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孟春 他只是静静 ...
-
饭堂二楼的单间分春夏秋冬,每季三间,共十二间。
沈椒久居澄澜岛,回旸山的时候很少,不过他每次回来,都喜欢在单间“季冬”吃饭。
后厨的弟子很喜欢他,送来的饭菜总是比给旁人用心些。
沈椒正怡然自得地享用他的美食,冷不丁温璀推门而入,直接问道:“师叔!明,不是,秋月呢?”
他一口饭堵在喉咙里,差点噎到,艰难地咽下去说:“你怎么冒冒失失地,她在‘孟春’和——我话还没说完啊!”
温璀风风火火地走了,连门都没关。
沈椒无奈地起身关门,再度坐下,抿口小酒压压惊。
忽然门又被撞开,一个弟子慌忙进来喊道:“师叔快别吃了!”
沈椒手一抖,酒洒满身,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又怎么了?”
“饭里有毒!”
四个字掷地有声,伴随着酒杯掉落的闷响。
孟春雅间内,花窗支起,柳絮风轻,日光送来莺啼。
吕纠正在为明识讲述桂剑书院的优点,她声音苏苏哑哑,很是特别。
“秋月姑娘不必担心,书院并不迂腐,无论男女长幼,达者为先。以秋月姑娘的能力,便是做先生也绰绰有余。”
明识神情自若,如实道:“吕姑娘高看我了,今日能得魁首,并非全是我个人能力。”
客观来说,明识能打败阮任,原因有三:一是车轮战,霍狄等人对他有不小的消耗;二是澄烨是柄名剑,比阮任的佩剑强太多;三是经过这个月来的磨练,明识的轻功又有进步。
如果她单独面对全盛的阮任,那就未必有定论了。
明识也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再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砺剑会已经过半,她该提防有人动手脚了。
旸山的仆役端上饭菜,又依次下去。
吕纠坐姿洒脱,不讲那些虚礼,爽快地让明识动筷。
明识弯下脖颈,自袖中抽出一根特制银针,指尖殷红,坦荡道:
“吕姑娘,不介意我试一下吧?”
温璀倏然推门进来,脸上汗珠盈盈,刚开口喊“明”,见到吕纠,又呆滞在原地。
她心道,沈师叔怎么不说清楚吕姑娘也在啊。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
明识收起银针,乐悠悠道:“璀璀。”
吕纠也反应过来,颔首道:“温姑娘,坐。”
温璀的脸蛋越发白里泛红,她伸手想倒杯茶喝,却被明识拦住。
“稍等。”
明识一一验过,吕纠与温璀闲聊。
“我以后不会再看他了。”温璀坚定又隐晦地对明识剖白心迹。
“真的假的?”吕纠表示怀疑。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温璀瞪大眼睛。
“你看阮任的眼神,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吧。”吕纠照直说。
温璀瞠目结舌,她自以为很隐蔽啊!
门猛然被推开,写着“孟春”的木牌翻起来又掉落下去,发出击打声。
霍狄大步迈进来道:“别吃!”
明识低头一看银针,果然变黑了。
“饭菜里真的有毒!”吕纠震惊地起身。
“啊?”温璀惊慌失色。
“怎么回事,谁吃了?”霍狄拎着药箱走近明识,俯身仔仔细细地看她。
“阮任。”明识一见温璀表情,秒懂地说。
“那没事,死不了。”霍狄放心下来说道。
温璀:“……”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吕纠担心书院众人,快步离开包间。
“我们也去看看,”明识拉着失神的温璀,边走边问霍狄,“你是怎么发现的?”
霍狄当时与裴睹在“仲秋”单间,他对药材的鉴别很灵敏,立刻就发现了饭菜的不对之处,告知裴睹后两人各自来找同伴。
三人赶至一楼饭堂,发现桌上的人几乎都弯腰捂住肚子,脸上是疼痛难忍的模样。
裴睹、吕纠以及后厨做饭的旸山弟子在场团团转,几个门派资历较老的高手正在运转内功压制毒素。
霍狄提着药箱投身人群。
明识恰好与清允对上目光,清允摇摇头,随即也装作难受的样子按住腹部。
“沈椒呢?”明识想起来他。
沈椒恰好匆忙地从二楼下来,看见她们,焦头烂额地问:“秋月,侄女儿,都没事吧?”
明识冷静地摇头。
温璀醒过神来,想起沈师叔刚才吃得挺香的,问道:“师叔,你什么感觉?”
