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联姻(三) 蒂姬的身影 ...
-
蒂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那股慑人的妖气也渐渐消散,可青云宗大殿内的死寂,却久久未曾打破。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有惊诧,有鄙夷,有窃窃私语,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玩味。
谁都没想到,风光大办的联姻喜事,竟会被妖族帝姬横插一脚,闹得如此狼狈。
凌霄阁前来送亲的长老脸色铁青,看着这场闹剧,眼中满是不悦,却碍于青云宗刚与凌霄阁结盟,不便当场发作。
裴之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甩袖离去。
满殿宾客见状,也纷纷寻了借口告辞,方才的喜庆繁华,不过片刻就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红绸与瓜果,透着无尽的凄凉。
裴玄依旧僵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干枯的赤绒草穗,指节泛白,喜服上的泪痕早已风干,留下斑驳的印记。
凌西摇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依旧华美,可脸上的娇羞与欣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委屈与难堪。
她看着裴玄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他掌心那抹刺眼的干枯草穗,心中清楚,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嫁的,是青云宗宗主,是正道俊彦,却永远得不到他的心,那个妖族帝姬,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任谁都无法抹去。
“宗主,”凌西摇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今日之事,已无法收场,这拜堂……”
裴玄缓缓回神,目光空洞地看向她,眼中没有丝毫情意,只有满满的歉意与疏离。
他松开攥着赤绒草穗的手,将草穗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与那枚赤红玉佩放在一处,而后对着凌西摇,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凌姑娘,委屈你了。”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这场婚事,本就是我裴玄亏欠于你,若你愿归凌霄阁,我即刻亲自送你回去,向阁主见罪,解除婚约,绝不拖累于你。”
凌西摇身子一震,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他会为了宗门,勉强维系这场婚姻,却没想到他竟愿意放弃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沉默良久,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痛楚,终究轻轻摇了摇头。
“婚约已定,两宗结盟已成定局,我若离去,青云宗依旧会陷入绝境,凌霄阁也会颜面尽失。”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我既嫁入青云宗,便会尽我所能,助你稳固宗门。至于儿女情长,我不强求,你我便以宗主、宗主夫人之名,各司其职就好。”
裴玄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却也更多了几分愧疚。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耽误了这个无辜的女子,用她的一生,换了青云宗的安稳。
这场闹剧般的大婚,终究还是草草落幕。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温情脉脉,裴玄在大婚之夜,独自去了静心殿,彻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一遍遍摩挲着赤红玉佩与赤绒草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想起蒂姬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眼中的冰冷,想起她那句“从今往后,你我不复相见”,心口就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守着对宗门的责任,却丢了此生唯一的挚爱,赢了青云宗的未来,却输了自己的一生。
此后数月,裴玄彻底收起了所有儿女情长,一心扑在宗门事务上。
他整顿弟子,修炼功法,开拓灵脉,凭借凌霄阁的资源支持,再加上他自身的修为与谋略,青云宗渐渐真的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固,重回正道宗门前列。
他依旧身着素白长袍,极少再穿大红喜服,对凌西摇敬重有加,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两人分殿而居,相敬如“冰”。
