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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镜影焚心(一) 古妖林的锁 ...

  •   古妖林的锁妖窟,藏于山脉最阴寒的地底深处,是妖族用来囚禁最凶恶罪徒的绝地。
      窟内石壁布满千年不化的寒冰,四处缠绕着淬过妖毒的玄铁锁链,更有漫山遍野移栽而来的赤绒花,根茎深深扎入窟壁,花瓣艳如鲜血,花蕊却生着细如牛毛的毒刺。

      裴玄被两名妖族勇士拖拽着,锁妖链早已深深勒进他的手腕、脚踝与脖颈,每走一步,铁链与皮肉摩擦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原本墨色的宗主长袍沾满尘土与血污,破烂不堪,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憔悴的脸上,往日清俊威严的宗主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的仙骨已被妖族长老硬生生废去,丹田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一身通天彻地的仙力尽数消散,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摆布,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

      踏入锁妖窟的瞬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窟内没有半点光亮,唯有赤绒花散发着幽幽的红光,映得整个洞窟阴森可怖。
      妖族兵士将他狠狠甩在冰冷的石地上,而后拿起锁妖链的另一端,牢牢锁在窟顶的玄铁环上,将他整个人半吊在空中,双腿勉强沾地,肩膀被铁链拽得快要脱臼,动弹不得。

      “裴宗主,帝姬有令,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好好赎罪。”看守的妖族兵士语气冰冷,带着满腔恨意,脚下狠狠踹向裴玄的膝盖,“当年你率仙门屠戮我妖族子民,火烧古妖林,如今这点苦楚,不过是九牛一毛!”

      话音落,兵士抬手一挥,指尖妖力催动,石壁上的赤绒花瞬间疯狂生长,纤细的花蕊毒刺缓缓伸长,朝着裴玄的胸口、心口、四肢百骸缓缓刺去。
      那毒刺不似利刃般干脆,反而带着绵绵不绝的痒痛,刺入皮肉后,毒液缓缓蔓延,先是酥麻,而后便是钻心刺骨的疼,如同无数只毒虫在血肉里啃噬,偏偏又不会立刻致命,只是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神智。

      这赤绒花,本是古妖林的圣花,当年却被裴玄带人肆意践踏,如今用此花刑惩他,便是要让他在故土的圣花之下,受尽煎熬。

      裴玄紧咬着牙关,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痛呼,额头布满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赤绒花瓣上。

      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赤绒花刺心之痛更甚,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

      锁妖窟内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疼痛。每日,看守的妖族兵士只会送来一碗浑浊的野菜汤,勉强维持他的性命,绝不会让他死去。
      赤绒花的毒刺日夜不停刺着他的皮肉,毒液侵蚀着他的经脉,他的身体日渐虚弱,皮肤变得苍白干瘪,曾经挺拔的身姿佝偻着,被铁链吊在半空,如同破败的木偶。

      有时,蒂姬会亲自来到锁妖窟,站在洞窟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受刑,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她身着帝姬朝服,周身妖气凛然,看着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在自己亲手安排的刑罚里苦苦挣扎,心中满是满足。

      “疼吗?”蒂姬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当年我在偏殿,每三日被取一次心头血,疼得昏死过去,你却陪着凌西摇在殿外赏花作乐,那时的我,比你疼百倍。”

      裴玄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但我要救西摇。”

      闻言,蒂姬自嘲的笑了笑,她道:“裴宗主真是用情至深啊!”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给裴玄的,只有一道决绝的背影,和窟内无尽的痛苦与黑暗。

      而另一边,凌西摇的境遇,比裴玄更为凄惨。

      她被妖族兵士拖出大殿后,直接被按在刑台上,执行毁容之刑。
      没有丝毫留情,锋利的妖刃划过她娇嫩的脸颊,从眉心到下颌,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原本素净的衣裙。
      凌西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响彻整个古妖林,她拼命挣扎,却被兵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彻底毁于一旦。

      往日里,她靠着这张温婉柔弱的脸,博取了裴玄的宠爱,赢得了青云宗上下的怜惜,如今容貌尽毁,脸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狰狞可怖,再也没了往日的半分温婉动人。

