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GL)》尚岂

36、第三十六章 倾天

　　似慕蹙了眉闭眼着，手脚冰凉的每隔段时间身体就会急剧抽搐不已，额上的冷汗滚了满脸下来。
　　对不起呵，小慕。
　　愔淅带了她房门出来，独自漫步到了潮湖边，眼盯着那平静如斯不起波澜的湖面，
　　如果，是为了守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东西，做怎样的事都可以被宽恕吧。就像你当年一样。
　　身后疏林一阵浅动，撩起微微凛风，有人突然轻笑，
　　『你真的是那样想的么？如此的话，就不会那样一直矛盾痛苦了。』
　　『为什么不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如此地想念她，在焱淼复国后又为何不去遣人寻她？
　　不想让她遁入她原有的归途，是这样想的吧。多希望她能活得简单纯粹呵，心想能避得一时便避得一时，拖得一刻总是一刻，即使心中是无计逃脱的事情。』
　　愔淅不答身后之人，甚至也不回头看她。
　　身后之人也不计较，忽地转了话题。
　　『如果真的想让似慕和林紫笙见面，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只让似慕仍以剑士的身份回到竹取就好，自然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身份。
　　真的要正似慕的身份，也并不急于这一时。那么急着让轩檄发王诏通告天下，惟恐天下人不知似慕是焱淼的二公主。
　　你早就窥透了竹王知道她们二人之间的隐秘关系，如果似慕仍然只是竹取的剑士的话，竹王或许还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这十几年来一样。毕竟，对于竹取，似慕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碍于身份关系，林紫笙与似慕之间可能就此下去，但也仅仅就此而已，不会发生如何违背伦常之事。
　　所以不光要正她的身份，更要大张旗鼓的以焱淼公主的身份到竹取去。这凭空冒出的焱淼二公主，身上早就集中了世人睽睽的目光。如若再像以往一样，与林紫笙间那般亲密无间，事关了焱淼与竹取两国，必定会掀起巨风狂澜。
　　因此你料定了此时的竹王，一定会借故百般推托，阻扰她们二人见面。即使似慕硬闯竹取阁，也一定有重兵在那里把守。而以似慕的性格，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和林紫笙的处境，事实上并不可能真的与竹取的人动手。
　　你去竹取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让她二人相见，而是为了拿到林紫笙手上的地日，来解似慕身上的死咒。』
　　愔淅不说话，嘴角的纹路含了些许的发丝，只是静默地立着。
　　『但是以似慕的性格，听了你这个姐姐的话，一时见不到林紫笙或可。但时日一长，不知会冲动地做出什么事来。
　　何况——』身后之人意味深长地笑，
　　『你也不能忍受看似慕痛苦煎熬的样子。』
　　『但没有想到，你会想出联姻这种法子，未免太棋走险招。轩檄真的会爱上林紫笙，这件事情，你存了几分把握？』
　　愔淅仍只是不语。
　　背后的人叹了口气，『偶尔也开开口吧，这十几年的光阴。愔淅之愔，非为无法语，只是不能语吧。』
　　愔淅抿唇，稍稍滋润长久幽闭的喉咙，几番张口，却好似不习惯这喉间颤动的紧绷，暗哑得发不出声来。
　　空断肠兮思愔愔，静默囚牢了所有的思念禁语。
　　如同从狭小的窄缝中摩擦挣扎挤出的游丝般，历尽了千辛万苦的摧残探身出来，带了满身的疲惫，咿咿呀呀地吐这些不清不楚的声音来。
　　由细小的晦暗沙哑，突兀地跳跃，突然转入了清明净朗中。
　　愔淅启唇，终是出了声来。字咬得极慢，说得极缓。
　　『双星聚汇之时，便是命运重新轮转之始。』
　　愔淅低头苦笑，早知道逃不过，口口声声地在她面前说自己不会做些无谓的事情。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做之事，却又何曾『有谓』过？
