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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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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我在一家都市周刊担任编辑,当时接到主编任务,要去采访一位老人。
采访的主题很有意思,是有关同性恋的。
我是第一次做这方面相关的采访,又苦于当时有关同性恋的报道甚少,所以在去采访老人的路上我还是有点懵。
从主编口中得知,我即将见面的是一位88岁高龄的老人,现住在市中心一家收费待遇都不错的养老院里,这位老人终身未婚娶,只因为他是同性恋。
想到这儿我不禁挑眉,心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毕竟在那个年代,同志之风尚未掀起,很多人连什么是同志都不知道,而在这个时候有位老人却勇敢站出来坦明自己身份,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次质的突破。
怀着好奇,敬畏,忐忑的心情,我敲响了养老院的大门。
在护工的带领下我见到了那位老人,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看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从他的穿着气质上来看,应该是出身名门世家,年轻时是个小少爷没跑了。
老人见到我来了,眯着眼,半晌他道:“你是来采访的吧。”
“是。”我点头道。
老人微微一笑,语气很是温和,吩咐护工给我倒茶,然后对我说道:“等你很久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摊开笔记本,笑道:“我也一直期待您的采访。”
经过一段时间的寒暄后,我得知了这位老人姓顾,名未,年轻时是贵族世家的一位家仆,伺候着一位名叫沈重的少爷。说到沈重二字时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话要讲。
故事的开始就是以这位沈重少爷拉开了序幕——
民国三年,16岁的沈重赴日留学。
顾未跟着自己父亲去送少爷,作为家仆只能站在比较后端的位置,可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少爷。看着少爷一个接一个与人拥抱寒暄,少年的脸上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自信和对未来的向往,一想到少爷此次远洋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顾未不禁暗自神伤。
就在此时,沈重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顾未。”
众人齐刷刷看向自己,顾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父亲暗地推搡推到了少爷面前。
“……”顾未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少爷刚才是在叫我?为什么?”
沈重淡淡一笑,在他面前晃手:“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顾未赶忙鞠躬道:“对不起少爷!我,我没想什么……”
然后沈重当着众人的面前拥抱顾未。
那是他第一次抱他。
顾未只觉心跳加快,两只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回抱住他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人来人往的游客,他咬咬牙,还是没敢抱住少爷。
沈重在他耳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随即放开了他。
后面少爷跟旁人说了什么顾未都没听进去,只听得他说了一句:“我走啦!再见!”
然后大步流星地登上邮轮,伴随着号角声响起,沈重站在栏杆边大力晃着手,海风将他帽檐吹起,西服衣摆随之扬起。
大正6年,东京某一高中。
沈重正坐在教室里填写有关大学入学考试的资料,这时走廊里突然一阵跑步声以及催促声,抬头看只见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往同一个方向跑去,有些人拖鞋都跑掉了还不忘招呼别人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沈重走到门口,拦住一个男生问道。
男生兴奋道:“快!去一班!有个超可爱的男生!”
不说还好,一说教室很多人都振奋了,不少女生也围过来,问道:“可爱的?男生?”
男生道:“是啊,据说是一班的森川的弟弟,穿着和服,脸超级小!唉呀不说了!我要去看看!”
说完不少人都跟着去了。
几个沈重的好哥们走过来,推推他:“沈?去看看吧。”
沈重:“好啊。”
此时一班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少男生扒在窗户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沈重去的时候只能看人头,好在个头高,稍微挤挤就能进去人墙里面。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一身紫色和服在众人都是黑色学生制服下显得格外优雅,头发偏长刚好盖住两边耳朵,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脸真的很小,下巴也尖尖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脚也紧紧并拢,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人。
旁边男生有个胆大的问他:“呐,你叫什么?之前都没见过你呢。”
和服男生低着头,似乎不想回答他,那男生便又凑近几分,一只手虚搂住他,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他,脸上还带有不明意味的笑。
沈重不禁皱眉,不管是男性女性,这种眼神就是一种冒犯。
“喂。”沈重叫住那男生,说道:“你离太近了。”
男生抬头看他,以为是哪个不想活的,谁知是高年级的那帮人,气势一下灭了,狗腿似的放开搂住和服男生的手,打着哈哈退到一边去。
和服男生也注意到了眼前这位校服扣子没扣,双手插兜的男生,男生头发偏短,刚好遮住发际线,看起来很是清爽。肩膀也很宽,比旁边男生的都要宽一些,个子也要高出几分,即使站在人群后头也是十分显眼的存在。
周围男生女生不时发出感叹,眼前这个男生比那些舞台上的演员都要好看,有细心的人发现他身上穿的和服竟然出自东京某一绸缎世家之手,这家制作和服光有钱还不行,预订都要排好几个月。
看来这人家世不俗。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水手服校服的女生走过来,留着齐刘海披肩长发,不解地看着周围的人,只不过去办公室回来的功夫,怎么自己座位围了这么多人。
和服男生看到女生,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说道:“姐姐。”
女生眨了眨眼,问他:“宇治?你怎么来了?”
