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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公主 ...

  •   容妗指尖一抖。

      容鄞观察到她的动作,心里苦涩了一番,而后听他说:“你应该不知道,你还有个双生弟弟吧。”

      容妗沉默了。
      这件事她确实不知道。
      可莫名的,那一瞬,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是容祈。

      如果真的是容祈的话,那她可真要感叹一句,不愧是双生子啊。
      而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之前在她看来一些奇怪的、又不是很重要、所以没放在心上的事,也变得有迹可寻。

      想着,她直接问出口:“是容祈么?”

      容鄞微微诧异,随即一想又明白了,容祈那家伙本就不是个守得住的性子,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映映再正常不过了。

      “他自小就是藏不住的性子,告诉你也正常。”他道,“倒是我多余操这个心。”

      “不。”容妗忽然肃声,“不是他告诉我的。”

      “那你……?”容鄞恰到好处。

      “我也是在你说出双生子这句话之后,才知道容祈和我有这层关系。”容妗眸光一闪,状似不经意地问,“容鄞,你方才说的气数,是什么意思?”

      “气数是国之根本。一个国家的气数要是尽了,那么它的存亡也就到了关键时期。”说完,容鄞望着容妗,想牵一牵她的手,却自己大掌伸过去时,毫不意外地穿过,他顿时苦笑,缩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按照慧诃大师当时的推论,二十年前容朝的气数就已经很弱了。”

      “我那时年纪不大,却也明白一点,国家之于君主,意味着什么。”说着说着,容鄞忽然意识到容妗刚才的语气并不很惊诧,反而她诧异的点更像是惊讶他会知道,容鄞顿时心里一凉,顾不得稳重,急冲冲地问她,“映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容妗笑了笑,没说话。

      容鄞心一凉,心脏被生拉硬扯了般,血淋淋地疼,他张嘴无声,半晌勉强吐出两个字:“怎会?!”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神奇的经历,容妗看着他说:“我是很早就知道了,是父皇母后亲自告诉我的。”
      “七岁还是八岁?具体记不清了。”她轻声道,“总之,这件事,我是自愿的。”

      先皇先后真的是一对很好的父母了。
      他们在容妗还很年幼的时候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她,那时他们把主动权交到了容妗手里。
      容妗至今还记得,当时母后慈爱地看着她,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地落在她头顶:“我们映映该有自己的选择,是留在皇宫,承接气数,还是匿名出宫,从此容朝不再有乐颜长公主这个人,只要是映映做的决定,母后都支持。”

      而现在容妗好奇的是:“那么兄长是何时知道的呢?”
      直到她死了,身上都一直没摘下长公主惑乱朝纲的标签,可见那时候的容鄞还不知道。

      容妗的话变相地承认了她早就知晓气数和她挂钩这件事。
      容鄞磕巴着唇瓣,好半天抖不出一个字。心脏像拽了一只手,堵住他的呼吸。

      “所以……”

      “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的性子来活。”她自然地接话,“不正也如了兄长的意?”

      “映映,我……”容鄞难堪地自嘲,“父皇母后为何从未告诉我这件事?”
      那么小的映映都告诉了,却偏偏瞒着他。

      “或许,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很软弱吧,偌大国家的气数,竟靠得是一个公主才能撑起。也可能,是保护我?”先皇先后去得太早,究其真实原因是什么,容妗也不清楚。

      “保护?呵,呵呵,保护,原来是保护啊。”他低喃,一瞬间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警惕与提防,竟是可笑到底,“什么时候,我们兄妹之间,到这种……算了,映映,兄长再问你一句,当时我送去那三样东西时,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没有那三样东西,我也活不过二十,”没等他说完,容妗快速接过话茬,语气平淡得好像谈论的根本不是自己,“有些事情,从压在我身上起,早便注定了。”

      作为容器,承接气数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远不是气数两个字本身所能表达的。
      换言之,它是以生机为基础。
      就算没有当初容鄞递来的那三样东西,容妗也活不过二十岁。

      十九岁挺好的。
      她的越安才大她一岁,却比她还要更早死去。

      少年折在了不足十七的那年深秋。
      连弱冠都不到。

      说了这么多,眼看着容鄞眼里的心疼自责与悔恨都要溢出来,她心里终于迟来的,难受。
      她一直都觉得血脉至亲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她为了容鄞而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尽管那时候她是怀着七分恶意赴死,可也掩盖不了,余下三分,切切实实地是因为容鄞是她兄长。
      哪怕后来他们变得疏远,有件事怎么也改变不了——容鄞到底曾是小时候纵她溺她的哥哥。

      深深叹息,她低声宽慰了容鄞一句:“于兄长而言,我的死是有价值的,这便够了。”

      说到底,后来的容鄞,先是作为天下君主,再是她哥哥。
      她主要心寒的是,那个会带她出宫玩,纵容她给她买各种新奇小玩意儿的容鄞,登上高位后,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天子。
      他再也不见记忆里哥哥的模样。

      真要追究起来,容鄞也就散布了一些谣言,在她身边放内应,觊觎她手中父皇母后留给她的一支秘密军队,年少时用手段分开她和越安……

      等等,分开她和越安?
      方才念起越安时,她只是下意识行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更没深入剖析哪里不正常。
      直到这一刻,容妗恍然醒悟,她的确曾忘记过什么。
      上次被砸了脑袋后,禁锢于脑海里的记忆,就在刚才无意识念及越安那一下,还只是螺丝松动,此刻却是如洪水大坝崩塌了般,无数画面倾数灌入。
      平白惹得她一阵头疼。

      她略微不适地蹙着眉,唇角平直。

      立刻被容鄞察觉道:“怎么了映映?哪不舒服?”

