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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仿若一个轮 ...

  •   【6】

      “不对,我越想越不对。”

      夜深人静时,征虏将军府后院,孟桃香翻了个身,胳膊肘顶了顶自家男人:“老丁,你醒醒。”

      丁伯鸿正和周公钓鱼呢,猛地被肘醒,脑子还发懵:“大半夜不睡觉,你弄啥嘞?”

      “就是王妃给我送燕窝的事啊,我越想越不对劲儿。”

      孟桃香撑着半边身子坐起,眉头拧着:“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王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我送燕窝?而且我问过徐嬷嬷了,她说这燕窝是顶顶好的金丝血燕,在长安都属珍品,寻常官宦都吃不上呢。”

      “我没有见识,但徐嬷嬷从前可是在世家当差的,她肯定不会认错的。”

      孟桃香是村妇出身,不会识文断字,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自打当上了将军夫人,身边聘了好些知书达理、通晓算学的婆子管事。

      像她口中的徐嬷嬷,便是她花重金聘请的管家婆子。

      据说上一任主家是范阳卢氏一脉,后来主家犯了事,他们这些仆妇方四散开来,徐嬷嬷也回了幽州老家投靠子侄,后又被孟桃香聘进了府中,负责当后院管事。

      孟桃香对徐嬷嬷十分信赖,但凡涉及高门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礼数规矩,都要问过徐嬷嬷才安心。

      “王妃送玉露团和长寿莲花糕倒也罢了,毕竟你们父子俩今日赴宴了,可我……我这称病不去,她怎么还会想到我?”

      天知道自家男人傍晚拿了一盒包装华美的金丝燕窝回来,说是王妃送的,孟桃香有多震惊。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过,王妃是不是知道她在装病不去,所以生气了,给她送了一盒毒燕窝泄愤——

      毕竟这位美若仙女的王妃娘娘,真的很嫌弃他们这些泥腿子。

      而像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贵人,要他们这些人的小命,就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丁伯鸿说她胡思乱想。

      但夫妻俩还是检查了一遍燕窝,确定那燕窝并无异样。

      “我就说了,王妃无缘无故怎会害你?她便是再骄纵,也不是那等随意打杀的人嘛。”

      “那她无缘无故给我送燕窝做什么?”

      “不是听说你抱恙,让你好生保重身体么?”

      “可……”

      可王妃也不是那等热心友善、主动示好的人啊。

      孟桃香一边告诉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边还是难以理解。

      她吃饭想、沐浴想、蹲坑想,哪怕这都深更半夜了,还是忍不住琢磨——

      靖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夜被叫醒的丁伯鸿见自家媳妇儿还在琢磨这事,不禁扶额:“你就当王妃关心你的身体,给你送点补品,慰问一二不行吗?”

      孟桃香:“可是为什么啊?从前她对我可是爱答不理的,便是来往回礼,也都是些寻常贵重东西,断不会有这等奢靡难得之物……这个一看就是她自己用的,她竟会送我?”

      丁伯鸿:“……”
      他也想不通。
      但想不通的事,他一般不会再去想。
      偏偏自家媳妇儿是个实心眼,越想不通越要想。

      “你要实在想知道,明日去王府递个帖子,自去见一见王妃。”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我…我今日才抱恙呢,明日就去见她,岂不是露馅了?”
      “……那你过两日再去。”
      “……不去。”
      丁伯鸿:“……?”

      孟桃香拿被子遮住脸,闷闷道:“她压根就看不上咱们,上次还推了咱们家石头,我又何苦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腚?”
      贵人是人,乡下人也是人,也有脾气和尊严。

      对于上元节那回,王妃推开自家小儿的事,丁伯鸿也是知晓的。

      他当然也替媳妇儿子的委屈,但事后,靖王亲自与他把酒赔罪。
      且这位靖王妃的骄纵脾气,那是整个幽州、整个北边、甚至在长安都赫赫有名的——
      谁叫人家出身高,血统贵,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璀璨明珠,突然落到了他们幽州,落到了他们九河乡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王爷掌中,可不就满腹委屈与不甘。

      别说对他们这些麾下了,便是对靖王这位夫君,那位王妃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当好兄弟与自己赔了罪,丁伯鸿便也将此事翻了篇。
      但自家媳妇儿心里的疙瘩,显然还没解开。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若你实在不愿再与王妃打交道,就不去了。”
      丁伯鸿拥着妻子,拍拍她的背:“反正王爷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好好跟着他当差,他就绝不会亏了咱们家。”

      孟桃香闻言,眉头也舒展几分,放松地靠在自家男人肩头:“嗯,我知道了。”

      尽管她与王妃亲近,也不全是为了两府的情谊,而是存了一份私心——

      就像飞蛾向往光亮。
      灰头土脸的村妇,也想变成王妃那样艳光夺目、精致高雅之人。

      ***

      翌日,清晨。

      崔明漪醒来时,偌大的檀香木雕花拔步床上只剩下她和皎皎,睡在最外侧的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非外侧床单有睡过的痕迹,崔明漪都怀疑昨日一切会不会也是个梦。
      说起梦,这都一日一夜了,她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怪哉!