“哦——”周围人发出顿悟的声音,原来女生就是这个男生的姐姐。
和服男生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递给她,说道:“你便当忘带了。”
“谢谢。”女生接过后,旁边就有人问她:“惠子,你还有个弟弟呀?”
惠子点点头,说道:“这是我的弟弟,森川宇治,请多多关照。”
森川宇治也鞠躬道:“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又有人问:“你弟弟要来我们学校吗?”
森川惠子看了眼弟弟,淡淡道:“他没在上学。”
周围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接着又有人问森川姐弟问题都被一笔带过,直到老师过来大家才做鸟兽散。宇治跟姐姐悄悄说了什么也走了,沈重一直看着男生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离开。
没走两步就见一个男生气喘吁吁跑过来,上来就是搭着沈重的肩,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听说,有个很可爱的男生,来,来我们,来我们学校了,在哪儿?”
沈重轻笑一声,放下那男生的手,说道:“你来晚了,野田君。”
“哈?”野田一郎很是苦恼,道:“什么时候走的?”
沈重道:“就刚才。”
“不会吧。”野田扒在阳台边,似乎真的望不出什么,转头问他:“那男生长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沈重回想那男生的脸,沉声道:“啊,是挺可爱的。”
野田靠在阳台边,笑道:“要不是老师喊我去办公室,我也能看到他了。”
说到这个沈重突然想起野田和他一样是被老师谈过话的人,马上就要入学考试了,不知道野田想考哪所大学。
野田是班上为数不多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挺想和野田考同一所大学的。
沈重问他:“野田君,你有想好的学校吗?”
“嗯……这个嘛……”野田想了会儿,说道:“沈,你知道老师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嗯?”
野田道:“他说你想考东京帝国大学。”
沈重挑眉,道:“那你呢?你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吧。”
野田道:“其实我本人也很想去呢,只要想到沈重君想考,我也要加把劲了。”
沈重道:“你想考不是很容易吗,你父亲是外交官,只要打好招呼就可以。”
野田哈哈一笑:“哪有?我还是要考的好不好,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伴随着上课铃响起,俩人并排走回教室,快要进教室门口时,沈重说了一句:“野田,我很希望你和我考同一所学校。”
……
沈重傍晚回到家,他现居住在日本的一个寄宿家庭,房东是开小卖部的,房顶有个小阁楼,日常就放些杂货旧物什么的,阁楼里边还开辟了一个小隔间,这就是沈重住的房间。虽然拥挤但设备齐全,其实房东还有更好的房间,但沈重就是要住这间,不为别的,就是喜欢这种一进门就是床,累了就能倒下的感觉。
只是苦了这大高个,上下楼都要弯腰低头。
“欢迎回来。”房东夫妇见沈重回来笑着说道。
沈重鞠了一躬,递上给二位买的礼物,转身上楼。
这已经成了习惯,他知道房东夫妇暗中减了不少他的房租费用。
沈重一进房间就“扑通”倒在床上,他还在回想白天看到的那个男生,想起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刚哭过一样,很难不让人怜爱。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沈重晃晃脑袋,从床上爬起,坐到书桌旁开始看书。
书桌靠窗边,沈重平时喜欢半开着,因为小卖部正朝大路,所以楼下人来人往他很清楚就能看到。
沈重只不过翻书的间隙,就看到马路上的紫色身影——
“!”沈重猛地站起来,把窗户开大点,确认那人身份。
居然是白天那个和服男生!
