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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软滑莹润, ...

  •   【5】

      面对这样一双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漂亮大眼睛,崔明漪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何况这漂亮大眼睛的主人,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崔明漪当下自是应下了。
      但很快就后悔了。

      因着她应下的一瞬间,便察觉到男人的视线看向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原本搭着的大掌都收紧了三分。

      崔明漪:“……”
      她这破嘴,好端端提什么心愿,这不是搬起石头自己砸自己的脚么。
      但应都应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了。

      于是在婢子们撤下残羹碗碟后,她看向皎皎:“时辰也不早了,随我去净房沐浴吧?”

      “好。”
      皎皎从凳子上跳下,走到崔明漪身旁。

      崔明漪牵住女儿的手,沉了口气,终于朝桌边的男人投去了今晚第一个正眼:“皎皎一向睡得早,你也去洗漱吧,今夜早点歇下。”

      霍不琢看了眼烛光下那仙子般的娘俩,轻轻颔首:“好。”

      崔明漪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就牵着女儿走了。

      在这幽州城内,最大的高门府邸便是靖王府——
      哪怕城南的燕王,作为老皇帝的亲儿子,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他的府邸面积也不过是靖王府的一半。
      而作为一府主母起居的院落,崔明漪的凝香院更是修建得轩敞华美。

      主厅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三间,进深六椽,于厅内四望,便可窥得一园旖旎风景。厅北引入活水,池水辚辚,遍植荷花,每逢盛夏,香远益清。厅南则是修建一座绿竹书斋,冬暖夏凉,最是消遣休闲好去处。
      前厅之后,便是大片宽敞的庭院,正对着主屋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两间。主屋再往后,沿着连廊便是库房、厨房、下人房等十八间。

      按照崔明漪在长安的习惯,主屋左耳房用作净房,右耳房堆放杂物。

      可嫁来幽州的第三晚,亲眼看到霍不琢拿她用来洗脸的玫瑰茉莉香胰子用来擦身,她当时就如炸了毛的猫儿,连人、带香胰子和浴桶,一起赶去了右耳房。

      “以后右边是你的净房,左边是我的净房,你记牢了,不许走错!不然……不然你别想进我的房!”
      “……”

      霍不琢当时身上还湿着,看着掌心那块小巧的白胰子,浓眉紧拧。

      不就是用了她一块香一点儿的猪胰子,至于反应这么大?

      第二天傍晚,他就命人抬了一箱沐浴用的香胰香膏送去凝香院。

      只是那一箱东西,她半块没用,全给他送去了右耳房。

      右耳房内,霍不琢看着那一箱香胰子。
      一晃四年了,按照他在凝香院的留宿频率,这些香胰子不知有生之年能否用完。

      左耳房内,崔明漪泡在浴桶里,一边仔仔细细给女儿抹香膏,一边认认真真教育道:“你可别小看了沐浴一事,这可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起居要事。古圣人都说了,欲养性必先修身,欲清心必先洁体……”

      “尤其女儿家更要注重洁净,莫要像那些臭男人一样,小时候就泥猴儿似得脏兮兮,长大了更是臭烘烘的,邋里邋遢,走出去都惹人嫌。”

      皎皎顶着一头泡泡,乖巧点头:“阿娘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每日饭前厕后,都会仔细濯手呢。”

      崔明漪满意:“这才对嘛,反正别学你爹爹那些坏习惯。”

      皎皎:“可是我看爹爹用饭之前也会濯手呢。”

      “哼,那也是我说了,他才会改,不然他从前才不会呢。”
      崔明漪哼道:“想我刚嫁给你爹爹那会儿,他不但饭前不洗手,有一回用朝食,一份酥饼掉在了地上,他竟直接拿起来拍了拍灰,便面不改色地吃了。”
      掉在地上的东西如何能再入口!

      “你可千万别学他,地上多脏呀,都说病从口入,他身体……”
      一个“贱”字到嘴边,崔明漪咽了回去,改口道:“他个头大,健壮,吃点脏东西不怕,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你外祖家是累世勋贵,你外祖母更是堂堂长公主,咱们家可不缺这么一口两口饼子……掉在地上的东西,你可不许吃!”

