？』林紫笙垂头，稍有些抑制不住的失望。
　　『不过——』
　　轩檄突然抱她入怀，林紫笙猝不及防地，下意识地挣扎，却觉那怀抱坦荡踏实，是赤裸裸的诚挚。
　　『我是真的很爱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无论如何相信此点。我会好好保护公主殿下，从此以后，一直。』
　　林紫笙点头，虽然暂且谈不上多喜欢，然而却是可以感知他满怀的情意。在这冬日里誓要爱己护己的暖融之心，明明白白地可以听到，心下不由感动不已。
　　轩檄见她不再挣扎，心中欢喜，更复搂紧了她。一直想要这样做的事情，抱她身子在怀里，好好的。
　　似慕可以做的，自己同样可以做到。保护你，守着你，甚至于比她做得更好。似慕是个拙劣的护卫，保不了你如此矜贵，只能累你受这世间零落倾轧。

　　纷纷扬扬地又有雪落下。
　　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呵？今年的雪，为何特别多的样子。
　　本来白日只是洋洋洒洒地细雪而已，尚还可供孩童们嬉戏玩耍。夜半的时候，却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突地起了肆虐的北风，呜呜生啸，仿佛在似怨似泣地哭诉着什么，掀得房檐都『哐啷』地作响。
　　所有人都早早梳洗安歇了，尽量避免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外出。风雪狂暴中，却隐约一个久违的身影，穿得单薄，走得深浅踉跄，踏下不一的足印。没带任何遮风挡雪的物什，走得缓慢而艰难，将短短几步也变得遥远起来。
　　慕苑阁的回廊下，风雪飘摇地，很快覆了厚厚的积雪。某个终日人影定着的地方，却不见了踪迹。
　　林紫笙此时已睡下，忽然听到门上『怦怦』的沉闷撞击声。初时还以为是风雪太大扫得这门作响，然而闷声只是连续不断地，一声比一声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来。
　　林紫笙忍不住穿外衣起身，开了房门。门外一人跌撞，满身的风雪，一下子栽倒在她怀里。林紫笙未料，心下稍微一惊，然而马上镇定下来，立即伸手关了房门，阻挡那些风雪漫灌。
　　怀中之人浑身冰冷，衣衫早已被雪浸透。林紫笙稍稍扶起她肩膀，定眼看时，却是那天在席上所见的看来痴傻的焱淼二公主。
　　『二公主殿下？』林紫笙心中惊疑，不知她为何到自己这里来，而堂堂的焱淼二公主又如何这样狼狈。
　　『你又再叫我二公主呵。我的事，他莫非已与你说了么?』
　　『你的事——』
　　似慕挥手打断她话，『以他的个性，不可能不与你说的吧。』
　　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想问，紫笙你是，心甘情愿地嫁给轩檄的么？』
　　林紫笙听她叫『紫笙』，叫得熟稔，又问出这样看来冒昧而唐突的话来。心下却也没有不悦，只是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如此就好，如此——就最好。』
　　似慕轻轻挣脱开林紫笙的手，笑得淡然，脸上神色，安宁祥和的竟像那皑皑一地的雪。
　　『二公主殿下——』
　　林紫笙出声叫住转身欲走的似慕。心中并没有别的太多感想，对这二公主的言语行径也觉得好笑荒唐得很。可是，看她如此一身湿透，身子单薄的，总觉得有些微微的心疼。不由叫住了她，脱下身上长衣来披在她身上，又伸手轻轻替她掸去发间的融雪。
　　『天气严寒，二公主殿下还请多保重。』
　　似慕不说话，转身出了门去。
　　林紫笙久久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个身影走远，她并不知，似慕所行的方向，并非是她的寝阁慕苑阁。雪又下得大了，风也更顽劣地趁机肆虐，灌了林紫笙满满的单衣，舞得她亚色长发飞扬得跋扈起来。
　　十一年前，为何会离开焱淼，离开自己所珍视的，至亲至爱的姐姐。此时的心境是否可又同样地映照出一些那时的绝然心死？
　　自己亲手所摧毁的一切，再都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那这次，又将飘零到哪里。只怕再不会回来，也再不会爱上。所有的所有，但愿留在这里，沉埋到死。
　　那时是否也如今时一样是风雪满天呵？我已经，都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我还有，什么好去牵挂的？
　　茫茫的雪地之上，如绒般的飘絮，层层叠叠，很快掩埋掉来人的足印，亦堆起小小拱起的坟冢。
　　睁了沉沉的眼皮醒来，眼缝中窥见愔淅忧虑不安的脸。
　　『愔淅——』
　　愔淅脸上表情，瞬而转化，喜怒掺杂着，皱了眉头，却上弯了嘴角。哭亦不是，笑亦不是，似哭似笑，眼中有泪啪哒滴落她脸畔。
　　心中有气，抬了手要打她，落下间却变成了柔柔的抚摸。
　　你终于肯开口叫我了么？
　　你为了她，竟都舍得又离我而去么？你答应过什么答应过我什么呵？
　　小慕你这个混蛋！
　　似慕身上无力，勉强唇翕，『姐——』
　　愔淅有些一反常态地稍稍抓紧她双肩，抱了她起来。
