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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前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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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未展烛火,林紫笙只听得呼呼风声,眼前却是沉沉的黑,看不见任何。左手腕上突然一凉,似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攀附粘住。
殿内哗啦一闪,千根万盏烛火通明,骤然亮得炫目。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坐的正是竹王。
林紫笙将左手放到面前,却又没有任何不适之感,只是被细细的铁链绑了,链上所刻,皆是些不曾辨过的符咒。林紫笙还未及沉心,好好揣摩其中的蹊跷。只听得王座上一声呵斥,
『跪下!』
林紫笙不敢违背父命,双膝着地地在竹王面前跪将下来。
『父王——』
『你可还有要辩解的话么?』
『没有。』林紫笙知他所指,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竹王稍稍惊诧,没想到她答得竟如此简短坦诚,心中不由怒起,正要发作,话未及出口,却听得林紫笙开口。话虽说得极轻,在此空旷无声的大殿之中却是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我不想再对您欺瞒。一直以来,我喜欢的,都是似慕剑士。』
侍卫长在旁亦是大惊,如何也没有想到,平素乖巧寡言,从不违逆竹王的林紫笙,竟毫不犹疑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得毫不避讳,连婉转都没有余地。
竹王离了王座下殿来,踱步到林紫笙面前。
林紫生抬了眼看他,眼中直率,没有畏惧之意,却也含了深深的迫切和企求。亮亮的紫眸薄稀灿然,清澈可人地,就像是普通的孩子看到心爱的事物向父母哀求一般,丝毫没有觉得这样的哀求有何不妥。
如此澄澈坦诚的心却在瞬时被竹王耳光所摔碎,连一边的侍卫长听那清脆一声都觉得脸颊肿痛起来。
『混帐!有谁教你说出如此忤逆的话来?!你可看清似慕,和你一样是女儿身!』
林紫笙被那一耳光的强劲力道抽得匍匐在地,那巴掌打得重,渗了嘴角的血丝出来。林紫笙撑了身起来,整了褶皱的衣衫,不去捂脸,仍旧端端地跪了。
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比自己更知道。每次触到她柔软身躯,都明白无误地提醒着自己如是。
正是因为知道,竹取国中与似慕之间,日夜相守的这么多年来,才没有一刻的坦诚相对,更不谈爱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无论这份心有多深,也从未想要去证实什么,即使真真地明了。即使今日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也不能说自己有这叛逆的因子,自己从来就未有那并世无伦的胆气。
因为想着若真的堂堂地暴露于这天下,就只剩得脱了壳的身体,软疲疲地任人蹂躏践踏。世间的凌厉,必会将此死命地摁入,直到这漫漫大地深处,不见天日。
怕,承认自己的惧怕。或许才总在无意中用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疏疏淡淡的语调和她说话,她才总会那样谦卑恭敬,默默拱手地惶恐对己。
可是,再不能辜负她那样的心意,也再不能践踏自己的感情。
世人皆有相爱之心,是谁写这法条,又是谁定这律例,定要置这女子之间的爱慕于死地?!
『父王也曾爱过人不是么?不会不懂得爱人之心的偏执。我与似慕之间,不奢望父王的成全,只求父王不要再逼迫与我。』
竹王看来不动声色,烛火下的脸却是怒气隐现,下一刻就要爆发的骇人。狂暴一发,几乎就可吞噬掉面前孱弱的林紫笙。
侍卫长知道竹王性子,心中焦急。如若林紫笙仍是抱了乖巧模样,说些哀求软语,做些柔弱姿态,纵使不奢求竹王会答应她,至少不会引了如此暴怒。偏偏今日的林紫笙,话虽仍说得知轻知重,却带了不卑不亢的傲然姿态。
『放肆!你心中,还有我这个父王,还有竹取么?』
『正是因为我心中有父王,有竹取,今日我才会回来,面对父王您。
身为公主,我不会置竹取而不顾。身为子女,我不能擅自违背父母之命。
但纵然不通过联姻,我也可以守护竹取,倾这一生,亦不吝惜这条性命。』
竹王冷笑,『你以为此时已殆尽的竹取公主之名,还会有人如过去一样趋之若鹜么?』
『这样却非更好?』林紫笙话音未落,『啪』地一声,竹王诏书已是掷在眼前,『今次再无挑选的余地,也由不得你嫁与不嫁了。此事由焱淼所出,能终于焱淼也是最好。』
林紫笙看也不看,只道,『我不会嫁与焱王的。』
『王诏已发,你可违抗王命么?』
『违抗了又如何?!』林紫笙突然提高了声调,生生摆出与竹王对峙的姿态来。
『我不是任人摆布的器物,从小到大,父王可在意了我的感受?