旁边站着他的姐姐,森川惠子。
姐弟俩似乎逛街回来,手里提了不少东西。
楼梯传来一阵下楼跑步声,房东夫妇正纳闷到底是哪个租客这么没礼貌,一看竟然是沈重,不等他们问那人就冲出去了。
不知怎么地,沈重下意识就想追那人。
一路狂奔后,终于在一座异常豪华的阁楼前停步。
沈重看着那姐弟俩在门口说了什么,弟弟就把手里的东西都给了姐姐,然后姐姐没进去就转头离开了。
“?”沈重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阁楼不知所以,还有不少穿着不凡的男士牵着女士的手进了大门,进进出出的大部分都身着和服,脸上浓妆艳抹,还有很多和弟弟一样漂亮的男生。
看到男生进去后,沈重咬咬牙,也跟着进去了。
一进门就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力,五光十色,五彩斑斓,只叫人迷了眼。耳边传来三味线弹奏声,伴随着女人婉转的嗓音在阁楼上空回荡,不远处还有舞台表演,只见一位打着伞的半遮面的女人在舞台中央转圈。身边经过的很多穿着西服的男人任由着男生女生牵着往包间去,伴随着欢笑声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看到这儿,沈重明白了——这是一家艺伎馆。
那这么说,惠子的弟弟是这里的艺伎?
殊不知,此刻站在馆内大厅的沈重已经成了不少人的焦点。
来这里的都是富贵人家,这人一看就是高中生模样,凑什么热闹?
终于,有个艺伎忍不住了,上前问道:“这位客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沈重这才回过神来,眼前艺伎正笑着看他,只一秒他就差点沦陷。
既然是奔着那人来的,沈重也放开了,说道:“我来找人。”
艺伎问:“谁?”
沈重想了想,说道:“宇治,森川宇治。”
艺伎眨了眨眼,随即带他来到一间包房前,说道:“这位客人,宇治是我们这里的红人,接待的客人比较多,费用也比较高哦。”
沈重毫不犹豫道:“嗯,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出来了,是一个中年男子,似乎喝了不少酒,脸上红彤彤的,领带绑在头上,被人搀扶着出来,走前还不忘对里头的人说道:“宇治,我下次还来找你。”
待人走远后,里面的人说道:“进来吧。”
沈重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深呼吸后,壮着胆子拉开了门。
男生抬头看他,俩人对视半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宇治认得他,是白天帮他解围的那个人。
沈重在他面前坐下,缓解尴尬似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喝下肚,开口道:“那个,我们白天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生点点头,说道:“我叫森川宇治,你叫什么名字?”
“沈重。”
森川道:“中国人吗?”
沈重点头。
森川道:“我之前也接待过几个中国客人呢。”
沈重道:“你来这儿多久了?”
森川道:“12岁来的吧,客人似乎很感兴趣?”
12岁?这么小。
沈重道:“你……为什么不上学?”
森川道:“客人对我的私事有兴趣吗?”
沈重道:“我只是好奇罢了,你姐姐和我一个学校的,而你却不在上学。”
森川道:“我姐姐适合上学,我不适合,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接着他倒了杯酒递给他,说道:“客人不介意的话,与我同饮一杯如何。”
沈重接过,道:“不用叫我客人,叫我名字就好。”
俩人饮过几杯后,森川按照惯例给沈重跳了一段扇子舞,他叫沈重给他打拍子,自己跟着拍子唱了起来,气氛渐浓,沈重也难免情难自已,看着跳舞的少年不禁伸手触碰——
“!”少年一把拍下他的手,说道:“客人,请不要无礼!”
沈重一下被拍回现实,知道自己越界了,艺伎一般是不允许触碰的,他怎么忘了。
森川跪坐下来,喝口水清清嗓子,看着对面不知所措的男生不禁笑了。
“笑什么?”沈重问道。
森川道:“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没什么的。”
沈重赶忙道:“不,不,不是的……我刚才就是喝醉了,我不是故意的!”
