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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交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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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地,似慕直奔了轩檄的寝阁而来。没有通传,似慕几乎是将身子靠着门直撞进去,险些摔倒了在地上。缓了好久定住身形,勉强地扶了门框站立,一时气力不接,千句万句都是堵在喉间倾泻不出。
『你来这里做什么?』轩檄放了手中的书,皱眉冷冷道。
『当年之事——』似慕手紧抓了门框,有些木屑毛刺嵌入指甲。脑中现出适才昏沉睡梦中的种种,猛然惊醒后,一切的碎片拼接了起来。虽然仍不完整,对于那轩檄必要杀己的原因,却是几乎已经是知晓。
从未有如此心惊胆寒的惧怕之心过。不是去杀人,不是面对如何的强敌,只是问一句话,知道一个事实而已。
『当年真的是我——』话到嘴边,却又吞吐不出。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只是潦草的一句问,一旦出口,无论回答肯定与否,与自己来说,都是足以坍坼天地的事。
轩檄一愣,突地笑起,笑得极为爽利,明朗如晴,像个灿阳下明媚展眸的少年。笑从唇翕,逐渐变大,回荡了整个宫阁,四处嘹嘹。
放了书,踱步到她面前,轻声道,『你终于记起来了么?』
似慕抬头,对上他眼眸,点头。
轩檄眯起眼睛笑,笑得溢出了眼角的纹路,掩盖了眼中的悲情。声音更柔,『不错呢,十一年前——』
檄!
愔淅上前一把抱住他。
轩檄的灿笑转眼暴风骤雨的狂躁,柔声陷落处,掀起的是滔天如吼的悲怆。
『十一年前,就是你害死的父王母后!』
轩檄转身拿了挂在墙上的长剑掷到她面前,推开愔淅的阻拦,径直上前抓了似慕衣领。
『你还记得这把剑么?
我一时一刻也无法忘却,你是如何用这剑杀了父王,逼得母后自尽的!
焱淼亡陷,我和姐姐这么多年所受的苦楚,都是你的错!』
轩檄眼红溢血,此生无法忘记,十年二十年,再过多久脑中都是清晰,
那时4岁的自己,在宫阁中听得姐姐们被怒极的父王召见的消息,因为担心愔淅,偷偷地溜了过去看。不料看到的,却是此生再也无法摆脱忘却的每个午夜梦回的梦魇般的情景。
血,到处是血,鲜红耀目的颜色,刺得人眩晕。似慕拿剑,剑身血丝淅沥,一直延伸牵连到了地上的父王。母后在一旁,手握着短匕,刺入的是心窝的位置,脸上带了安然的笑。
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5岁的二姐会做出如此的事来。
可是躲在门后,自己听到了,似慕她说,
『愔淅,告诉我,是我杀了父王。』
一旁的愔淅一脸惊恐,夹杂着莫名的心痛,半晌不答。
自己在门后,躲了看了,心脏猝停地等愔淅的回答,希望看到她摇头,狠狠地摇头。让自己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猜想的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可是愔淅点头了,重重地点头。
那刻,心中的天地坍塌了再不能重建,从此再也回不去了那个4岁的焱淼小皇子。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你还活着做什么?你还回来做什么?!
该死的,是你才对!』
轩檄声撕裂血,不管不顾地抓着她用力地摇晃着,只听得似慕身体撞击在门框上的『怦怦』闷响。
似慕眼圆,眼中什么破碎,撒了一地。
脑中电划雷鸣,轰隆闪过,肝胆俱裂。
愔淅上前死命掰开了轩檄的手。轩檄手松处,似慕颓然跪倒在地,无声无息,身下的地面却噼噼啪啪撒了一地的湿。
这身,再也无法站起;这眼,再也无法去面对。
不若,就死在了此处可好,不能偿赎的罪孽,至少灭了此身,不再污人眼底。
似慕意决,身手极快地,抽了面前地面上的剑出来。
小慕!
