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镜影焚心(二) 锁妖窟内的 ...
-
锁妖窟内的饥饿与撕扯还在无休止上演,裴玄与凌西摇早已耗光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寒冰地面上,两两相望的眼神里,只剩麻木与怨怼,连互相谩骂的气力都已消散。
窟内的赤绒红光昏昏沉沉,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破败的雾,直到一阵细碎的妖风从石门缝隙钻进来,彻底打破这死寂的煎熬。
蒂姬终究还是来了,身后跟着一只身形缥缈、通体透明的妖物,身形如孩童,周身萦绕着细碎的流光,双目却是两片空洞的银镜。
这是古妖林独有的镜妖,能窥破人心最深的记忆,将过往片段毫无保留地复刻成幻境,分毫毕现,是最残忍的精神刑具。
她没有踏入窟内,只是立在石门之外,玄色绣赤绒纹的袍摆扫过地面,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裴玄,你日日说要救凌西摇,说当年的选择身不由己,可你还记得,你我从前,是什么模样吗?”
裴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冰冷的石门,落在蒂姬身上,又看向她身后的镜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像是有什么被他深埋心底、刻意遗忘的东西,要被硬生生挖出来,暴晒在痛苦之下。
他张了张嘴,干涸的唇瓣裂开血口,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蒂姬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与自嘲,她抬手轻挥,对着镜妖下令,“既如此,便让镜妖帮你记起来,一遍一遍,好好记。”
镜妖闻言,周身流光骤然暴涨,空洞的银镜双目射出两道柔和却冰冷的光,直直照在裴玄身上。
原本昏暗的锁妖窟,瞬间被一片温润的柔光填满,冰冷的石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古妖林漫山遍野的赤绒花海,是少年时的他,与少女蒂姬相伴的模样。
幻境里的裴玄,还不是青云宗主,他与父亲在寺庙里,感受到旁边炽热的目光和隐隐的妖气,施法打破。
映入眼帘的便是蒂姬身着红色衣裙,眉眼软糯,没有半分后来的冷冽杀伐,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无助。
“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
“裴玄,我要跟你一起并肩同战!保护三界太平!”幻境里的蒂姬眉眼坚定,字里行间都是天真的孩子气。
*
裴玄靠在花树下,看着眼前娇憨温柔的妖族少女,冰冷的心渐渐融化,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蒂姬,我带你去看人间的烟花,去看青云山的云海,一辈子护着你。”
*
“我夫人身受重病只有用你的心头血才能救她。”
“从此以后,妖族帝姬便是我的妾,也是我妻子的药引。”
*
幻境里的画面一幕幕流转,裴玄死死盯着眼前的幻境,浑身剧烈颤抖,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眸,瞬间被泪水填满,赤绒花刺心的痛、饥饿的绞痛,全都比不上心口撕裂般的悔恨。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真的深爱过蒂姬,想起她的温柔,她的纯粹,想起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把自己和古妖林的希望都托付给他。
想起他后来为了青云宗的声誉,为了所谓的仙门正道,为了凌西摇的病,亲手背弃了所有承诺,带兵踏平古妖林,把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女,囚在偏殿,一次次取她的心头血,看着她受尽折磨,却无动于衷。
“不……不是的……”裴玄崩溃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他想伸手去触碰幻境里的蒂姬,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额头狠狠磕在寒冰地面上,磕得鲜血直流,“我错了……蒂姬,我错了……”
镜妖的幻境不会停歇,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那些温柔过往,从初遇到定情,从甜蜜到别离,每一幕都清晰无比,紧接着,画面骤然切换,切换到青云宗偏殿里,他冷漠地看着修士取蒂姬心头血的场景,看着蒂姬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心口的鲜血染红衣衫,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温柔与残忍,甜蜜与痛苦,反复交织,狠狠碾压着裴玄的神智。
他抱着头,痛哭流涕,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女,换不回被他毁掉的一切。
凌西摇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幻境里裴玄对蒂姬的温柔深情,看着他从未对自己有过这般模样,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疤痕愈发狰狞。
嫉妒、绝望、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发疯般地朝着幻境嘶吼:“不是的!这是假的!裴玄心里只有我!是你,蒂姬,是你用妖术迷惑他!”
