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水云身 一个江湖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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旸山的藏书阁是开放的，客人都可以来随意阅读。时至深夜，阁内的烛火逐渐熄灭，仅剩一盏。
霍狄倚书架坐着，书上厚厚的灰尘都已经飞落在他身上，他没在意，不翻页的时候就像一尊锈蚀的雕塑。
灯下看美人，美人的肤色越发玉白细腻，半边容貌影影绰绰，睫羽弯弯。夜色掩去他锋利辛辣的美，增添几分温柔的韧劲。
明识进来时，便见到这样的画面。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向她，手中翻到一半的书页落下。
“明识。”
她走近，把小兔灯放到他膝盖边，兔耳朵撞上书架，暖芒在空气里氤氲。明识俯身看他，蓝色的光景随着呼吸流进他眼中。
“你知道我与曜卿清允是兄妹？”她直接地问。
霍狄仰着头，目光不自觉偏移到她的嘴唇上，又似乎烫到般移开。
“知道。”他说。
明识后退一步，视线跟随着他的喉结起伏，轻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霍狄说。
就在云生楼那个女孩下场比试的时候。
霍狄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明识。
他眼前戴着草帽的明识、漫天烟花下的明识、蒙着眼的明识。她的脸那么清晰，尽管她已经不以真面目示人许久，他也能清晰地想起来。
越明识和越清允真的很像，都似水透澈，风流逸望，压在玲珑宝塔中长大。
不同的是，明识眼中的神采，如蝴蝶挣扎振动翅膀，与穿透脊骨的锁链较量，纤弱但不可折。
饶是他不懂其中意味，也难以无动于衷。
但更不同的是霍狄和明识。
“我们走吧。”明识忽然说。
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此时抽身离开是最好的。
霍狄沉默着，拉她坐在身边。
明识抱膝团在他身边，如云长发铺满身，一眨不眨地等待他的回答。
霍狄是想为他们解毒吧，他这样用心，彻夜看医书，肯定不想放弃这些江湖人。
如果他不走，明识也要走。
与深入漩涡相比，分道扬镳又如何。
她等他亲口说出来。
“好。”
霍狄还是那个字，他们初上旸山时说好的。
“其实我看的并不是医书。”
他展露手中的书本，文笔行云流水，情节扣人心弦。医书枯燥，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传奇小说上了。
“一个江湖客，万里水云身。”明识念道。
“解毒药已经配出来，明天交给沈椒就可以。我想索性已经到这了……不如看会儿别的。”霍狄说。
那真是太好了。
明天她想办法潜进云生楼把清允打劫出来，再让霍狄带沈椒，沈椒带温璀，串成串下山！
哪管他们旧日恩怨洪水滔天，她们要过新的生活。
明识彻底舒心，她翻到那书的扉页，浏览道：“都看到下部了?上部借我看看。”
霍狄从身旁的一摞书里拿出那本小说，用袖子擦擦灰尘，递给她。
明识把书铺在腿上，与他肩并肩沉浸在故事里。
烛火幽微，她眼皮渐渐沉重。
这好无聊啊，明识稀里糊涂地想。
书本无意识地从手中滑落，她像小鸡啄米一样晃晃悠悠地点头。
霍狄心思在故事中，直到女孩的脑袋瓜“咚”地撞在他胳膊上。只见明识困难地抬起头，又失控撞向另一边。她像个不倒翁，在不同的方向栽倒过去栽倒回来。
霍狄默默地手撑膝盖，等明识撞过来的时候正好贴合那弧度。她满意地抱住，睡得安稳了些。
霍狄不敢动。
过去许久，明识呼吸均匀，他才放心用小臂轻微地翻页，继续看书。
*
望舒堂。
正厅里，门窗紧闭，越清允、褚霓衣和卫潦以及其他心腹正在密谋。
他们商定好甲计划、乙计划、丙计划，便派人去向别处的盟友送密信。
不知道旸山是否过于自傲，砺剑会期间始终未对其他门派多加防备，所以白日里下毒才如此顺利。
甚至，别人在他们家饭菜下毒了，旸山到处怀疑，监视各门派动向，都没有监视到云生楼头上。
云生·大反派·楼顿时有种被看轻的感觉。
他们开始讨论可能出现的差错，避免横生枝节。
“那个蜉蝣谷的小子，会不会影响我们的事？”卫潦的心腹问。
可别真叫他把解毒药给配出来。
“没关系，配制解药需要时间，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褚霓衣道。
有那么多老大夫在，谁会听一个用重剑的毛头小子的话？
而且有几个老大夫是他们安排的，知道该怎么排挤他。
褚霓衣完全不担心。
卫潦指节敲击桌面，摇摇头，轻飘飘地说：“实在碍眼。还是不要再让他出现了。”
“是。”影堂弟子道。
随即，卫潦的一个心腹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里。