“我没感觉啊。”沈椒自己也莫名其妙。
少顷,旸山弟子领着医者与掌门、长老过来。
殷掌门脸色极差,只顾着跟医者和弟子发脾气,什么作用都没有发挥。
林薜荔长老主持大局,安抚中毒者,又解释这件事情绝对跟旸山没有关系,旸山一定会想办法为大家解毒,她也是焦头烂额。
众人中运功压下毒素的带队高手们,心里直犯嘀咕。
殷反顾的手段他们都清楚,到底跟旸山有没有关系还真不好说。
没准就是他下毒想把他们一锅端!
众人都警惕起来,打起精神看顾自己带来的娃们。
杜山阿事不关己地四处张望,发现了正在配解毒药的霍狄。
他走过去,纳闷道:“小子,我是不是见过你?”
霍狄忙着,没功夫答对他:“没见过。”
“肯定见过!”杜山阿越端详越觉得不对,命令道:“你把头抬起来!”
“杜长老。”少女清润的声音响起,如流水漱寒冰,冷风摇玉石。
“我哥哥在给大家配制解药,你为什么要阻止他?”明识自不远处走来,话语打断了杜山阿的思路。
“我哪有阻止他?”杜山阿急道。
“他此刻要集中精神,你却处处打扰,万一配错药,误了在座好汉的性命怎么办?”
明识一脸“你就不要再无理取闹了”的表情。
临近几桌的侠客听到,对杜山阿观感更差,出言不逊道:“杜长老,我等在旸山中毒,你不帮忙解毒就罢了,怎么还从中作梗?”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难道这真是旸山蓄意为之?”
“胡说八道!”杜山阿怒道。
林薜荔注意到这边,恨不得给杜山阿一杵子。
蠢货,净添乱!
“三师兄,”林薜荔冷声道,“你去后厨检查哪里出了问题。”
杜山阿有些窝火,又不知何处发泄,憋屈地去后厨了。
沈椒来到医者身边接受检查。
白胡子大夫十分诧异,奇怪地问:“你怎么没事啊?”
沈椒心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殷反顾也在身边,负手道:“会不会与他之前中的毒有关?”
另一个须发更白的大夫来把脉道:“不错,你体内的‘乌鸦眼’是极稀有奇特的毒药,有它在,其它的毒都会被克制消弭。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面对老大夫感兴趣的眼神,沈椒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许是因为他常年住在澄澜岛吧。
澄澜岛的风水养人,必不会让他玉减香消。
温璀犹豫地走过来说:“师父,师兄可能也中毒了,能不能派几个大夫为他也诊治一番?”
殷反顾沉吟良久,点头道:“可以。”
逆徒虽不争气,但要再收一个这么有天赋的,还是有些困难。
他看向那对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少年。
蜉蝣谷?
那是什么地方,也配压在他旸山头上。
霍狄仍然在配药。
他的药箱已经全部打开,所有草药药瓶都排排好,他支着腿坐在地上,神色微沉。
“不对啊,不对。”
他隐约记得有本医书里提到过,是哪本书来着……
想起来了!
霍狄腾地站起来,问身边的旸山弟子:“有藏书阁吗?”
“有的,就在重华堂之后。”
他迅速收起瓶瓶罐罐,棵棵片片,背上药箱,还不忘捞起呆立的明识。
“啊?我不去。”明识拒绝道。
“这里危险。”霍狄的语气有些许安抚。
“我妹妹在这边。”她用气音说。
他听到,迟疑着放松手臂。
明识拍拍他,留在原地。
温璀见霍狄离开,走到明识身边,两个女孩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旁观这场闹剧。
“春风他知不知道?”温璀问。
“他好像知道。”明识回想。
中午沈椒无意中提到哥哥曜卿时,霍狄戳了戳她。
霍狄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身份的呢?
明识似乎没有对他说过她是云生楼的人。
有机会要问问他。
天色已晚,堂中的大夫们还没有商量出如何解毒,旸山只好安排各位客人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议。客人们都有些意见,林长老又是好一顿慰问。
明识与温璀顺着人潮出去,在路口分别。明识远远地缀在云生楼众人的后面,看着他们回到望舒堂。
她在门口站定。
要不要进去?
清允没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话可说。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可从来没问过她们姐妹俩的意见。
夜风拂过裙摆,明识站在星河淡月下,不知何去何从。
对了,霍狄。
霍狄不识爱恨,像一张纸。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皓白明亮得让她忘记烦恼。
明识回到菱荷堂,少年不在房间。
她从包袱里找出那盏金叶子换来的小兔灯,点燃莹莹灯光,提着前往那传说中在重华堂后的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