森川道:“嗯,都是这个理由。”
沈重欲哭无泪,道:“真的,你相信我。”
森川似乎心情不错,又给他唱了一首曲子,依旧让沈重打拍子,这回沈重拘谨了,木桩似的跪坐在榻榻米上,甚至眼睛都没敢看他。
真是纯情的人。森川想。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外面的服务生进来提醒到点了,该换下一个客人了。沈重暗自叹气,心道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森川说道:“你让外面客人稍等片刻,我有话同这位客人说。”
“嗯?”沈重没想到森川还有话要跟自己说,只见森川走过来,向他鞠了一躬,说道:“我姐姐说在学校看到你和你们班另一个人被叫到办公室,都是为了大学入学考试的事宜,你们都想考帝国大学,我姐姐也是。如果你们以后有机会一起,烦请你们关照一下她,以后我就没有时间看她了,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会麻烦到你们,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她,需要报酬的话请尽管开口,我会支付给你们的。”
沈重挑眉:“你放心不下你姐姐?听你的语气貌似很有钱。”
森川道:“不是……姐姐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来出,每月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我和姐姐生活了。”
沈重按捺不住好奇心,多嘴了一句:“我能再问一句吗?你的父母呢?他们就不会支付你们的生活费吗?”
森川眼神落寞,道:“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姑母把我们带大的,为了不让别人有负担,我和姐姐单独出来住,然后我被这家店的老板看中成了艺伎,姐姐一直都喜欢上学,成绩也很好,她的梦想就是考进帝国大学,为了她的梦想,我尽我所能支持她,因为在这个世上我就剩姐姐了。”
许是说到动情处,森川默默留下几滴泪,沈重下意识替他抹去,这次森川没有拍掉他的手。
森川略感歉意道:“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定感到困扰了吧。”
“没有。”沈重道:“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讲这些。”
森川抬头看他,半晌他道:“谢谢。”
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天,俩人却觉得久别重逢。
那天沈重回家很晚,房东以及其他房客都睡了,他蹑手蹑脚进屋后许许不能平静,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心跳从出了艺伎馆就一直跳得很快,他忘不了森川宇治的脸,忘不了他的笑,忘不了他的泪,忘不了他跳舞的样子,忘不了他的歌喉,有关他的一切他都忘不了。
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沈重把头蒙在被子里,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心里既甜又酸,还会下意识傻傻地笑。
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
伴随着这种想法,沈重嘴角残留着浅浅笑意睡去。
之后的几天,沈重有事没事都会去那家艺伎馆,每次都来找森川宇治,原以为宇治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接触久了发现其实挺活泼的,也很爱笑,一笑两个眼睛就弯成了月牙,每次都能让沈重看得入了迷。
因为来的次数多了,每次都找一个人,很快艺伎馆的就跟沈重熟络了,以至于他一来门口的服务生们就会说“找宇治的来了。”这类的话,搞得沈重哭笑不得。沈重找宇治的原因很简单,无非就是看他唱唱歌跳跳舞,或者就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看书,马上就要入学考试了,其实沈重本身的希望很高,就连老师都说过他这种不用学都能进东京帝国大学,但他还是不能懈怠,毕竟竞争那么厉害,稍有松懈就有人超过自己。
比如野田一郎。
虽然野田有外交官父亲的加持,比起很多人来说都要容易的多,但他本身实力就很强,尤其是外语方面,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现在的他掌握六门语种,跟人沟通不成问题。
但如果野田不跟自己上同一所大学,沈重心里又不乐意。
野田是自己来日本后结交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他想和野田一起继续学习。
似乎是看出沈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宇治问他:“沈重君,你怎么了?”
沈重回过神,道:“啊,马上就要入学考试了,我和我朋友都在用功呢。”
宇治道:“我姐姐最近也睡得很晚,有时候我半夜上厕所都能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我很担心她的身体。”
沈重摸摸他的脑袋,“没事,等熬过这段就好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又道:“宇治,听说你们馆后山的樱花开了,我们等会儿去看好不好?”
宇治眼睛亮了,兴奋道:“好!”