　　你到底把我这个姐姐放在哪里？我只想要小慕好好地活着，活着就好。这样的要求过分么？
　　似慕无知无觉地靠在她怀中。
　　却是走也走不得，去也去不了么？
　　多希望你也能像轩檄一样怨恨自己呵。留在这里，面对不了的轩檄，辜负不了的你，滤不过的属于他人的欢娱。你可知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会是如何摧人心肝的残忍么？
　　『愔淅怎会知道我要离开焱淼？』似慕不知如何地，突然问了这句话来。
　　愔淅稍顿，是林紫笙。
　　是林——紫——笙。
　　她的名姓何时也已变成种在自己身上的魔咒？似慕心中麻木突然被刺穿，一个细微的缺口，缓缓却真切地重又泻了那些久违的心痛来。
　　似慕伸手，极其依恋地反手抱了愔淅，深埋头在她怀里。
　　如果你真的只是需要这样的似慕留在你的身边，只是需要这样仅存形骸的似慕，自己会成全你的心愿。
　　愔淅搂着似慕，听她轻轻鼻息，心中斑驳脱落，全是愧疚伤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慕。

　　日子过得一如往常。
　　冬日的午后，大雪初晴后无云之端淅撒出的艳阳，雪融时有『滋滋』细微不易察觉的声响。变换了生命的形态，汇成了叮咚的山泉，轻巧跳跃地，欢畅奔涌的溪涧。
　　似慕靠着慕苑阁前坐着，懒散地半眯了眼，阳光太烈，刺得眼睛有些微微痛起来。无谓地抖抖身上并没有的碎屑尘埃，下了台阶。脚落之处，踩得那些尚未来得及融化的散雪『嘎吱嘎吱』作响。
　　似慕活动活动已久不落地的双腿，长久地离了地气般，有些僵硬疲软起来。俯身拾一团晶莹剔透的雪花，看它们在手心蒸成袅袅的轻烟，手心的纹路里剩下些浅浅的水渍。
　　小慕。
　　似慕听得有人唤，起了身来。笑得灿然，一脸心无城府的天真。
　　『愔淅。』
　　愔淅拿手绢，替她擦了手心里的水渍，牵了她冰凉的手到房中。
　　今天要接着昨天讲，52年前的焱淼十二王之乱。
　　愔淅手拿了桌上的书，书页翻开着，有些点墨画过的痕迹。
　　小慕早上温过了么？
　　似慕笑着点头，『愔淅交待的事情，我会认真地去做。』
　　愔淅伸手摸摸她温软的头发。
　　如是的乖巧，如是的纯真，她心中的巨变如此淡得不见痕迹，只是一瞬。乍惊恍惚间，都以为这十数载的光阴不过沉睡一梦而已。醒来发现，时光仍旧定格在那时，5岁的自己和5岁的似慕。
　　然而淡得太不着痕迹，揉皱了一池的春水，要全部抚平，既无可能，更不会连褶皱都没有。水亦如此，人何以堪？
　　听不到她心中惊天动地的变化，一夜完成。太快太不真切，以至于让人胆寒害怕不已。是如何的死心，淹得过那些欲掀起的暴风狂澜？
　　如人偶般顺从着，不会违逆，言听计从。
　　这是否自己真的想要的，虚构的纯真，平静的假象。
　　愔淅拍拍额头，不能怀疑不能动摇呢。犹可听见，那些挣扎郁愤，悲怆苦痛，在她的心底深处不灭的顽劣燃烧着。稍有一步，就可重引燃成冲天的烈焰。自己要做的，是要将它们全部压死掐灭，再不会有喘息的机会，再无复燃的可能。
　　连根，拔起。连坑洞都不能有。
　　后日，待到后日。一切至此就可了断，所谓的宿怨，所谓的轮回，谁说没有打破的可能？
　　愔淅脑海中，现出昨日与轩檄的谈话。
　　竹取公主，如何会心甘情愿嫁了给你？
　　『怎的不会？』轩檄反问，『不知道在竹取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林紫笙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愔淅稍惊，你告诉了我，不怕我去告诉小慕么？
　　轩檄笑，『姐姐不会的。姐姐想要的，和我是一样。何况，我也不想欺瞒姐姐。』
　　『竹取之人捎了密话——』轩檄顿了顿，稍微观察愔淅反应。
　　『关于一直为天下诸国所揣测觊觎的关于竹取公主身上的神力以及禁制。』
　　『以己之身，作为与众神的等价交换。
　　竹取公主异于常人的，不过是常人所没有的能与神来对话的力量。
　　相同的神祈换来等价的神谴，众神抛弃那个身体之时，也会是竹取公主命竭之日。』
　　禁制呢？
　　轩檄稍稍脸红，道，『如果祈神之人，失了处子之血，也就自然地失去了她的力量。』
　　愔淅并不惊讶，似是早知会是如此般，只是淡淡地问，那你决定如何？话虽这样问，心中却已几乎是肯定地知道轩檄的答案。
　　『姐姐知道的。我并不在乎那所谓的神力，我娶林紫笙根本从来就没存了此心。
　　我也不能容忍看着她在我面前有一天神力尽失后命竭。
　　我要的，只是林紫笙这个人罢了。』
　　轩檄笑笑，『这是重新开始的生活，不会再让她悲伤，不会再让她痛苦。林紫笙会是我的林紫笙，成为真真正正的焱淼之后。』
　　愔淅似乎很满意轩檄如是的答案，我知道你会好好对她。如此，是否可以做了交换，一笔勾销与似慕之间的仇怨？以生者的血也换不回死者的性命。看在林紫笙的份上，看在我的份上，而且似慕毕竟，是你的姐姐。
　　『如果姐姐可以好好收服了似慕，我与她仍是陌路，但可再不提杀她及当年之事。』
　　会的，我会的。
　　愔淅的思绪回转来，似慕并没意识到什么似的，自伏在桌面上看起了书。
　　待到后日，这所谓的命运切合就将被撕开，残破再不会让它有咬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