      也就只有那乡野出身的霍不琢才做得出——
      都是权势滔天、辖制五州的王爷了,还这般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皎皎听着自己阿娘的谆谆叮嘱,重重点头:“嗯,皎皎记住啦!”

      “这才是阿娘的好孩子。”
      崔明漪笑吟吟的撩着清水给孩子沐浴,看着女儿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和白白嫩嫩的小身子,心底也不禁感慨。

      日子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她的孩子都三岁了。

      遥想刚嫁给霍不琢的那一阵子,她日日都望着长安的方向掉眼泪,一心只盼着回家,完全不知道余生几十年的日子该如何熬下去。

      直到皎皎出生,她的人生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可以说,若不是有了皎皎,她怕是早已在幽州地界抑郁而终了。

      皎皎。
      她的小月亮。
      照亮着她几乎绝望的人生。

      “阿娘,你今日怎么总是盯着我看呀?”
      皎皎玩水玩得正欢,一抬头发现自家阿娘又在发呆。

      崔明漪回过神,看着孩子水洗葡萄般的明亮眼眸,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送子娘娘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我心里欢喜呢。”

      皎皎顿时也笑得开心,伸着两只手就扑倒崔明漪怀中:“能做阿娘的孩子,我也很欢喜呢!等下次去庙里,我也要去给送子娘娘烧香,让她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还让我做阿娘的女儿。”

      “好,阿娘也盼着呢。”

      崔明漪拥着孩子滑溜溜的小身子,耳边不期然又冒出梦中女儿那一句——
      【若有来世,皎皎还想做你们的女儿。】

      崔明漪微怔。
      怎么又想起那个梦了。

      她皱眉,心里有点抗拒。
      毕竟那个梦实在太不吉利。
      明明她的女儿好好地在她怀中呢,才不会像梦里那样!

      “好了,泡得够久了,起来换桶水冲冲身子。”
      “好,阿娘抱~!”
      净房内雾气氤氲,母女俩一片温馨。

      只是当半个时辰后,一家三口同处一室,气氛又变得静谧而尴尬。

      看着床边那个换下外袍玉带,只单穿着一身牙白亵衣的男人,崔明漪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也是和霍不琢过往相处的应激条件之一。

      在人前,她半点都不惧霍不琢。
      可一到人后,俩人私下相处,她却是对这男人有几分惧意。

      倒不是霍不琢会欺负她,好吧,是会欺负,但此“欺负”并非彼“欺负”。
      主要是这男人的体型太高、太大了。
      在这种绝对力量前,她显得太过娇小柔弱,随时都能被他碾压。
      他稍稍用点劲儿,她身上都会留印子。
      夫妻行房时,倘若他不收着力气,她怕是真要被撞成一堆骨头架子。

      总之就是讨厌!
      讨厌他的大高个,讨厌他的大胸膛,讨厌他的大巴掌和大脚丫子,还有他那个……讨厌的大家伙。

      过往每次同眠都会被“狠狠欺负”的经历让崔明漪垮下了脸,对霍不琢的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我带皎皎睡里头,你睡外头。”

      霍不琢看着自家王妃那张沐浴过后愈发艳若桃李的小脸,眸色微暗。
      再看她眉眼间压抑的嫌恶,和她怀中眨巴眨巴大眼睛的小女儿,垂下浓眉:“好。”

      崔明漪很快抱着皎皎睡到床榻里头,身下铺的还是她惯常用的姑苏云霞软烟缎——
      若是只和霍不琢睡觉,她都会提前让婢子换套次一等的丝绸床具。
      反正这莽夫皮糙肉厚的,也配不上好床具,免得给他糟蹋了。

      但今夜有女儿在怀,崔明漪也不担心男人会做些什么。
      单纯平躺睡觉的话,应该不会毁坏她的上好云霞软烟缎?