愔淅大惊,来不及弯身阻拦,情急之下扑上前死死抱住她,。轩檄只是在旁冷冷看着,无关乎己地看一场闹剧而已。
不对呵,小慕。当年的事,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那又是哪般?』
即使仍是记不起来全部,但杀父逼母的事实是一定的吧,既然连愔淅都不否认。是这样的话,怎样的理由又能抵这逆天的忤罪?
当年的事——
『我不要听!』似慕用力推开了愔淅,手捂了耳朵。
生怕自己想不起,你还要将当年的惨状,再重复叙述一遍么?曾经无时不刻地希望愔淅能主动讲起的那些事实,此刻却变成多一个字就会撕碎人心的鬼魅符咒。
听与不听,事实如斯,怎样的理由,都已经不重要了。
似慕眼中泪盈充血,悲哭之中已是上下气不能相接。此时的似慕,已是脆弱如瓷,无论何人轻轻一敲,就可碎裂成片。
愔淅心痛,复又上前抱紧她,不要这样,小慕。
口中呢喃,只会此句无用的话语。
小慕若是有什么事,林紫笙要怎么办?
林紫笙要怎么办?林紫笙要怎么办?
似慕突然笑,发狂一般地不能断绝,愔淅和轩檄都骇然,不知何故,只觉得笑声中深深的悲决。
她若知道自己是如此的人,会作何感想?
自己再不会拿这罪孽的身子去接近她,用这肮脏的手去触碰她。
不敢想她会如何,此时的自己,还有去谈什么保护她,爱她的资格么?
轩檄听了此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桌台上拿了竹取的国书来,道,『三日之后,竹取公主便要再来焱淼,此次却是真真的要嫁与我。一切还多亏了姐姐们的成全,二姐到时不可不来呵。』
似慕早已心痛麻木,听了此言,竟然毫无反应,只是反射性地抽动了几下嘴角算是回答。
『公主殿下。』
侍卫长到了竹取阁前,看到林紫笙靠了门前的回廊坐着,托头凝思想着什么。
『气色看来好多了。』
林紫笙见她,温婉地笑,『多谢你又来看我。』
『明天就要起程去焱淼了,公主殿下还有什么挂念的么?』
林紫笙眉宇间有些黯然,『我真的是竹取的公主么?这竹取阁,这竹林,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呵。更是何时又是与焱淼订立的婚约?』
『公主殿下当然是公主殿下,此点请您不要怀疑。
公主殿下只是出意外受了重伤,睡了好多天,暂时记不起事情来罢了。』
『是这样么?真得如此么?』
侍卫长看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眉眼温笑的公主殿下,眼睛中却已混沌了那份澄澈可鉴,浑萼萼地有些不知人事起来。身上的那份涉魂夺魄,惊人心智的光华,也是散去无踪。
那举手投足,颦笑眉簇间都能系扶桑,揽流光的公主殿下已经不在了。
原本那份光彩,都只是为似慕而存在的么?
侍卫长心下这样想着,抬头看一眼那依旧清朗的碧空,如同那曾经眼睛的碧洗颜色。
这却真的是你的心愿么,岚杞?
小慕,吃饭了。
愔淅端了些吃食,跪坐在似慕的身边。似慕只是躺在了慕苑阁前的回廊上,眼看着头顶的廊檐,却更似什么都没有看。如是的这样,不吃不喝,不搭理人,也不动弹。
新雨打湿了木质的廊台,又浸得润湿了垂在檐下的衣摆,她的头发几日未理,沾了冰凉的露水。愔淅无奈,伸手去摸她,脸上冰凉,手也冰凉,如不是细看这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几乎就与死人无异。
愔淅叹口气,自语般道,林紫笙明日就要到焱淼来了,看轩檄的意思是要速速完婚的。这次再不是儿戏,一旦完婚,林紫笙从此就是轩檄的人了。
似慕仍是听不到看不到似的毫无反应。
愔淅接着道,我倒有些奇怪地寻思着,以林紫笙的执念,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就此听从竹取安排,嫁与了轩檄。
偏头看似慕,仍是那副死寂般的表情,甚至看不到脸上稍微抽动的纹路变化。
愔淅端起那些凉了的吃食,下了廊阶,又复离开,一次一次,已不知这样了多少天。
如你真能做到毫不所动,从此将她抛诸脑后的话。即使如此般行尸走肉的活着也好,至少能稍微成全一下自己卑鄙的心愿。
隔了不过区区数十日,除了更盛大了些,仍是同样的华灯结彩,然而身处此中的个人,已是面目全非。
相比起前次林紫笙来竹取时仿佛事不关己的意懒来,轩檄此次,明显地透出欣喜甚至于是急迫来。一扫从前的阴冷沉郁,好像是突然有某颗种子在他心中滋长发芽,滋润得他的生命猛然鲜活起来。很多时候不经意的一瞥下,甚至能看出那已久未见的15岁少年的初开情窦,夹杂着些许窘迫不安而又期许。
对于此类婚嫁之事,以轩檄的性子,往日一定是交了愔淅去办的。此次却事无巨细,也都难得表现得亲历亲为。
在等着林紫笙来到的这段时间里,只是在宫阁门口不停地搓手来回踱着。脸上红润地,稍有些慌张,却压抑不住明显的兴奋。
送亲的礼乐吹了一路,半入江风半入云,鼓噪喧嚷的,一派繁华喜庆。
只是未知轿中之人,此刻怀了如何的心境?