      崔明漪捏了捏眉心,再看怀中安稳熟睡的皎皎,不禁放轻了动作。

      待行至次间,早已候着的婢子们蜂拥而上。

      更衣的、递茶的、擦脸的、擦手的、挽发的、穿袜的、换鞋的……七八个人,忙成一团。

      今日不用出门,崔明漪便简单梳妆。

      松松拢起个随云髻,只用一支素银簪贯发,再以浅青缯带松松束住,鬓边留着几缕碎发。一袭月白色的交领中衣,外罩件浅灰碧罗短襦,下系单色素绢长裙,端的是一派清丽雅致。

      只她身形婀娜,尤其上围较之寻常女子更为丰腴,这素色裙衫一穿,清雅中却又多出几分撩人的媚态。

      崔明漪揽镜自照一番,视线也不由自主在身前扫了一遍。
      有时也不怪霍不琢那无耻之徒盯着她看,实在是她这丰腴之态,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如何又想起那男人了?
      崔明漪蹙眉,

      一旁的阿秋提醒:“王妃,早膳已经备好,是要现下用,还是等小郡主起床同用?”

      崔明漪想了想:“我先用吧,她昨夜睡得晚,让她再多睡一炷香。”

      阿秋应诺,扶着崔明漪的手臂去了饭厅。

      饭桌上已摆着好些精致雅致的早膳,像是三鲜水晶小笼、芙蓉糕、羊肉镈托、话梅酥饼、乌梅浆饮……都是出自长安厨子之手。

      想当年赐婚圣旨一出,长公主入宫与老皇帝求情无果,也只能认命嫁女,在最短的时间内筹备着最为丰盛的嫁妆,从衣食住行的碗碟筷勺、到生老病死的良药梓木,统统都给崔明漪备上了——

      待到崔明漪从长安出发,嫁妆装了整整一百八十辆马车。
      那乌泱泱的阵势,很长时间都是长安城内的一段谈资。

      而崔明漪之所以能在霍不琢面前趾高气扬、腰杆笔直,很大一部分就是娘家和这一堆丰厚嫁妆给的底气。
      她吃穿用度再如何奢靡精细,都是花她自己的钱,自是不需看旁人的脸色。

      霍不琢倒是想让她花他的俸禄,也得看她愿不愿意花。

      且说这会儿,崔明漪拿着雕花牙箸夹了个三鲜水晶小笼,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漫不经心问阿秋:“那人什么时候走的?”

      阿秋立刻反应过来:“王爷卯时三刻走的,临走前还交代奴婢们,莫要搅扰王妃与小郡主休息。”

      卯时三刻。
      倒是与他从前留宿离去的时辰差不多。

      崔明漪将小笼包往嘴里一送,忽又想起今日已是十六。

      按照逢一逢七的规矩,这男人明晚又要来凝香院过夜了。
      头大。
      她的小日子怎的还不来?不然还可以避一避。

      一想到那男人每次来她这,夜里必定要折腾她几回,崔明漪腿肚子都隐隐发软。

      一顿朝食心不在焉的用罢,皎皎那边也起床了。

      小家伙一夜好梦,起来也神清气爽,高高兴兴钻到崔明漪怀中撒了会儿娇,方才被乳母领去用膳。

      待吃饱喝足再次领到崔明漪面前,小家伙双眼亮晶晶的问:“阿娘,我们今日要玩什么?打秋千、看杂耍、还是逛园子?”

      崔明漪失笑,捏捏小家伙的脸蛋:“你呀,就知道玩,如今都三岁,也该开蒙了。”
      皎皎歪着小脑袋:“开蒙是什么?”

      崔明漪:“开蒙就是读书。”
      她弯腰将皎皎一把抱在榻上:“你可记得昨日宴上一位盘圆髻的蓝裙婆婆?那便是你外祖母给你送来的女先生。她之前是宫里教授公主们的女官,阿娘都唤她一声窦姑姑,你也得唤一声窦先生,或是窦尚宫。”

      皎皎本就比寻常小孩更为聪慧,一听阿娘提醒,也记起昨日那位气度非凡的妇人。
      她还以为是来赴宴的官家女眷,没想到竟是长安外祖母送来的先生。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外便有婢女来禀:“窦姑姑来了。”

      崔明漪颔首,端正神色:“有请。”

      很快,一位身着藏蓝色长袍、乌发高盘的妇人走了进来。
      正是前宫廷尚宫,窦昭言。

      窦姑姑虽是奴婢之身,但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在这尊贵无匹的靖王妃和小郡主面前,也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老奴窦氏拜见靖王妃,拜见小郡主。”
      “窦姑姑不必多礼。”
      崔明漪抬手虚扶了下,又示意左右:“快些给姑姑看座。”

      窦姑姑再次躬身:“多谢王妃恩典。”
      她入了座,视线落在榻边那一对眉眼如画的娘俩身边,不禁轻笑:“想当年老奴第一次见到王妃时,王妃也如小郡主这般大,依偎在长公主殿下的怀中要糖吃呢……一眨眼,王妃也为人母,小郡主也三岁了。”
      仿若一个轮回。

      崔明漪自打嫁来幽州,本就十分想念长安。
      如今见到长安故人,提及长安旧事,也不禁动容。

      “阿娘能将窦姑姑送来我身边,我心头实在欢喜。窦姑姑是宫中老人,年轻时更有洛阳长女之命,将皎皎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了。”

      崔明漪柔声说着,刚想让皎皎上前给窦姑姑行个拜师礼,却见窦姑姑以帕掩口,扭头轻咳了两声。

      崔明漪微怔:“窦姑姑可是哪儿不适?”