凌西摇也从不多言,安心打理宗门内院,协助他处理琐事,成了青云宗上下敬重的宗主夫人,只是无人知晓,她每每深夜独坐窗前,望着裴玄所在的静心殿,眼中满是落寞。
而千里之外的古妖林,自蒂姬归来后,便再也没有提及过裴玄与青云宗半个字。
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清冷孤傲的妖族帝姬,每日处理族中事务,训练妖兵,守护古妖林的安宁,行事雷厉风行,让周边妖族与正道宗门都不敢小觑。
只是,蓝灵发现,自家小殿下愈发喜欢独处,常常独自一人去赤绒花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漫山遍野的赤绒花依旧开得火红绚烂,可蒂姬坐在花田之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她会取出那枚赤红玉佩,放在掌心,静静看着,眼神复杂,有思念,有痛楚,有不甘,却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寂。
她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以为那句不复相见,就能斩断所有牵绊,可每到深夜,那枚玉佩依旧会滚烫,梦里依旧会出现那个白衣少年,笑着对她说,要护她一生周全。
人妖殊途,终究是跨不过的鸿沟。他有他的苍生责任,她有她的妖族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孽缘。
只是,放下谈何容易,爱恨两清,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裴玄成了正道公认的领袖,执掌青云宗,威名赫赫,受万人敬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死在了当年那场大婚之上,死在了蒂姬决然离去的那一刻。
他走遍了当年与蒂姬相伴的每一处地方,迷雾涧、赤绒花海、古妖林边界,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赤色身影。
他将赤绒草穗与赤红玉佩贴身收藏,从未离身,每一次触摸,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曾经亏欠过一个人,亏欠了一生。
而蒂姬,依旧镇守古妖林,与正道宗门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她修为大增,成为了真正威震三界的妖族帝姬,却再也没有去过青云宗的方向,也再也没有听过关于裴玄的任何消息,刻意将那段过往,彻底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有人说,裴玄此生虽权倾正道,却一生孤苦,从未有过半分快乐。
有人说,蒂姬虽坐拥妖族,威震四方,却眼底无温,终究是困在了那段过往里。
那两枚赤红玉佩,依旧在各自的怀中,隔着万里山河,隐隐共鸣,像是在等着一个,不再认得的人。
……
平静的岁月,终究抵不过宿命的暗流涌动。
三界沉寂数万年的浊影教禁地,暗无天日的幽冥深渊之下,一缕漆黑如墨的浊气骤然翻涌,伴随着震彻三界的低沉嘶吼,那具沉寂了万古的躯壳之中,残缺的元神终于彻底苏醒。
浊影教那个神秘地教主,无妄魔尊,曾以一己之力祸乱三界,被正道与妖族联手封印,如今元神归位,浊气席卷四方,禁地之内的教众瞬间俯首称臣,蛰伏多年的浊影教如同苏醒的凶兽,开始疯狂蚕食三界生灵,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灵气尽散,寸草不生。
不过半月,数个小城与小型宗门被浊影教屠戮殆尽,消息如同惊雷,传遍正道各界,原本各自为营的宗门终于放下隔阂,齐聚青云宗,推举裴玄为正道盟主,率领众人抵御浊影教。
裴玄临危受命,一身素白长袍换作玄色战衣,手持青云剑,周身灵气凛然,再无往日的沉郁孤寂,只剩身为正道领袖的杀伐果断。
他深知,此次危机远超以往,无妄魔尊元神苏醒,修为深不可测,三界存亡,皆系于一战。
凌西摇看着他整装待发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却依旧默默为他整理好战甲,轻声道:“我会守好青云宗,等你回来。”
她知晓他心中牵挂,从不多言,只愿他平安归来,这份温柔,让裴玄心中愧疚更甚,却也只能郑重颔首,转身踏上征途。
大军开拔那日,青云山云雾翻涌,万千正道弟子列阵前行,气势恢宏。
裴玄立于剑首,目光坚毅,可无人察觉,他怀中的赤红玉佩,在此刻微微发烫,像是有某种力量,在与远方的气息遥相呼应。
而古妖林内,正在赤绒花海静坐的蒂姬,骤然心口一紧,掌心的玉佩滚烫得几乎灼伤肌肤,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漫山遍野的赤绒花瞬间凋零一片。
“殿下,怎么了?”蓝灵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满脸担忧。
蒂姬蹙眉,望向天际浊气弥漫的方向,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她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浊气,是足以覆灭三界的危机,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玉佩的共鸣,牵扯着她心底最隐秘的疼痛,她隐隐有种预感,有大事要发生,而那件事,与她刻意遗忘的那个人,息息相关。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加固古妖林结界,无妄魔尊苏醒,三界大乱将至。”蒂姬收敛心绪,语气冷冽,恢复了妖族帝姬的威严。