可没有人理会她,镜妖的幻境依旧在循环,蒂姬站在窟外,静静地看着窟内崩溃的裴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的折磨远远不够,只有让他记起所有的温柔,再亲手面对自己的背叛与残忍,让他在回忆里焚心蚀骨,才是最极致的报复。
“裴玄,这些过往,你慢慢看,慢慢记。”蒂姬的声音清冷,穿透幻境,直直砸在裴玄心上,“从今往后,镜妖会日夜守在此地,日日为你回放这些画面,直到你魂飞魄散,直到你把这份悔恨,刻进每一寸骨血里。”
说罢,她转身离去,不再看窟内的惨状。
……
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窟外的风与窟内的炼狱。镜妖的银镜双目并未收回,只是温顺地悬于裴玄头顶,细碎的流光如蛛网般缠绕住他的神魂,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一刀刀剖开,摊开在最痛苦的位置。
幻境流转的速度骤然变快,从初遇的寺庙惊鸿,到古妖林花下的私语,再到月夜下他为她别上赤绒花簪子的模样,每一幕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烫在裴玄早已冰冷的心上。
他曾在寺庙的香案旁,初见那抹艳红。
彼时他刚与父亲处理完三界纷争,周身仙力未散,却被一股纯粹又执拗的妖气吸引。
破法的瞬间,少女蒂姬身着红裙,裙摆沾着泥土,眉眼软糯,像只受惊的小兽,却又倔强地瞪着他:“人与妖有何不同?”
那时的他,是青云宗最受瞩目的少宗主,眼里是仙门正道的凛然,却偏偏对这双干净的眼眸动了心。
他带她逛遍古妖林的赤绒花海,承诺要带她去看人间的万家灯火,说仙妖之别从不是阻碍,他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那些誓言,曾在月光下被他反复摩挲,以为能抵过岁月漫长,却最终被凌西摇的病容,被青云宗的所谓“正道”,碾得粉碎。
幻境里,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他屠戮的古妖林,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夫人身受重病,只有用你的心头血才能救她。从此以后,妖族帝姬便是我的妾,也是我妻子的药引。”
画面定格在偏殿的血光里。
蒂姬站在殿中,红裙染血,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死寂,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说要护她一生的男人,一字一句问:“裴玄,你说过,会护我,会护古妖林,是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转身,是下令,是看着她被修士按在血池边,看着她的心头血一滴一滴落入凌西摇的药碗,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不……停下……停下!”裴玄猛地嘶吼,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那里的肌肤早已被赤绒花刺得千疮百孔,此刻却仿佛又被利刃划开,鲜血混着泪水,顺着指缝滴落。他想挣脱镜妖的流光,却只觉得神魂被死死禁锢,每一次幻境循环,都像是有人拿着尖刀,一遍遍剜着他的心。
凌西摇缩在角落,看着幻境里裴玄眼底从未对她展露过的深情与温柔,看着他对蒂姬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心脏。
“假的!都是假的!”凌西摇尖叫着,朝着镜妖的流光扑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狠狠撞在寒冰石壁上,额头磕出鲜血。
她看着裴玄在幻境里崩溃痛哭,看着他一遍遍喊着“蒂姬,我错了”,心中的嫉妒与绝望交织成网,将她彻底吞噬。
她恨蒂姬,恨她夺走了裴玄的真心。她更恨裴玄,恨他曾对蒂姬那般温柔,却对自己只有利用与敷衍。可她更怕,怕自己连这最后的执念,都要被打碎。
镜妖的幻境没有尽头,温柔的过往与残忍的背叛反复交替,将裴玄的神智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时而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痛哭,喊着蒂姬的名字,忏悔自己的过错;时而又陷入疯狂,对着空气嘶吼,试图抓住那些早已逝去的温柔。
他的身体在赤绒花的侵蚀下日渐衰败,仙骨尽废,经脉寸断,可镜妖的幻境,却让他的精神承受着比□□更甚的折磨。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凌迟,那些曾被他珍藏的温柔,如今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将他的骨血一点点剁碎,刻进每一寸神魂。
“蒂姬……蒂姬……”裴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唇干裂得只剩一层血痂,他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
他的选择,从来都是自私的。他为了所谓的责任,为了凌西摇,亲手毁掉了最爱他的蒂姬,毁掉了他们的未来,也毁掉了自己。
镜妖悬在半空,银镜双目映照着裴玄的惨状,却依旧没有停歇。
它是蒂姬的利刃,是复仇的工具,日夜不休地复刻着那些过往,将裴玄的悔恨,一点点熬成熬干,直到他的神魂彻底破碎,魂飞魄散。
窟外,古妖林的赤绒花漫山遍野,阳光洒在蒂姬的帝姬朝服上,九头蛇图腾流光溢彩。
她站在花海里,回头看向锁妖窟的方向,眸底一片冰封。
她知道,裴玄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当年他给蒂姬的,是偏殿的血污,是无尽的屈辱,是满心的绝望。如今,她不过是还他一份,最漫长、最残忍的惩罚。
让他活着,让他在悔恨与痛苦中,日夜煎熬,让他永远记得,他曾亲手毁掉了怎样的美好,犯下了怎样的罪孽。
风掠过赤绒花海,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锁妖窟内的绝望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