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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头血(二) 青云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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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内。
蒂姬依旧坐在床榻边。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忽然渗出细水,澄澈剔透,异于寻常水泽,泛着微弱白光,映得人影清晰,如同一面落地水镜铺在眼前。
蒂姬眉峰微蹙,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
她素来不喜熏香,屋内从未摆放过香薰之物,可此刻,一股潮湿腥冷的异香缓缓漫开,混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却依旧端坐不动,静等暗处之物现身。
果不其然,一阵狂风骤然撞开窗户,寒气刺骨。蒂姬身姿稳如磐石,纹丝未动。
黑暗中,一道阴柔的声音地响起:
“殿下…我来救你了。”
蒂姬缓缓抬眼。
窗前立着一鱼尾人身的妖物。
耳尖尖长,肌肤上缀着细碎珍珠,蓝白长发如海藻般垂落腰际,轻盈飘逸。
此刻蓝灵全然没了往日在古妖林的灵动鲜活,周身水汽氤氲未散,那张娇俏的小脸满是急切与心疼,鱼尾轻轻扫过地面,渗开的水渍转瞬便被殿内的寒气冻得发僵。
她不顾窗外值守侍卫的巡逻声响,几步冲到榻前,伸手便想去扶蒂姬单薄的肩头,声音哽咽得发颤:“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机会进来了!我带了避水珠,能从后山密道潜出青云山,咱们快回古妖林,大家都在等着您回去!”
蒂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素色里衣下,心口取血留下的细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抬眼看向蓝灵,眼前人眼底的赤诚与不顾一切,撞得她鼻尖发酸,险些就要卸下所有伪装,扑进这份仅存的温暖里。
可下一秒,殿外隐约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暖阁方向,裴玄与凌西摇低声交谈的隐约声响,瞬间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青云宗戒备森严,裴玄心性狠绝,早已将她视作禁脔与药引,若是蓝灵此刻带她逃走,以裴玄的性子,必定会雷霆震怒,亲率宗门弟子追杀,到时候非但她逃不掉,蓝灵必死无疑,连远在古妖林的妖族子民,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本就历经战火摧残的古妖林,再也经不起正道联军的铁蹄践踏,她身为妖族帝姬,绝不能因一己私情,让全族陪葬。
心底的柔软瞬间被狠绝包裹,蒂姬缓缓推开蓝灵伸来的手,眸中所有的脆弱与动容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染上了几分刻意的鄙夷。
她缓缓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与蓝灵拉开距离,语调凉得像殿外的风雪,没有半分温度:“谁让你闯进来的?青云宗岂是你这小小水族妖婢能擅闯的地方。”
蓝灵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眼眶瞬间红了:“殿下?您……您说什么?咱们快逃啊,再晚就来不及了,裴玄那个负心人明日还要取您的心头血,您再留在这,真的会没命的!”
“没命?”蒂姬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她抬手抚过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淡漠地扫过蓝灵,字字如冰,扎进蓝灵心里,“我留在青云宗,有锦衣玉食,有宗主妾室的身份,虽无正妃之名,却也比在古妖林担着帝姬的担子,日日活在战火里强得多。我为何要逃?”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蓝灵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像被狠狠撕扯,却还是硬起心肠,继续说着违心的狠话:“蓝灵,你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古妖林的帝姬,也与妖族再无干系。裴宗主待我不薄,我心甘情愿留在这,伺候宗主,照料宗主夫人,你不必再来多管闲事,更别再来扰我清静。”
“殿下!您不是这样的!”蓝灵眼泪瞬间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鱼尾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您忘了赤绒花林的誓言了吗?您忘了族中子民对您的期盼了吗?您是被裴玄逼迫的,属下知道您心里苦,您别嘴硬啊!跟属下回去,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护着您!”
听着蓝灵泣血的哀求,蒂姬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剧痛才能让她稳住心神,不露出分毫破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的冷漠,甚至抬步走到门边,做出要唤侍卫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够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愿回去,古妖林的死活,与我无关!你若再不走,我便喊侍卫进来,将你拿下,交给裴宗主发落,到时候,休怪我不念主仆情分!”
她赌蓝灵懂她,赌这份忠心,能让蓝灵听懂她话里的深意。
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走了,便是万劫不复。
蓝灵看着蒂姬决绝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无留恋的冰冷,终于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哭出声。
她怎会看不出殿下的隐忍,怎会不懂殿下是怕牵连她,牵连整个妖族,才故意说这般狠心的话,逼她离开。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值守侍卫已然察觉到殿内的异动,低声询问的声音传来:“偏殿内可有异常?”