她虽与正道势同水火,却也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浊影教祸乱三界,古妖林也难以独善其身。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踏出古妖林一步,只是守着自己的族人,冷眼旁观正道与浊影教的厮杀。
她告诉自己,他的生死,他的战事,与她再无干系,可每到深夜,玉佩的滚烫愈发剧烈,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重。
正邪大战,一触即发。
无妄魔尊率领浊影教众,盘踞在忘川崖,浊气遮天蔽日,裴玄带领正道联军,列阵崖下,灵气与浊气轰然相撞,天地变色,风云涌动。
此战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裴玄手持青云剑,剑影翻飞,斩杀无数浊影教徒,可无妄魔尊的修为太过强悍,浊气蚀骨噬心,正道弟子死伤惨重,鲜血染红了忘川崖的山石。
激战三日三夜,联军渐渐力竭,裴玄周身灵气消耗殆尽,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战甲,可他依旧咬牙死战,身为盟主,他不能退,身后是万千生灵,是整个正道,他必须撑下去。
无妄魔尊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发出桀桀怪笑,漆黑的浊气凝聚成巨大的魔爪,朝着裴玄狠狠拍去:“正道小儿,也敢与本座抗衡,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这一击,汇聚了魔尊元神之力,威力无穷,裴玄已然无力躲闪,只能拼尽最后一丝灵气,举起青云剑抵挡。
“砰——”
巨响震彻山谷,灵气屏障瞬间碎裂,裴玄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浊气狠狠击中,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崖边的巨石之上,口吐鲜血,浑身骨骼寸寸碎裂,怀中的赤红玉佩与赤绒草穗滚落而出,被浊气沾染,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宗主!”
正道弟子见状,失声惊呼,纷纷想要上前,却被浊影教众死死缠住。
裴玄躺在血泊之中,意识渐渐模糊,浑身剧痛难忍,视线之中,只剩下那枚赤红玉佩的微光,还有一个模糊的赤色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想抓住什么,想记起什么,可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如同碎裂的镜面,被浊气侵蚀,一点点消散。
无妄魔尊欲上前赶尽杀绝,就在此时,天际金光乍现,凌霄阁与各宗门援兵赶到,暂时逼退了魔尊,众人连忙将重伤濒死的裴玄救回。
经此一战,正道联军惨胜,暂时击退浊影教,可裴玄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灵脉尽断,性命垂危。
凌西摇日夜守在他的床前,遍请三界名医,耗费无数奇珍异宝,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当裴玄终于睁开双眼时,那双曾经温润又沉郁的眼眸,只剩一片茫然,他看着眼前的凌西摇,看着殿内的陈设,声音虚弱,满是疑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凌西摇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她颤抖着伸手,想要触碰他,却又缓缓收回,不敢置信地摇头:“裴玄,你看着我,我是西摇,你的夫人,这里是青云宗,你是青云宗宗主啊……”
裴玄蹙眉,脑海之中一片空白,没有青云宗,没有盟主之位,没有联姻,更没有那个叫蒂姬的妖族帝姬,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责任执念,所有的过往记忆,全都随着那场大战的重伤,彻底消散。
他只觉得浑身疼痛,心中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半分。
怀中那枚赤红玉佩被他紧紧攥着,温润的触感让他心生一丝莫名的熟悉与悸动。
他莫名感到烦躁,将这枚玉佩递给凌西摇,“这是什么?将它扔了吧。”
凌西摇一愣,这枚玉佩他从不让旁人动一下,每天都随身携带。现在...却将它完全不当回事。
她接过玉佩,找了个盒默默替他收了起来。
凌西摇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忘了过往,忘了那段痛苦的爱恋,忘了所有的愧疚,或许,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道:“你受伤太重,忘了过往之事,无妨,以后我会陪着你,慢慢记起来,也好,重新开始。”
她没有告诉他全部的过往,刻意隐瞒了蒂姬的存在,隐瞒了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与遗憾,只愿他往后余生,能摆脱执念,安稳度日。
裴玄看着她温和的眉眼,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
而古妖林内,蒂姬手中的赤红玉佩,在裴玄将他的那枚给凌西摇地那一刻,骤然失去了所有温度,变得冰凉刺骨,再也没有过半分共鸣。
她握着冰冷的玉佩,坐在赤绒花海之中,看着满地凋零的花朵,心口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