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镜影焚心（三）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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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锁妖窟内的寒冰早已被裴玄的鲜血浸透，凝成暗红的冰碴。
镜妖的流光从未黯淡，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宿命枷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循环往复地碾过他破碎的神魂。
裴玄早已没了痛哭的力气，他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瘫在冰面上，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仙门敬仰的青云宗主，如今衣衫褴褛，发丝枯白，浑身布满赤绒花刺的伤痕与自己抓挠的血痕，曾经清澈锐利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空洞，偶尔闪过一丝剧痛，才会让他的指尖微微抽搐。
幻境依旧在流转，这一次，却不再是甜蜜与残忍的交替，而是切到了他从未敢直面的细节——古妖林被屠那日，蒂姬麾下的妖众为护帝姬，拼死抵抗，尸身铺满了花海，赤绒花被鲜血染成墨色，而他站在云端，一身青云宗宗主华服，面色冷硬，亲手祭出诛妖剑，斩断了蒂姬伸过来的、满是鲜血的手。
“裴玄！我信了你七年年！你就这么对我？！”
少女的嘶吼撕心裂肺，带着不敢置信的绝望，那声音穿透幻境，直直扎进裴玄的耳膜，他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想起那时自己的回答，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妖邪必除。”
何其讽刺。
凌西摇早已疯魔。
她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蜷缩在寒冰角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幻境里裴玄对蒂姬的温柔，时而痴笑，时而喃喃自语，脸上的疤痕因扭曲的神情显得愈发可怖。
她一遍遍抚摸着自己久病孱弱的身躯，又看着幻境里蒂姬明艳鲜活的模样，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裴玄对她从无半分爱意，所有的照顾，所有的隐忍，不过是他失忆后愧疚的补偿。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偏爱，是他的救赎，到头来，她只是他背弃挚爱、换取仙门声誉的工具，是他亲手酿造的罪孽里，最可笑的附属品。
“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凌西摇轻笑起来，笑声尖利又悲凉，她猛地抓起地上的冰碴，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寒冰。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底只有无尽的荒芜，“裴玄，永别了。”
镜妖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执念，流光微微一转，竟将一丝幻境碎片投射到她眼前。
那是裴玄为她寻药时，对着青云宗长老立下的誓言：“牺牲蒂姬一人，可保青云宗正道威名，可救凌西摇性命，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凌西摇。
她瘫软在地，手腕的鲜血汩汩流淌，眼神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死寂。
她终于放下了所有执念，不再恨蒂姬，也不再爱裴玄，只是满心疲惫，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逃离这满是谎言与痛苦的牢笼。
……
锁妖窟内，异变陡生。
镜妖的流光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原本温润的柔光变得刺眼，空洞的银镜双目竟泛起一丝血色，幻境骤然中断，紧接着，一段被蒂姬刻意封存、连裴玄都不知晓的记忆，硬生生冲破禁锢，浮现出来。
那是凌西摇病重的前一月，青云宗密室内，凌西摇的师尊，也就是当时的青云宗长老，秘密召见了裴玄，递给他一枚染了妖气的毒丹。
“蒂姬乃古妖林帝姬，其心头血是疗伤圣品，可也是天下至毒的引子。凌西摇体内的病，并非浊妖妖气所致，而是被我暗中下了妖毒，唯有蒂姬的心头血能解，”长老语气阴狠，“裴玄，你若想坐稳宗主之位，想保青云宗不被妖族威胁，就必须除掉蒂姬，取她血救凌西摇，既能博得名声，又能铲除后患。”
幻境里，裴玄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他想拒绝，可长老拿出了他父亲的把柄，以整个青云宗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相要挟，逼他做出选择。
他挣扎过，痛苦过，可最终，仙门的责任、父亲的安危、宗门的存亡，压过了他对蒂姬的爱意，他接过了那枚毒丹，亲手策划了那场背叛，亲手将挚爱推入地狱。
裴玄看着这段全新的记忆，浑身剧烈颤抖，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那份悔恨，瞬间翻了十倍、百倍，他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身前的寒冰，仙魂在这一刻开始寸寸碎裂。
“我不仅负了她，我还是个懦夫……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残破的身躯，对着镜妖的方向，对着窟外蒂姬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下头，额头磕碎了冰面，鲜血淋漓，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部的神魂：“蒂姬，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放过青云宗余下的弟子，所有罪孽，我一人承担，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窟外，古妖林的赤绒花海中，蒂姬猛地心口一痛，指尖攥紧了裙摆。
她一直以为，裴玄的背叛，全是出于自私自利，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般隐情。
镜妖传回的记忆碎片，她尽数感知，冰封的心，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身旁的侍从见状，低声道：“帝姬，裴玄仙魂已碎，撑不过片刻了，凌西摇也油尽灯枯，您的大仇，得报了。”
蒂姬望着锁妖窟的方向，眸底的冰封渐渐裂开一丝缝隙，却又迅速合拢，只剩下无尽的复杂。
大仇得报，可她没有半分喜悦，心底反而空落落的。
她想起少年时，赤绒花下，他温柔拂过她鬓边碎发的指尖，想起他说要带她看人间烟花、青云云海的誓言。
爱恨交织，缠缠绵绵，纠缠了半生，终究是两败俱伤。
锁妖窟内，镜妖的流光渐渐黯淡，银镜双目缓缓闭合，幻境彻底消散。
裴玄趴在冰面上，仙魂彻底碎裂，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奄奄一息的凌西摇，眼中没有怨怼，只有释然，随后，彻底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锁妖窟的寒冰之中，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
凌西摇看着裴玄消失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手腕的鲜血早已流尽，她的呼吸也渐渐停止，身躯冰冷地倒在冰面上，结束了这可悲又可怜的一生。
锁妖窟内，终于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冰冷的石壁，干涸的血迹，和满地的赤绒花刺，曾经的爱恨、悔恨、痛苦、嫉妒，全都随着两人的消亡，埋进了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蒂姬站在赤绒花海中，风扬起她的帝姬朝服，九头蛇图腾依旧流光溢彩，可她的眸底，却再也没有了复仇的快意，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她赢了，报了血海深仇，夺回了古妖林，可她也输了，输掉了年少时的真心，输掉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时光。
锁妖窟的门，也被她下令永远紧闭。这儿成了三界之中，最隐秘的禁忌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镜影焚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