      刑罚过后,她被贬为古妖林最低等的奴仆,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号,日日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劳作。
      清晨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山间砍柴、挑水,古妖林的山路崎岖难行,她双手纤细,从未做过粗活,不过半日,手掌便被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破裂,与木棍粘连,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白日里,她要清洗妖族上下所有的衣物,寒冬腊月,河水冰冷刺骨,她的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发紫,皮肤皲裂,布满伤口,稍有懈怠,便会迎来看管奴仆的妖族婆子的鞭打。
      那婆子当年家人死于青云宗修士之手,对凌西摇恨之入骨,下手毫不留情,藤条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到了夜晚,她没有居所,只能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铺着破旧的干草,盖着薄薄的麻布,饥寒交迫。曾经的她,住着青云宗最奢华的宫殿,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珍馐美味,身边丫鬟仆从成群,如今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只能吃着奴仆们剩下的残羹冷炙,甚至是发霉的干粮,喝着浑浊的冷水。

      更让她崩溃的是,每隔几日,妖族兵士便会押着她,前往锁妖窟外,让她亲眼看着裴玄在窟内受赤绒花刺心之苦。
      她站在窟口,听着裴玄压抑的痛哼声,看着他被铁链吊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心中的恐惧与绝望达到了极点。

      她曾经心心念念依靠的男人,如今自身难保,再也护不了她分毫。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尊荣地位,爱人陪伴,全都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折磨与屈辱。

      她常常跪在地上,对着帝宫的方向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着诉说自己的悔恨,但并未有人搭理她。
      妖族子民看到她,皆是满眼鄙夷与唾骂,朝她扔石子、烂菜叶,诉说着当年青云宗对他们的残害,她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半分反抗,如今的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活着,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苦楚。

      有时,她会遇到蒂姬,看着蒂姬身着华贵朝服,受妖族子民敬仰,风光无限,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丑陋、卑微、凄惨,心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自己安享的那些岁月,全都是踩着蒂姬的血泪换来的,她如今所受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古妖林的日升月落,对裴玄和凌西摇来说,皆是无尽的煎熬。

      ……

      这般炼狱般的日子过了整整一月,蒂姬站在赤绒花海中,望着锁妖窟的方向,眸底的寒意始终未散。她看着裴玄在窟中受无尽折磨,看着凌西摇在泥泞里苟延残喘,却觉得这份复仇,还少了最后一味狠辣。
      当年他们二人恩爱相依,共享她的血泪换来的安稳,那便让他们在绝境里,亲手撕碎这份虚假的情深,尝尝彼此背叛、自相残杀的滋味。

      蒂姬亲自传下令去,命妖族兵士解开裴玄身上的锁妖链,撤去锁妖窟内大半赤绒花,再将遍体鳞伤的凌西摇,拖入这阴寒的锁妖窟中,与裴玄关在一处。

      “帝姬有令,”看守兵士推开窟门,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凌西摇狠狠扔在裴玄面前,声音冷硬如铁,“从今日起,你二人同囚于此,窟内再无每日野菜汤,唯有一柄短刀。想活下去,便看谁能赢了谁。”

      话音落下,兵士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扔在两人中间,铁锁落下,锁妖窟的厚重石门轰然紧闭,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生机,只留这一方狭小的绝地,只剩赤绒花微弱的红光,映着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凌西摇被摔在寒冰石地上,伤口摩擦着冰冷的石壁,疼得她猛地清醒过来,睁眼看到眼前的裴玄,先是一怔,随即泪水汹涌而出,挣扎着朝着他爬去,声音嘶哑破碎:“裴玄,裴玄你在哪……我好疼,我好怕……”

      她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脸上狰狞的疤痕扭曲着,头发枯黄打结,身上衣衫破烂,露出密密麻麻的鞭伤与冻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同鬼魅。
      她下意识地想要依靠裴玄,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是她在无尽苦难里唯一的念想。

      裴玄被解开锁妖链后,瘫倒在地上,浑身经脉被赤绒花毒侵蚀得千疮百孔,仙骨尽废的他,连挪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听到凌西摇的哭声,缓缓睁开眼,看到她这副凄惨模样,心口泛起一丝复杂的痛楚,他费力地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西摇,别怕,我在……”