　　无谓的愔默，无谓的缄口，无谓的所有隐遁，都是到了该被撕破的时候了。
　　当下气沉，道，
　　『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轩檄，对于这件事，虽然说不上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是——』
　　轩檄实在是太像小时候的似慕，性子桀骜，是驯不服的烈马。而林紫笙，却恰恰是捆绑收敛这股拗气的韧带。没有定着的形状，柔软温存地减灭那些锋芒，减灭得无声无息，毫无脾气。
　　『轩檄毕竟年少，用心不精，被你看出了端倪。那天你并没有去华桑阁，而是在背后跟随了他。一直藏在不远处的林间，直到他拿剑刺似慕时，在那个节骨眼上出来，正好替她挡那一剑。
　　如是这样的话，既可以让轩檄因愧疚答应你联姻的想法，也可以把似慕更紧地捆在身边。因你知道似慕虽不似你这样心思精密，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愔淅心口一疼，拿手抓了前胸的衣襟，道，『我并没有算到轩檄那天竟然会去杀似慕，也没有料到似慕竟会不躲闪的让他刺自己。』
　　『但你却的确早就到了那里，本可以在轩檄刺似慕那剑之前就出来制止。却一直到轩檄刺似慕的关口才出来，拿这个身体替她挡一剑。』
　　『可是我那一剑，却是真心实意为她受的！』愔淅有些激动，稍稍抬高了声调说。
　　『有人要伤害她的话，轩檄也好，别的其他人也罢，我都会去替她把所有的都挡下来。』
　　说着深深地看那说话人一眼，咬牙道，『如果是你，也是一样。』
　　说话之人掩唇咯咯地笑起，似是不想让人听见，然而听来细微的笑声传声入耳，却是鼓噪着这耳朵刺痛难忍。
　　『怕只怕，但目前为止，伤害她最多的人，恰恰是你吧。』
　　愔淅听得此话，一时竟似灵魂出窍，半天回不过神来。
　　『心里总是不甘呢。在林紫笙来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就守在窗前看似慕房中的动静吧。一直看到林紫笙进了她房间，终于忍不住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打扰。故意只穿了单衣，故意咳嗽出声，好以此支走林紫笙。
　　可惜似慕虽然疼惜你，却更是记挂林紫笙。你也未想到林紫笙居然受了伤，强留似慕在身边心却不在你身上。不如做得大度，还尚可保这好姐姐在她心中的地位。
　　那天在凌湖边也是，恨不得拉了她一走了之吧。林紫笙如何怎样，你根本就不想去理。那下手地一推，推的是似慕的身，伤的却是自己的心。』
　　说话之人件件道来，件件都戳中愔淅心内所想。
　　自己当时，竟是做出了那种事来。可是心口痛，看她对林紫笙那样的日夜牵挂，不舍不放。
　　你却又把我这个双生子，放在如何的位置？
　　如果没有十一年前那场浩劫，没有那件事的话——
　　『愔淅念给我听的话，小慕就会乖乖地听。』
　　『愔淅教小慕该如何做的话，小慕也不会违逆。』
　　『但我，只听愔淅一个人的话。』
　　『小慕不会离开愔淅身边，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
　　『我会保护愔淅，谁都不可以伤害你。伤害你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
　　没有那件事的话——
　　『似慕根本就不可能喜欢林紫笙！』
　　愔淅额前刘海一抖，遮了眼睛。眼泪难受地粘住了这发梢睫毛，还是顺了脸下来。
　　有风吹过，掠过眼泪冰凉，削肉剔骨的撕心的痛，如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不遗余力地扇在脸上，痛过之后火辣辣地灼人。
　　『你不要忘记了，你不是似慕。似慕忘记了前世今生所有的事情，活了那么多年的自在洒脱。只因这记忆，背负承担的责任在你的身上。
　　你知道这所有一切的因果宿怨，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免就太过于讽刺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作为替代的我，有了自己的思想感情？』