今天客人不太多,宇治有大把的时间跟沈重一起,俩人来到后山,一路攀爬后终于来到樱花盛开的地方,周围都没有人,俩人在树下嬉笑打闹了许久。沈重见有花飘落在宇治头上便借着捻花的名义蹭了不少他的脸颊,宇治也完全没有先前那般抗拒,还靠近些让他摸,不知是先主动的,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沈重已经压在宇治身上了。
俩人倒在树下,头顶是窸窸窣窣飘散的樱花,沈重两只胳膊压在宇治身体两侧,额前碎发顺势捋下来,遮住了他眼中似明似暗的火苗。
宇治心跳很快,身下是樱花花毯,柔软无处着力,他紧张地握住沈重手腕,但眼睛不会骗人,明明是滚烫炙热的。
沈重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姿势后,心道糊涂,想着赶忙从宇治身上挪开,谁知刚一起身一双胳膊揽住自己脖子,随即柔软的唇印了上来。
“!!!”沈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宇治正闭眼亲吻他,明明是生涩至极却不肯服输地咬着他,他一把搂住少年,搂地紧紧,似乎要将此人揉进身体。
俩人吻得难舍难分,忘乎所以,眼看就要擦枪走火,还好宇治神志回头,在沈重耳边说了什么,沈重笑了一声,一把抱起宇治朝后山某处废弃的阁楼走去。
……
这天沈重一如既往地下课回家,谁知刚出校门就被野田拦住了,野田颇为惋惜道:“沈,你这些天都不和我们打棒球了。”
沈重道:“有吗,我这几天有点忙。”
野田道:“忙?沈,你知道我们今天上厕所时谈什么吗?”
“什么?”
野田眼神戏谑,分明是调侃:“我们说你胸口上有唇印。”
“?!”沈重一下慌了,低头看自己胸口,果真有唇印,他想起这是宇治跟他玩闹时故意抹了口红吻在他身上的,回去冲澡时只是简单一冲,唇印根本没消多少。
野田眼睛微眯,笑道:“沈,没想到你生活这么丰富啊。”
沈重也笑道:“野田,要论丰富你比我丰富多了。”
“哈哈哈。”野田道:“沈重君还是那么幽默,看来你真的很有信心了。”
沈重道:“野田君也是一样的。”
俩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定周末一起出来玩。
到了晚上,宇治明显发觉沈重心情不好,于是抱住他,问他怎么了。借着昏黄的煤油灯,俩人倒在榻榻米上,复习过的书就这样撇到一边,沈重把头埋在宇治怀里,闷声道:“宇治,如果我想带我朋友来,你会同意吗?”
宇治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笑道:“好啊,经常听你提及你那位朋友,我也想见见他呢,毕竟以后他也是我姐的校友呢。”
“真的?”沈重一下抬起头,欣喜道:“你同意了?”
“嗯。”宇治笑道:“所以不要再皱眉了,这样一点都不帅气。”
沈重又笑倒在宇治怀里,许久他说了这样一句:“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宇治也回道:“我也是。”
到了周末,野田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在车站会面,沈重早就等候多时了。
“沈!”野田招手道:“我在这!”
沈重放下手中的书本,朝他走过来,说道:“野田,我带你去个地方。”
野田一脸期待的样子,说道:“你还是第一次领我去一个地方呢。”
俩人搭乘电车一路说说笑笑,比起平日穿的死板的学生制服,周末的他们各自穿着西服,不系领带,衬衫上头的两颗纽扣也没扣,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大人了。
在经过一番步行后,俩人在一座异常豪华的院落前停步,野田不敢相信,沈重竟然会知道这个地方。
他问道:“沈,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地方?”
沈重没回他,只径直走了进去。
野田自然也只好跟着了。
野田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穿着华丽的人,还有耳边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喉,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重道:“野田,我带你见个人。”
谁知野田定那不动了,他有些担忧道:“沈重,这是……什么地方?”
看他紧张兮兮那样,沈重逗笑了,说道:“野田君,你想什么呢,这是艺伎馆。”
“艺伎馆?”野田似乎放心不少,捋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俩人来到一间包房前,沈重先是敲了敲门,道:“宇治?”
屋里人听到动静后,说道:“进来吧。”
沈重拉开门,只一瞬间,野田愣住了——他从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好看到忘了自我介绍。
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们,行为举止都恰到好处地起身迎接,宇治走到沈重身边,沈重也颇为自然地搂住宇治的腰,对野田笑道:“野田,这就是我带你见的人。”
随即他又道:“宇治,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的朋友。”
宇治朝他鞠了一躬,道:“你好,我是森川宇治,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野田半晌才接上话:“你,你好,我叫野田一郎。”
沈重道:“野田,你之前不是说没见到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吗,这回你见到了。”
野田眼睛瞪大,道:“你是说……这位就是?!”