      容妗摆了摆手,目光却在重新闭眸睁眼后,多了些容鄞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容鄞见容妗只是皱眉那一会儿,眉骨显露出一丝细小痛苦,后面没多久就恢复了,他多少放下心来。

      感觉到身体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召唤,容妗询问道:“我还能待多久?”

      容鄞反应过来迅速说道:“明日日出之前。映映是有想去的地方吗?”

      那几年她被容鄞盯得紧,只知道越安的牌位是立在丞相府宗祠里的,可具体的墓葬,按照她对越安的了解,越安是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墓,葬在背叛了他母亲的那个人身边。
      “有,”她听见自己冷着声音说,“越安葬在哪里的?”

      容鄞一愣,转而说道:“我不知道。”见容妗又皱了皱眉,他赶紧解释,“我是真的不知道,越安这个人我向来看不懂他,不然当时也不会……也不会用强制手段让你们分开了。”
      说到最后,他神色越来越落寞,声线都低垂了许多。

      “行吧。”容妗突然转了话题,“那就谈谈我在另一个世界复活这件事。”
      她把这件事放在了最后。
      前面给了容鄞那么多爆炸性消息,应该足够铺垫了。

      闻言,容鄞顿了顿,片刻后听他说:“这件事,是越安做的。”

      那天被驱逐赵士博身体时,他曾对容妗说过,越安这个人她忘了也好。
      是有原因的。
      当初提出说有办法复活容妗,这个人就是在众人眼里已经死了的越安。
      他不清楚越安是怎么逃过丞相府那次的内部血洗,但就凭他几年不曾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而一出现就有法子说要救活容妗……于理,他都是要防一防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容鄞垂了垂脑袋,声音降低了很多,“映映这么问,是已经想起了越安是谁么?”

      那天他还在容妗眼睛里看到一片迷茫,现在单是从她笃定的嗓音里,便不难猜出,容妗怕是已经知晓了越安是谁。
      又或者说,想起来了。

      “对,我还想起,你当年拿他母亲威胁我,让我们分开。”容妗忽然不想跟他周旋下去,直接进攻,“哥哥,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妥协的点,不止是因为她是越安哥哥的母亲,还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很温柔。”
      “有件事我连越安都不曾告知,我曾见过迟夫人一次,她那时不清楚我的身份,远远对着我笑。那个笑没什么特别的,却深深刻进了我心底。后来我时常在想,母后要是没那么早去,也应该是那样子的,对我笑,摸我头,然后亲切地告诉我,映映长大了也这么好看,合该就是大容朝的长公主殿下。”

      这是多年以后,容妗再一次唤容鄞哥哥这个称呼。

      而作为被喊的人,容鄞直观地感受到,心底深处爆发式地涌起了一阵说不清楚的难受。并没有想象中以为的高兴。
      就好像茶喝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够浓,只多加了两片茶叶进去,又太苦了。
      舌苔心尖,乃至四肢百骸,都流着一股名叫难捱的心弦。

      那么一刻,容鄞脑海里回荡了一遍那天离开寺庙时,慧诃大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缘分向来讲究顺其自然,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会发生。”
      当时他似懂非懂,注意也都在容祈身上,对慧诃大师的那句话没有细加研究。现在回想起来,慧诃大师莫不是早就算到容妗会有此一说。

      放任百姓在长公主府门口大肆喧哗,他们是容朝百姓,容妗用自己的生机护住容朝气数,一借一还,百姓之于作用在这。请了一个小和尚在府里诵经,将魂体巩固在长公主府,以免容妗的魂体来了后,会不小心受到外界侵蚀,诵经之于意图在这。
      两者合而为一,为的就是召唤容妗回来。

      他还有一件东西没给容妗。
      这是完成复生仪式的最后一步。

      也是越安曾交给他的。
      一枚血玉平安扣。

      “越安是在你死后第三天,找到我面前,他说能救活你,我那时正伤心后悔,连他是不是我所知晓的那个越安都不确定,就相信了他。”容鄞一句一句解释起来,“他说的法子我平生所未见,可我没办法,尤其是看到那一封来自很多年前父皇给我的留信……”

      容妗忍不住打断他:“父皇给你留信了?”

      容鄞点了点头:“嗯,父皇驾崩前曾给过我一封信,叫我未来哪一天,若是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了,就打开那封信。在送去那三样东西时,我打开了。”

      其实哪怕没有那封信,他也是舍不得的。
      因为在命人送走了那三样东西后,他就下意识穿上了年少时,映映最喜欢看他穿的青绿色衣裳。起初他只是想着,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就把今天当做是结尾,以青绿色衣裳作标志,彻底埋葬过去。
      可,穿衣裳的时候,他手几次发抖,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喝退了宫人的帮忙。

      他坐在树底下的石椅上,目光频频望向宫外长公主府方向。茶杯捏在指尖,水面轻轻荡出一层层小波浪。

      那封信,就只是过滤了他的摇摆不定与浮于表面的镇定。
      几乎是信看到一半,他就边看剩下的,边往外赶去。
      随后策马出宫。

      不曾想,还是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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