如果守着所爱之人的唯一欢愉也要被剥夺,我生而为人的意义在哪里?』
林紫笙咬紧唇,孤注一掷地下定决心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身是母后所生,父王所养,我不能违逆。
但如果父王执意,我最多不过将此身还给了父王就是。』
『你敢再将你适才之话说一遍?!』
『如若父王一定要逼迫与我——』林紫笙声颤,拿手抓了心口位置,『将此身还给父王便是!』
竹王不说话,拿眼瞟了一支静立在旁的侍卫长,意味深长地道,『你对此处该是不陌生的吧。她既已如此说,也无须计较顾虑什么了。』
林紫笙不明就理,回头看侍卫长,只见他脸色惨白地,露了不容置信的表情出来。
『公主殿下,是竹王陛下的亲生女儿。竹王陛下怎可如此对她?』
『她眼中既已没有我这个父王,我也无需念了父女的情义。将此身还给父王,也是她亲口所说。』
林紫笙手更紧了心口,心中已决的己意,押上所有,从来也并不奢望父王的谅解。可是,此时此刻,此话入耳,心中终于有什么释解,切断了从命中带来的血之稠厚的牵连,此时空旷得心悸一片,只剩难受。
『她那么喜欢似慕的话,把当年对似慕所做之事,今日再施之于她身,也莫不失为一种成全。』
『似慕——』
林紫笙大骇,上前一把抓住侍卫长手臂,『你当年对似慕做了什么?』
侍卫长偏头,不去看她满是疑惑的慌张的眼。林紫笙不管不顾地拽他的手臂,大声道,『你们到底对似慕做了什么!』
耳边突然是沉沉的阴冷嗤笑,林紫笙环身看那大殿之上的凶神恶鬼,龇牙咧嘴地,一瞬都被赋予了生气般鲜活起来。魑魅游离地缠了她的身上来,无论如何地摆脱不开,直迫得自己头晕目眩,呼吸不得。
喉间似被什么强臂勒住,身体既受制地僵硬动弹不得,也不能发出一声。如果要以神力来对抗神力的话,林紫笙握了左手,心中虔诚,默念了祈求。眼底却突然怔地,刺破泻了那一眼的灿紫,脑中轰地一声倾天巨响,霹雳一闪,什么轰塌了一地,徒剩空洞茫然。
左手之上,被细链捆绑处,手心现了青黑的禁之符咒,颜色极深极浓,一直透了手背过来。
原来带自己来之时,就已经做了如是准备么?父王你却是,真的狠得下如此的心呢。
林紫笙的身体渐软下去,刚才一下,终是连这意识也开始朦胧,眼角也终有泪淌了下来,清亮无痕,无怨无伤。
迷蒙中,是她仗剑切砍,脸上沾了淡淡血渍;是她背抵了门,无日无夜地沉默守候;难过时是她的怀抱温存,心痛时是她的暖心亲吻。
自己早该知道,比自己所以为的更深的,依恋她,把这种依恋当成了习惯。
我喜欢紫笙。
我也喜欢慕。
此话已出了,就抱定了此心。捆绑致死也罢,轮回无度也好,总之再不想放开你手,哪怕背这遭人所不齿唾弃的一世罪名。
『动手吧。』
『竹王陛下——』侍卫长愤声道,『你可看清了,这大殿之上,不是您的臣民,不是您的奴仆,是与您一脉相连的公主殿下!』
竹王表情冰冷,斜眼瞟他,『连你也要,违抗我的命令么?』
『我——』侍卫长的手指狠掐,直陷入了佩剑的纹饰之中。
『臣不敢!』
缓缓持剑到面前,口中轻念了什么。那剑突地散了万千光华,似被解开了沉睡已久的封印,赫然成了如白练般的银刃。长逾五尺,柄极宽,每约一尺逐细,非为渐变,而是突兀地由两刃向了中心直切下去,成为如阶梯般层层的模样。到了剑尖,已是细如锥刺。
光华散了几尺开外,不得直视,灼烧了眼睛疼痛。只是被平持了,不舞却是呜呜生风,吼叫盘旋。
对不起了,公主殿下。
这是我不得不为之的事情,如十一年前对似慕一样。非为从了竹王之令,却是遵守与岚杞之间的约定。