森川宇治的脸红了些许。
野田一下兴奋,本以为错过了就错过了,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沈重竟然带自己见到了。
可看到沈重的手搭在宇治腰上时,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他指了指眼前俩人,慢慢道:“你们……你们是……”
沈重倒是不以为意,他很乐意跟野田分享一切,他笑道:“如你所见,我们在一起了。”
野田屏住呼吸,心跳漏跳两拍,只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要炸开。
为什么?
宇治怎么跟沈重在一起的?
才不过一月,根本不会联想到的俩人就在自己眼前宣告恋爱关系。
一股没由来的酸楚涌上心头。
就连野田自己都不知道在酸什么。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这样啊……祝贺你们。”
沈重拍拍他的肩,道:“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野田看了他一眼,却高兴不起来。
沈重道:“宇治连他姐姐都没告诉,他姐姐只知道我们认识,他姐姐你知道吧,一班的森川惠子,跟我们一起要考东京帝国大学的。”
略有耳闻,野田点点头,沈重又道:“再过一周就要考试了,宇治,到时候你会来的吧。”
宇治道:“我会在考场外等姐姐……然后也等你们……”
沈重开心地又搂紧几分他的腰。
一边的野田看得颇不是滋味。
可一看到宇治的脸心里又舒坦了很多。
很奇怪的感觉。
之后沈重和野田看着宇治跳舞,野田被沈重拉着一起打拍子,还跟着他一块唱起来,宇治给他们倒了茶,给沈重是亲自递到嘴边的,给野田是放在桌上推过去的。
野田喝茶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不下十次的宇治。
估摸玩累了,俩人拿出书复习,宇治就乖乖地坐在沈重身边给他扇风,分明感觉不到来自另一个人的视线。
以及衣袖下暗暗握紧的拳头。
……
一周后,全日本的入学考试拉开序幕,沈重,野田,和森川惠子以宇治为中心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一起去往东京帝国大学指定考点参加考试,四个人坐上电车一路说说笑笑,惠子拿出之前在家做的饼干给其他三个人吃。宇治嘴馋,吃了两块不够还想吃,缠着姐姐再给他两块,惠子道等留着在考场外吃,宇治不干,挽着姐姐胳膊撒娇。一边的沈重看着他这模样可爱极了,把手上只啃过一口的饼干给他,宇治欣喜地接过来吃了,这时野田也把一口都没动的饼干给他,宇治却没接。
“……”
宇治道:“我吃沈重君的就好了,野田君自己吃了吧。”
野田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
三人到达考点,惠子嘱咐弟弟在外头乖乖等他们,然后就随沈重和野田一同进了考场。
对于三人而言,此次入学考试无非就是一种流程,考完后大概就能知道自己能拿多少分了,各自都胸有成竹,所以等他们出来时脸上都颇为轻松愉悦。
宇治看到他们的表情,心情也跟着变好,小跑着来到姐姐身边,提前祝贺她考试成功,惠子笑着敲了一下弟弟的脑门,说现在高兴还太早了,还不知道结果呢。
宇治坚持说自己相信姐姐,也相信他们三个都能成功。
那天晚上,四个人来到一家居酒屋,宇治说什么都要给他们唱一段自己编的曲子,惠子怕他喝多在二位献丑,一直拉着他,宇治太开心了,拉着姐姐和沈重的手蹦蹦跳跳的,完全忽视了一边的野田。
终于,宇治酒力不支,唱过跳过就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时惠子朝沈重跟野田鞠躬道:“谢谢你们,不嫌弃我们姐弟俩,愿意和我弟弟做朋友,我弟弟自从跟你们结识后都变得开朗许多,我这个做姐姐的很欣慰。”
沈重道:“不用谢我们,宇治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能认识他是我的幸运。”
三人草草结束了酒局,沈重扶起烂醉如泥的宇治,对野田说道:“抱歉野田,我要送宇治回去,你先回去吧。”
野田点点头,没有吭声。
沈重背起宇治,在惠子的带领下出了店门。
方才热闹无比的包厢瞬间沉寂,只剩野田一人独自喝酒。
“宇治……”野田喃喃道:“宇治……宇治……”
终于他爆发似的将酒杯一掌拍在桌上,杯身瞬间裂开一条缝。
野田眼中全无醉意,看起来清醒无比,拿起外套就往外冲去。
伴随樱花飘落,各个大学也陆陆续续公布考试成绩以及筹备开学典礼,无一例外的,沈重,野田,森川三人成功被录取,沈重考进法学部,野田考进文学部,森川考进经济学部,比这三人还激动的,是宇治。
四个人来到学校后,宇治拉着姐姐参观学校各个景点,惠子跟着他跑还来不及,沈重和野田就在后面看着这姐弟俩。
这时野田开口道:“沈,今后我们又可以一起学习了。”
沈重道:“虽说不在一个班级,但在一个学校也是好的。”
野田道:“你以后有更多时间陪宇治了吧。”
沈重道:“嗯,我打算在他那艺伎馆旁边租个房子,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
野田道:“真好啊,你跟宇治的感情……可是你家里人没有意见吗?”