      窦姑姑收起帕子,起身道:“叫王妃挂怀了,许是有些水土不服,这两日喉头发痒,偶有咳嗽,回头老奴煮一碗姜汤驱驱寒,并不妨事。”

      崔明漪见窦姑姑气色还算红润,眼神也清明,点点头刚想带过这茬,忽又想到梦境中的一个细节——

      梦里两年后,皇帝舅父病逝,崔明漪带着皎皎回长安奔丧,本来是想把窦姑姑也带上。
      可那时窦姑姑缠绵病榻,无法成行。

      在那之后的第二年,就传来窦姑姑病逝的消息。
      只那会儿,梦里的崔明漪滑胎又丧夫,自也顾不上千里之外一位仆妇的逝去,便命人寄了百两银子回去厚葬,之后再没了消息。

      窦姑姑如今不过四十,身体瞧着也康健,真的会像梦中那样,三年后就病重而亡?
      崔明漪的脸色不觉沉重起来。

      而一旁的窦姑姑见靖王妃直愣愣盯着自己,只当王妃顾及她身体有恙,传给小郡主,忙起身道:“王妃若是忧虑,老奴这几日先回去休整,待适应了水土,再来教导小郡主诗书。”

      崔明漪一怔。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窦姑姑误会了,忙道:“姑姑多虑了,我只是恰好想到一些琐事。不过水土不服也不是小事,姑姑千里迢迢来到幽州,应当以身子为重……”

      稍作思忖,崔明漪道:“时辰不早了,姑姑先带着皎皎去厅南书斋上课吧,晚些让府医给你瞧瞧,看看有什么方子调养一二,尽快适应幽州这地界的风水气候。”

      窦姑姑听得这番安排,不免多看了面前这位云发丰艳的靖王妃一眼。

      看来远嫁四年的时光里,这位曾经在长安以“骄纵张扬”的明华县主长进了不少。
      长公主的担忧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窦姑姑这边谢了恩,旋即带着她三岁的小学生去了前厅。

      而窦姑姑走后,阿秋端了杯蜂蜜桂花水到崔明漪面前:“还是王妃思虑周全,方才窦姑姑咳那两声,奴婢都没细想。”

      崔明漪接过蜂蜜水,讪讪扯唇。
      总不好说她其实一开始也没在意,只是想到梦里的情况,才多留了个心眼。
      不过……
      若窦姑姑真的是从这时就埋下了病根,那梦里的一切……难道是真的?

      崔明漪的心口沉下。

      接下来的大半日,她都在惦记着这事。

      待到傍晚,皎皎下课归来,府医也给窦姑姑把了脉。
      确定是从长安远赴这苦寒北地,受了朔风,寒邪入肺,引发的寻常寒嗽。

      府医道:“并不妨事,待会儿我开两幅方子,姑姑照着吃上两日,之后再注意保暖、避开风沙和烟气,调养十天半月便能痊愈。”
      窦姑姑无奈道:“这点小事,喝两碗姜汤便好了,哪里还要吃药?”

      府医道:“若是在长安,姑姑喝姜汤也行。只是幽州到底不比长安,风沙重,气候寒,保险起见,还是吃些药,将寒邪之气清干净,免得寒邪久伏在肺里,经年累月,损伤肺气,那可就严重了。”

      窦姑姑还想再说,崔明漪那边已经开口:“姑姑就听府医的吧,不过两副汤药而已,我靖王府还是吃得起的。”
      说着,扭头又与府医道:“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取用,只要能让窦姑姑身强体健,灵芝人参也使得。”

      府医跟随王妃多年,深知王妃御下一向大方,连忙应道:“是。”

      窦姑姑这边本不想一来幽州就给主家添麻烦,现下听到崔明漪这般关切看重,一时心头暖意融融,连忙敛袖躬身,深深拜道:“老奴定然好生调养身体,好好教导小郡主,绝不辜负王妃一片心意。”

      待到窦姑姑和府医等一众人退下,皎皎也由乳母带下去更衣,崔明漪的心情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混乱。

      照方才的情形,若是自己不请府医过来,窦姑姑怕是就煮姜汤应付一二了。

      姜汤治标不治本,没准就如府医说说,寒气未尽,邪气久伏于肺,经年累月,愈发严重……

      而看似康健、气血饱满的窦姑姑没准就如梦中一样,短短三年,缠绵病榻,魂葬异乡。

      这是巧合?
      亦或是……
      梦里的一切是便是未来即将发生的?

      崔明漪坐在窗畔,明明是阳春三月,却觉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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