始终静静旁听的清允，平淡开口道：“可他是我姐姐的朋友。”
朋友？
褚霓衣和卫潦听到这两个字，想到一个人，几乎同时冷笑着说。
“你们不需要朋友。”
“清允，你最好不要像你哥哥姐姐那么愚蠢。”
前车之鉴触目惊心，越明识蠢到家了，还敢相信什么朋友。
甚至还几次三番上赶着去列宿府，如果不是楼主有意与温家交好，那么他们对这位大小姐真的是无法理解。
清允听到他俩的话，明白弦外之音，内心也感到很讽刺。
他们当然不能理解，正是因为他们步步紧逼，明识才会迫切地想要逃离，才会想交朋友，想见自由的天地。
清允想起来，明识离开的时候，曾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她拒绝了。
姐妹俩的处境不同，清允是父母疼爱的幼女，日子并没有那么难过。
清允甚至觉得，姐姐太过叛逆了，父母是对她寄予厚望才会如此严格要求，本质也是为她好。
明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我好？哥哥在时不闻不问，哥哥死后才悉心培养，是为我好？区别对待致使孪生姊妹离心，是为我好？”
清允无言以对。
当她明白云生楼全部谋划的那一刻，才理解被她误解多年的姐姐。
好在今日，她们同心同德。
*
藏书阁。
霍狄板板正正地坐着，最后一盏烛火熄灭，他也困倦地陷入梦境。
蜉蝣谷的山石陡峭，有松树槐树生长在石头的罅隙中，藤蔓晃荡。谷底松竹掩映之间，有栋极适合隐居的老屋。
霍狄小时候就在山崖这里练轻功。
梦里他大约七八岁，借着树枝藤蔓矫健地攀上去，却无法下来了。
他大声呼唤：“娘——”
“听到了听到了！”女子声若洪钟地回应道。
他母亲从老屋中走出，在崖壁上几个纵跃，便来到跟前把他拎下去。
女子身着黑衣，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扬起的手臂线条冷硬。
“磕碰到了？”母亲问。
他摇头，落地之后还蹦几下，以示身体素质很不错。
母亲边取笑他，边像是领着小狗回屋道：“小狄，你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漫山遍野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是所有小孩的头头儿。”
他绕着母亲腿边转来转去，如果有尾巴应该已经摇飞了，他仰着小脑袋说：“给我讲讲，给我讲讲。”
“好汉不提当年勇。”母亲摆手。
两人回到老屋，屋内一应俱全，物品都是陈旧干净。
桌上摆着父亲做的新鲜出炉的蜜糕，母亲坐下咬一口，想到这些好吃的，遗憾地说：“这谷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山楂，不能做糖葫芦。”
“糖葫芦是什么？”他眼馋地问。
梦境画面一转，春日繁花里，湛蓝清澈的小姑娘把一串晶莹剔透的红果递给他。
“尝尝。”
原来这就是糖葫芦。
好甜。
霍狄仰头闭着眼靠在书架上，睡梦里不自觉弯唇。
月光如线，照亮小片区域，那狭窄的光芒里走来一道影子。
卫潦的心腹立在熟睡的越明识和霍狄面前，有些迟疑。
白日里只看见霍狄来藏书阁，她怎么也在？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他们都是知道的，虽然看着乖巧亲切，实则很难摆布。
平日里明识见到各堂弟子都会喊师兄师姐，谁知有一回，有个暗堂弟子轻薄她的小侍女未遂，就被废去武功逐出云生楼。
若是动了她喜欢的东西，都不好收场，何况在她面前杀她所谓的“哥哥”春风。
但是卫少堂主已经吩咐了，他作为领导的心腹，而不是心腹大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下手。
男人凝聚内力，迅速拍向少年的头顶。这一掌雷霆万钧，只要击中，轻易就能结果了霍狄的性命。
机关扇刹那轮转而来，掌心与金属扇面相震，书架晃动，尘灰皆起，男人被扇中蕴含的内力击退。
机关扇镜骨合上，随着明识的左手背在身后，她负手而来，神色在一线月华下朦胧不清。
“你是影堂的人？”明识问。
男人知道她脱离云生楼的事，闻言犹豫不决，还是喊道：“大小姐。”
“我不是。”明识否定。
“回去告诉卫潦，离我们远点。”她继续道。
霍狄也起身，他手握一人高的重剑，静默地站在她身后的黑暗里，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不然，我就把他们的事给搅黄。”明识说到这里，还觉得挺有趣。
筹谋多年，一败涂地，岂不妙哉。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水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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