那些管弦丝竹的喧闹,丝丝扬风,同样散到了慕苑阁中,不知又是否能拆坼开已闭的心封?
似慕仍旧躺在回廊的中央,未有动作,不置言语。
连续多日的绵绵冬雨,阁顶凝了一颗巨大璀璨的雨珠,从天上之空明境界而来,辉辉不在意地映出这凡尘拙物。或心痛,或欢庆,或鄙俗,或忘却。
终将可以统统沉埋的吧。
终于是颤了几颤,想要化开这纷争不灭的纠结般,滴落下来。落在似慕的眼中,重重迷蒙。浅浅的眼眶终是盛不起,盈盈地满溢,顺了眼角淌下,滑过面颊短短,融进了幽不可见的墨发中。
印记不干,竟似凝成了深深的泪痕。
金流苏垂了额下来,遮了小半脸,然而仍可看出这风姿绰约,惊艳无伦来。轩檄上前,轻轻扶了她手,她手温暖柔软,绵绵地握在掌心里也叫人心旌荡漾。
林紫笙稍一愣,继而会意地温柔浅笑。轩檄欣喜,只顾得沉溺于如此的温柔之中,却没有察觉的其下的某些失却。
突地记起什么似的,回了头对身边的侍从道,
『今日的晚宴,务必请长公主和二公主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浅浅地笑,毫不避讳掩饰的,露了满心的欢畅来。
愔淅自是知道轩檄的用意,却也不好违逆了他,应了而来。似慕也几是被半扶半架了而来,坐定在了席上,眼只看着面前的桌盘,既不看轩檄,也不看林紫笙。那种表情,与其说是事不关己而不想搭理的神情,更像是灵魂出脱了身体外,被钉住在了某个遗失时空中的情状。
焱淼的臣,竹取的臣,觥筹交错间,热热闹闹喜庆的假象。
林紫笙偶尔抬头,眼神止不住地瞟那焱淼的二公主。看这二公主全是痴傻模样,只是盯着面前的物什不发一言,心中只是纳闷。
轩檄酒过数盏,不由起身道,
『我对公主殿下的爱慕,为天下皆知。只愿选了良辰吉日,完我的心愿,焱、竹二国也可从此结了秦晋之好。
按焱淼习俗,七日之后是适宜婚嫁的大好吉日,不知公主殿下意下如何?』说时有意无意间拿眼瞟似慕反应,似慕仍只是不听不看不闻地如死了一般。
以轩檄的心思,恨不得翌日就立刻可以迎娶林紫笙,夜长梦多的道理谁都明白。无奈身为一国之王,凡事不可只是随性,如孩童般儿戏。终于还是听了臣子的话,将婚期定在了最早的宜日。
未免太仓促了吧。
林紫笙心中如此问,不懂这焱王为何如此心迫。然而当下想到无论是早是晚,无非都是嫁了焱王为妻而已,也不过迟早的事情。于是点点头。
轩檄大喜,击掌道,『那便定于七日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