沈重哂笑一声,道:“家里人有什么意见?隔那么远又看不到,他们都多久没给我写信了。”
野田道:“可是,你总归不能瞒着他们呀。”
沈重道:“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好好跟宇治在一起。”
野田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沈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由于惠子被人叫去有其他事情,宇治一个人回来了,沈重见宇治一个人便搭着他的肩往校门口走去,恰巧门口有个拍照的人,专门给那些学生留作纪念。
沈重对宇治和野田说道:“我们一起拍个照吧。”
不等野田回应,宇治先是拍手道:“好啊好啊!”
于是三个人站成一排,宇治站在中间笑得灿烂,随着一声曝光以及灰烟升起,一张属于三个人的照片就形成了。
……
大学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野田几乎每次见沈重,宇治必跟在其身边,他连个单独跟宇治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一次是他们在一家咖啡馆,沈重跟宇治坐在一起,野田坐他们对面,宇治这段时间店里客人增多,收益也多了很多,惠子的生活也宽裕了许多,老板看他辛苦,特给他批了一个星期的假。宇治放假的第一天就缠着沈重带他去东京最好的咖啡馆,恰好野田也在旁边,就顺带一块邀请了。
三人聊了很多,沈重说自己最近学业变重,教授给他的课题越来越难,甚至有点后悔进了法学部。野田笑道:“你应该庆幸,教授这是器重你,不像我,教授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吧,我甚至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
俩人哈哈一笑,宇治也在一边用和服袖子捂嘴眯眼笑,野田斜眼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心理感应,宇治也抬头看他,俩人瞬间眼神交错,宇治忙不迭低下头,野田也缓缓喝了一口咖啡。
这时店门打开,伴随铃铛响起,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进来,一眼看到沈重,惊喜道:“沈!”
沈重也看到他们,是法学部的同学,他站起身道:“你们也来了!”
随后他对宇治说:“宇治,你和野田先在这,我跟我同学说几句话。”
他拍了拍他的肩,往那些人方向走去。
很快他们便聊到一块去,不远处桌上传来欢笑声。
桌上只剩野田和宇治,没了沈重在,俩人气氛甚是尴尬。
正当宇治准备说些什么时,野田先开口了:“你和沈重……关系很好呢。”
宇治点点头。
野田道:“你们没有吵过架吧。”
宇治道:“没有,每次我不开心时沈重君都会问我情况,然后哄我。”
野田听完心里酸酸的,他道:“看来他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宇治,虽说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我也不想提,难道你就没想过哪一天他会不见吗?”
宇治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野田道:“我是说,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中国,你有想过吗?”
宇治愣住了,的确,俩人待的时间久了,他竟忘了沈重本不是这里的人,总有一天他会离开。
野田察觉宇治情绪低落,道:“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们还年轻,还有很多人和事等着你们,只要现在你们还互相喜欢就够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作为沈重的朋友自然也把你当做朋友,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
宇治喝了一口咖啡,半晌他道:“谢谢你,野田君,我想还是不用麻烦你了。”
野田还想说什么,只听得头顶传来沈重的声音:“我回来啦!你们聊得不错嘛!”