对不起——
侍卫长反手,将剑尖抵了林紫笙眉心。刃过之处,不见血溢,却是如同刃光一般的泛泛白光泛漫了出来,染了寸寸剑身。
侍卫长口中继续默念,『归彼之乡,还汝之愿,前事缥缈,归隐无现。』
一道青黑色的流脉,直遁了剑身,潜入到林紫笙体内,在她额头忽隐忽现。侍卫长忽地一惊,向后一步急跳,像是要躲闪什么。持剑的手背『刺啦』一声,仍是裂了道血痕出来,剑也随之『哐』地一声落地,光芒尽散,回复了它的原有之型。
公主殿下——
侍卫长捂了受伤的手背,怔怔地看已是知觉全无的林紫笙。
『怎么回事?』竹王亦是惊诧,拍了王座起来。
『公主殿下心中,似乎含了极大的执念。体内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的回溯力量,竟将这沉忆之术部分抵挡了回来。』
『那结果如何?』
侍卫长摇头,『一切要等公主殿下醒了才会知道。』
所谓的沉忆之术,本就不是消融和抹杀这记忆。不过是将它暂时锁住,待到合适的时候,自会有人开启。
然而这个合适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何时。
或许长不过这一天,又或许终此一世也无法记起。
而无疑的,似慕身上曾受的沉忆之法,正在逐渐破解回复中。
种在林紫笙身上的,因为有了这异变,自己也不知会如何。
或许——
侍卫长松开捂着手背的另一只手,看那上面潺潺的血渗出。
那两个孩子,也许比我想象的要坚持呢,岚杞。
二公主殿下怎样了?
『殿下醒是醒了,只是——』侍女们缄口埋了到嘴边的话,深埋了头,不敢抬眼看愔淅。
你们下去吧,我知道了。
愔淅看侍女们退下,推了房门进去。看似慕被子也没盖,外衣也未穿,只是绻身缩在了墙角。
走近去看她,才赫然发现,似慕竟是将身上的绷带扯得散乱,扔了一床,淡蓝的单衣下隐隐现了血渍出来。垂落的手臂,指尖深处,净是些殷殷的鲜红。
愔淅上前,捡了那些绷带,伸手去碰她,似慕却下意识地向旁边微缩,躲闪了身子。
小慕。愔淅扑上去抱紧她身子。不要这样,这样的话,我——
『拿开你的手吧,愔淅。否则只会脏了它们而已。』
似慕拿手抵在胸前,不激烈却用力地推开她。
『事情原来,是那样的么?
愔淅一直都是知道的,却不肯与我说,原来就是这个原因么?』
似慕伸手到面前,手指依旧苍白萧条着,看不见其下的血脉流淌。是连你口都不愿说出的残酷事实,惨烈到肝肠寸断。说什么『不杀』,岂是忘却就可以逃脱,岂是放下剑就可以遵守,又岂是换上这华衣就可以泯掉。
时光刻印,亦是洗不掉这双手的肮脏罪孽,自己要怎么停下,怎么回去最初的无暇。
『停不下来了呵,没有办法回去了。』
『对不对,愔淅?』似慕看她,脸上有笑,笑蒙在失血后苍白而又绝然的脸上,裂人心魄的惨淡。
『我想要,愔淅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愔淅眼中咽了眼泪,只是拼命拼命地摇头。
『是吗?愔淅不愿意说,轩檄该是知道的吧。』似慕推开她,下了床来。走了几步,却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小慕。愔淅忙上前去扶她。
似慕摇头,狠狠地甩开她手,手撑了地站起,身形摇晃地走得踉跄。心中充盈是极大的郁愤与罪责,每步踏下去踩在愔淅心上都是重重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