      “爹爹,爹爹!你快上来吧!”
      皎皎睡在床榻中间,兴奋极了。
      这还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和爹娘一起睡觉呢!

      霍不琢看着母女俩在床上睡好了,方才去灭了两盏灯,只留了床头两盏,再脱鞋上榻。

      拔步床很大,铺得垫子绵软而丝滑。
      坐上来的刹那,霍不琢就察觉到身下的缎子与逢一逢七日的不一样。
      倒是和新婚那几日的触感一样。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此等料子,与他那娇气妻子一身的雪白皮肉般,软滑莹润,柔嫩似水,叫人爱不释手。

      今日王妃没有换床单,而是继续铺着这寸缎寸金的好缎料——
      大抵是看在女儿的份上。

      霍不琢侧眸,看了眼躺在最里面没什么表情的崔明漪,又看向啪啪拍着床催道“爹爹快点躺下”的女儿,薄唇扯了扯:“好。”

      他放下床帷,挨着皎皎躺下。

      幔帐一放下,帐子里就变得昏暗。

      皎皎原是怕黑的,但这会儿爹爹和阿娘就躺在她身边,她就一点都不怕了。

      “阿娘,你今晚要给我讲故事吗?”
      昏暗光线里,皎皎一手挽着霍不琢的胳膊,一手又牵着崔明漪。
      其实她很想让爹爹阿娘都侧躺着,把她团团抱在中间,可惜爹爹阿娘的睡姿都直愣愣平躺着——
      乳母说过,这样的睡姿雅正,是最好的。

      唉。
      皎皎心里叹气,虽然很想让爹爹阿娘抱,但也不好让他们的睡姿变坏,算了算了。

      “嗯,皎皎想听什么故事?”
      有霍不琢在的地方,崔明漪其实不大想说话,但谁叫女儿听故事呢。

      皎皎:“昨天那个女娲娘娘造人的故事,阿娘还没讲完呢。”
      崔明漪:“行,那继续讲,昨晚讲到哪了?”
      皎皎:“讲到女娲娘娘觉得一个个捏太费劲了,所以她找了根柳条,开始甩泥点子。”

      崔明漪:“是,女娲娘娘她一看世间这么大,若是全靠她挨个捏,那也太劳累了,于是便折了柳条沾满黄泥,用力一挥臂,那些黄泥点子就刷啦啦地掉在地上,很快又一个个长出了脑袋、身子和四肢,又长出了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
      “他们见到了女娲娘娘,就一个个兴奋的蹦啊跳啊,叽叽喳喳喊着娘娘,娘娘……”

      崔明漪和女儿说话时,还是习惯侧躺着,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就侧过了身子。

      刚想像平常那样,将女儿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哄睡。
      手才伸,就触到一截硬鼓鼓的结实手臂。

      她愣了下,而后迅速撤回手。

      “……”
      “阿娘怎么不讲了?”皎皎疑惑。

      “讲,这就讲……”
      崔明漪压下那一丝尴尬,继续讲着女娲造人的故事。

      许是今日生辰,又能与爹娘同睡,皎皎格外兴奋,到这个时辰还毫无睡意。
      她听完故事还意犹未尽,冷不丁问道:“那我也是女娲娘娘甩出来的泥点子么?”

      崔明漪笑了:“我们皎皎这么漂亮,怎么会是泥点子?”
      皎皎:“那我是女娲娘娘精心捏出来的吗?”
      崔明漪:“那必须是。”

      皎皎哇了声:“那我实在太厉害了,又是被女娲娘娘精心捏出来,又被送子娘娘送给了阿娘和爹爹!”

      “不过送子娘娘是如何把我送给爹爹阿娘的呢?是把我装在包袱里,放在家门口吗?”

      稚嫩的童声落下,帐中却是一片静谧。

      黑暗中,崔明漪面皮发紧。
      霍不琢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床帐,若有所思。

      这安静持续了好一阵子,见阿娘没回答,皎皎歪头看向霍不琢:“爹爹知道吗?”