蒂姬心头一紧,立刻对着蓝灵使了个眼色,厉声呵斥:“还不快滚!莫要再自寻死路!”
蓝灵浑身颤抖,深深看了蒂姬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无尽的悲痛,她不敢多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蓝白色的水汽,顺着地面的水渍,飞速从窗缝潜出,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殿内一丝未散的潮湿腥香,证明她曾来过。
蒂姬缓缓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屏风上,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发软,抬手捂住心口,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
烛火被窗外漏进的夜风拂得摇曳不止,将蒂姬单薄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殿内那缕未散的潮湿腥香,还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方才那场短暂又揪心的相见。
眼泪砸在素色的里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口的疼与肩头未愈的伤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她缓缓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屏风,将脸埋进膝盖,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声,只任由压抑已久的委屈,在这无人的深夜里肆意蔓延。
她何尝不想跟蓝灵走?何尝不想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古妖林,看赤绒花重新绽放,听族中妖民欢声笑语。
可她不能,裴玄的算计与狠绝她看得透彻,父王闭关修炼,她一旦逃离,整个古妖林都会沦为他的怒火祭品,那些饱受战火之苦的族人,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屠戮。
身为帝姬,她生来便背负着妖族的存亡,纵是被心爱之人折辱至此,纵是心如死灰,也不能有半分私念。
“吱呀”一声,殿门被轻轻推开,值守侍卫举着烛火探进头来,神色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沉声问道:“方才听闻殿内有异响,姑娘可有大碍?”
蒂姬瞬间敛去所有脆弱,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泪痕,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漠然清冷的模样,她缓缓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无妨,不过是夜风撞翻了案上的烛台,现已收拾妥当。”
她的声音冷静得反常,加之素来在青云宗众人面前都是一副孤傲疏离的姿态,侍卫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合上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殿外彻底没了动静,蒂姬才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软在榻上。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取血的刺痛,更藏着被裴玄碾碎的情意。
她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温热渐失的玉佩,玉佩被她攥得久了,带着一丝体温,可玉身却依旧冰凉,再也没有昔日那般温润的暖意。
这是裴玄当年亲手赠予她的,说要护她一生安稳,如今却成了扎在她心头最狠的一根刺。
就在她怔怔望着玉佩出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声的请安,那熟悉的气息,让蒂姬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收紧,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藏进衣袖深处。
是裴玄。
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男人一身素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可那双墨色眼眸里,依旧是化不开的冰冷与疏离。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在地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裴玄目光扫过空旷的偏殿,鼻尖微动,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香,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审视:“方才这里有妖气,可是有妖族擅闯?”
蒂姬垂着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缓缓起身,福身行礼,动作疏离又规矩,声音平静无波:“宗主多虑了,偏殿偏僻,夜里湿气重,许是花草沾了潮气,何来的妖气。”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指尖在衣袖下微微颤抖,既要掩饰方才蓝灵来过的痕迹,又要压制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痛楚。
她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质问他,为何昔日情意尽数作废,为何要将她逼至这般境地。
裴玄缓步走入殿内,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地面上残留的淡淡水渍,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腥冷异香,都在告诉他,这里方才定然有妖族来过。
他走到蒂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角,眸色沉了沉。
“你最好没有骗我。”裴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青云宗,不是古妖林,若是让我发现你私通妖族,暗中谋划,休怪我不念及你还有用,对你赶尽杀绝,到时候,古妖林也会为你的愚蠢陪葬。”
字字诛心,不带半分情意。
蒂姬抬眸,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淡漠:“宗主放心,我如今已是青云宗的妾室,性命皆在宗主手中,何来私通妖族一说。我只想安稳度日,不想再牵扯纷争,也请宗主,莫要再用古妖林来要挟我。”
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帝姬的身份,放下了昔日的情意,放下了古妖林的一切。
裴玄盯着她看了片刻,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谎言或是恨意,可她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让他心头莫名闪过一丝烦躁,却又转瞬即逝。
他想起暖阁里还在休养的凌西摇,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守己,少生事端”,便转身带着侍从离去,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蒂姬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床榻上。
她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再也压抑不住,低低的呜咽声,在空旷冰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凄凉。
裴玄的威胁,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压的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