      可这份短暂的温情,很快便被绝境里的求生欲碾碎。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锁妖窟内没有半点食物,只有刺骨的寒气与石壁上零星的赤绒花。
      饥饿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两人,肠胃里空空如也,绞痛感一阵阵袭来,比身上的伤痛更难忍受。
      凌西摇起初还能依偎在裴玄身边哭泣,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饥饿的痛苦让她渐渐失去理智。

      裴玄也好不到哪去,他废了仙力,身体本就被折磨得油尽灯枯,饥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着两人中间那柄短刀,瞬间明白了蒂姬的用意——这是要他们自相残杀,用对方的命,换自己活下去。

      他猛地摇头,心底残存的良知与往日的情意,让他无法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他对着凌西摇,声音微弱却坚定:“西摇,我们不能这样,就算死,也不能互相伤害……”

      可此时的凌西摇,早已被饥饿与恐惧逼疯了心智。她曾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般饥饿之苦,这段日子的奴仆生涯,早已磨碎了她所有的善良与柔弱,只剩下苟活的执念。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柄短刀,又看向身边的裴玄,眼神渐渐变得狰狞、贪婪,再没了往日的爱慕与依赖,只剩赤裸裸的杀意。

      “不能互相伤害?”凌西摇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在空旷的锁妖窟里回荡,“裴玄,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说这种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当年非要取蒂姬的血救我,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是你害了我,是你毁了我的容貌,毁了我的一切!”

      她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全都倾泻在裴玄身上。
      她忘了自己当年安享蒂姬心头血换来的康健,忘了自己从未阻拦过裴玄的恶行,只记得是眼前这个男人,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潭,受尽屈辱折磨。

      裴玄看着她陌生又疯狂的模样,心彻底凉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凌西摇说的是事实,是他的自私,他的偏执,害了两个人,也害了蒂姬。

      凌西摇趁着裴玄失神,猛地挣扎着爬向那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刀,锈迹斑斑的刀刃对着裴玄,浑身颤抖,眼神却狠厉无比:“裴玄,别怪我,要怪就怪蒂姬,怪你自己!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她举起短刀,朝着裴玄的胸口刺去。
      可她本就虚弱不堪,力气小得可怜,刀刃只是堪堪划破裴玄的皮肉,渗出一丝鲜血。

      裴玄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满是绝望与悲凉,还有一丝释然。
      他看着这个自己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人,如今为了活下去,对他痛下杀手,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湮灭。

      可凌西摇的软弱,终究让她下不了死手。
      刺出一刀后,她看着裴玄身上的血迹,瞬间慌了神,短刀掉落在地上,抱着头崩溃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你……我只是太饿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裴玄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想起蒂姬在偏殿里的模样,想起她满眼是他的样子,想起自己对她的百般折辱,悔恨再次席卷全身。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短刀,却没有指向凌西摇,而是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想,与其让两人互相折磨,不如他自行了断,也算还了蒂姬的债,也放凌西摇一条生路。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心口的瞬间,凌西摇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疯狂地摇头:“不要!裴玄,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们再想想办法,再等等……”

      绝境之中,两人既无法狠心杀死对方,又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只能互相撕扯、互相依偎,在爱与恨的边缘疯狂挣扎。
      他们时而互相谩骂,指责对方的过错,时而又抱在一起痛哭,回忆往日青云宗的风光,可越是回忆,越是觉得讽刺。

      石壁上的赤绒花依旧散发着幽幽红光,映着两人扭曲的面容,锁妖窟内,只剩下饥饿的喘息、绝望的哭泣与无声的撕扯。

      蒂姬站在锁妖窟外,透过石壁上的微小缝隙,看着里面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让这对曾经情深似海的男女,在绝境里撕破脸皮,体会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让他们亲手毁掉彼此最后的念想,这才是对他们当年所作所为,最狠的报复。

      “裴玄,凌西摇,”蒂姬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漠然,“这是你们欠我的,慢慢熬吧,活着,才是最痛苦的惩罚。”

      风掠过古妖林,赤绒花随风摇曳,锁妖窟内的相残还在继续,昔日的神仙眷侣,早已沦为囚笼里的困兽,在绝望与饥饿中,一点点耗尽最后一丝人性,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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