      “……嗯。”

      “那爹爹快说,送子娘娘怎么把我送来的?白天还是晚上?是坐马车,还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一阵沉吟后,男人开口:“其实你是你阿娘……

      “咳!”
      崔明漪急急截了过去:“送子娘娘把你送来时,你爹爹正好在军营里,所以是我发现你在门口的……嗯对,那晚我一打开门,你就在门口了!”

      皎皎:“哇——”

      崔明漪嗯了声,而后也不管会不会碰到男人的手,一把将女儿薅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道:“我想送子娘娘应该坐云彩来的,毕竟她是神仙嘛,有云彩何必要坐马车?反正那晚的气候特别好,月亮也特别亮……”

      她编着送子娘娘送孩子的故事,语气轻柔,绘声绘色。

      皎皎听得一愣一愣。

      霍不琢侧过脸,借着微光看向帐子深处的母女俩。

      原来她还有如此温柔耐心的一刻。
      只是她这份温柔耐心……
      夫妻四载,却是不曾给予他半分。

      一炷香后。

      皎皎终于睡着了,崔明漪刚想松口气,蓦得想到一臂之远还躺着个男人。

      说起来,今夜也是她与霍不琢成婚以来,第一次大被同眠,单纯睡觉。

      许是有孩子在,男人上床后十分安静。
      安静得好几次崔明漪都忘了他的存在。

      思及此处,崔明漪偏头,看向床外。
      帷帐间光线昏暗,哪怕男人平躺着,庞大的体格依旧不容忽视。

      是睡着了吗?
      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明漪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见男人那边一动不动,也渐渐放松下来。

      睡着了好,睡着了清净。

      崔明漪也闭上了眼,只是脑中忽的走马灯般,闪过许多梦中的画面——

      在梦里,她与霍不琢又一次吵了起来。
      还没等两人和好,北边战事起,霍不琢领兵出征。

      在霍不琢出征的半月后,崔明漪发现她有了身孕,只是那时俩人还在冷战中,她才不愿主动开口。
      后来还是在家人的劝说下,再加上距离和时间渐渐冲淡了争吵的情绪,她才在家书中提了有孕一事。
      然而,家书还没寄到前线,霍不琢战死的噩耗先传来了长安。
      ……

      饶是现在的崔明漪想到这个噩耗,都心口发沉,何况梦中有身孕的崔明漪。

      一想到梦中的自己,一身素缟,形容憔悴,牵着五岁的皎皎给霍不琢送葬……崔明漪的胸口愈发窒闷。

      她虽然不喜霍不琢,却也从未想过他去死。

      再怎么说,俩人只是习性不和,而霍不琢这个人除了糙了些、力气大了些、太不讲究、审美差、眼光俗、脸皮厚、太重欲……
      欸?自己怎么又开始挑他缺点了?

      崔明漪抿唇,试图去想这个男人的好处。

      譬如身手敏捷、武艺高超、用兵如神、爱民如子、相貌还算英俊、腹肌胸肌手感不错、声音也还算好听、对女儿也是百般疼爱、半点不因是个女娃娃而轻视,对自己也挺大方,要钱给钱,从不磨叽……

      这样想想,这男人也不是那般差劲儿。

      只是与崔明漪心目中的如意郎君,还是大相径庭——
      毕竟打从她有男女意识开始,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便是潘安宋玉那等文采斐然、风度翩翩的世家郎,婚后夫妻俩赌书泼茶、窗前画眉,你侬我侬,好不妙哉。

      哪像现下,霍不琢文墨不通、音律不识。
      你与他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与你说秋日里把苇子扎成捆子,炕上一铺很暖和。你与他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他问你孔悦成是何人?

      唉。
      回想过往那些个对牛弹琴的时刻,崔明漪忍不住叹气。

      再看那道沉沉熟睡的高大轮廓,她心道傻人有傻福,这男人应当不会像梦中那般下场。

      崔明漪这边放宽心绪,自顾自搂着孩子睡了。

      全然不知在她闭上眼不久后,霍不琢缓缓睁开眼。

      那双狭长的黑眸轻眯,带着几分幽沉的探究,看向了她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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