　　『因为似慕的表现，总是太容易出乎意料呵。
　　只怕她痴陷于对林紫笙的迷恋，不能好好完成她的使命。虽然本原在她的身上，你二人却是有相互吸收的对等。在似慕没有觉醒之前，你大可取而代之。
　　成为真真正正存在的愔淅。』
　　『否则，照此情势下去，只怕是又重演一遍当年之事而已。』
　　当年之事——
　　如若今世的似慕知道那些缘由因果，所选择的怕仍是同样，甚至更加的义无反顾，不遗余力。
　　纵使这华衣满身，坐拥帝业繁华，和曾经的衣衫褴褛，无所依傍又有了如何差别？
　　一代君王，开疆拓土征伐而来的帝国，如何广袤，却总有覆亡的一天。
　　人生与这世间，如何的绝代倾天，也有燃尽成灰的那刻。
　　似慕她心中的苦，有谁明了呵。从上古以来一直延伸，抱定不变的叛逆爱恋。这繁华人世，总是驻足短短，来不及喘口气，叹一声。
　　造物之神只是使着性子随了自己的心愿将他所期许的强加于世人，似幕却也偏偏，是那样执拗的人，圆睁了眼，同样使着自己的性子负隅顽抗着。那的确是负隅顽抗呢，在世人的眼中看来，那脆如草芥的性命，是有如何的韧性，终归不过是这广袤天地中的一粒微尘。
　　纵若殆了此身，也只是被这滔滔洪流轰隆隆的卷席一番，甚至来不及留下一身的碎片，只剩碾落倾轧。
　　而这，便是似慕的命定么？
　　她既知如此，却还要守着那份逆天的爱慕么？
　　『那个家伙——』愔淅泪如泉涌，眼泪突兀不能收，洒了衣襟一片湿。
　　林紫笙会如何，根本与自己无干。自己只想要，最最简单的，保住似慕的性命而已。没有感情也罢，抛却爱恋也好，只想要你好好的活着，活这一世。那就是自己，无论如何要去达成的心愿，谁也不能阻止。
　　即使因此伤害林紫笙，利用轩檄，也不能改变。
　　如十一年前，那个个子小小的孩子，持了长长的剑站在自己身前，表情坚定地说，
　　『我会保护愔淅，谁都不可以伤害你。伤害你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原谅。』
　　『除了林紫笙外，真正能伤到她的只有你这个双生子的姐姐吧。
　　虽然没有抱了与对林紫笙相同的爱恋，似慕对你却是另一种至深的感情。深到不能背叛，不能违抗，甚至不能去怨恨。
　　所以你才下手——』
　　愔淅点头，没有想过去否认遮掩什么。这手赤裸，白净无瑕，不可伤人，却同样可染满这泪迹条条，血痕斑斑。
　　那打似慕的一巴掌，说出那样的话。是自己派人去叫了轩檄和竹取的人过来；是自己派人将消息送去了竹取；也是自己让人编排恶毒的，将整件事情面目全非的四散于天下诸国。
　　因为下定了这决心，要将你的梦境全盘打破，彻底到没有再缝合的可能。让这利世流言去杀伤这份爱慕，在嗜血的瘴雾森林中重新遁入不见天日的关于焱淼的记忆。
　　只能给你致命的一击，亲手拿刀在你心上划上不可磨灭的千道万道伤痕，或可就此斩断这份爱慕。
　　心想着包住的那前尘过往，终于碎了看似坚遁的外衣，四散零落来得凶猛。自己从来不若，你心中所想的那般『好』。今朝断尽的所有他朝之好，或许终将换来你的怨恨。
　　但这是自己所能选择的，唯一的，不能再回头的路。
　　即使你不会原谅，自己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你要好好的活着，这是自己唯一小小的心愿。
　　愔淅笑得凄然，怔怔地看了面对之人，泪决溃耳。
　　『终还是要把她带到焱淼来呵。
　　这样，你可满意？』
　　对面之人屏了息看她，长久长久地，不置言语。
　　『不要和她二人一样，用了这样的眼神看我。世世代代，我不过是引导者和见证者而已。
　　原原本本地记录这世的点滴，引导下代的你们遁上原本的路途。
　　只是这样而已，并非我自己的意志所能决定。』
　　远远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愔淅说话之人转眼消失无踪。慕苑阁中的侍女急急地跑过来，『长公主殿下，二公主殿下醒了。』
　　醒了么？
　　被碾碎的一切将要重新拼接完整了么？。
　　愔淅耳边隐隐的声音，在那一边，审判也要开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