宇治笑道:“就许你和同学聊,不许我和野田君聊。”
“哈哈哈。”沈重坐下来,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玩?”
可能是被方才和野田的对话影响到了,宇治的情绪不是很高涨,他喝完咖啡,起身道:“我想起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沈重君你和野田君去玩吧。”
沈重疑惑道:“啊?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宇治道:“嗯,的确是有急事,过两天我再找你。”
说完不等沈重回应就出了店门。
沈重看着宇治远去的背影,问道:“野田,你刚和他说了什么?”
野田倒是不以为意,慢悠悠喝了口咖啡,道:“没什么啊,就聊了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是这段时间宇治太忙了吧,还没从工作状态中回神,需要调整也是正常。”
“这样啊。”沈重搅动杯中咖啡,觉得野田说的也不无道理。
自此不知为何,野田跟沈重的来往少了很多,有时候聚在一起也是匆忙吃个饭,沈重想邀请野田去玩都被他婉拒了,沈重自然不是傻的,他知道野田这是在躲自己。
他也懒得去问原因。
他一直觉得野田脾气怪怪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一天他收到一封来自父亲的信。
此时沈重已经临近毕业,学业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想找个时间好好睡一觉。这天突然接到电话,说是有封远洋信件给他,让他查收一下,他来到邮局报上自己姓名,接过那封信,是父亲亲笔手信,已经太久没见到家里人的信件了,沈重激动地都忘了怎么打开。
好不容易打开,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光是字体就能看出来,铿锵坚韧,一笔一划间下笔处着实用力,简单问了几句他最近的生活情况衣食住行,然后就写道他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是时候该回国继承家业了,自己年事已高,早已打点不动家族产业。加上最近经济形势大不如前,家里急需一份新鲜血液重振旗鼓才行,他相信沈重在外求学的这些年一定能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事不宜迟,最好这个月就回来。
父亲一向是个沉稳的人,即使是面对困难也不曾说过一句,可这次他明显从信中察觉出父亲的不安,作为家中独子自然是要接过这份重担,其实他早就想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了。
可是,他走了宇治怎么办?
宇治总不能跟他一起吧,毕竟他姐姐还在这。
想到这儿,沈重心里又开始担忧,以后见不到宇治的日子该有多煎熬啊。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在亲情和爱情间沈重选了前者。
他觉得要和宇治说清楚,自己只是暂时回国,之后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他约了宇治出来,将事情大概跟他讲了,本以为宇治会很难过,没想到他一脸平静,好似比他还早知道这件事一样。
宇治淡淡道:“嗯,我知道了,你终究是要回去的。”
沈重急忙道:“不是的!宇治你听我说,我只是暂时回去,因为家里出了点困难需要我,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就回日本。”
似乎觉得不放心,他又道:“宇治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暂时回国,如果你实在想我,我们可以互相写信啊,我们一周写一封,等我什么时候要来日本也在信里告知你好不好?”
看着男人一脸焦急的模样,宇治禁不住笑了一声,说道:“我没说要分手呀,我理解你沈重君,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罢了,又不是一直见不到。”
看到宇治如此体谅自己,沈重一把抱住他,激动道:“谢谢你谢谢你,宇治,我永远爱你。”
宇治把头埋在沈重怀里,低声道:“我也是……那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会生气的。”
沈重笑了:“嗯,我绝不会耽误的。”
处理完宇治这边,沈重想到另一个人——野田。
要不要跟野田说呢?沈重思考一阵,还是决定跟他说声,毕竟是相处了几年的朋友加同学,此次离开还是要告知一下。
于是他又约了野田出来,跟他讲自己要回国的事,野田先是眉头一皱,继而问道:“你跟宇治说了吗?”
“说了。”沈重觉得奇怪,跟他讲自己回国的事情,第一个不是问的自己,而是问宇治。
野田又问:“他怎么回你的?”
沈重道:“宇治很理解我,他说愿意等我,我们还约定好要写信给对方。”
野田眼神黯了下去,说道:“这样啊,那挺好的。”
沈重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感觉不到一点真诚,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俩人接下来没聊几句就分开了。
沈重突然觉得他俩的友谊走到尽头了。
到了月底,沈重从学校毕业第一时间买了回国的船票,那天宇治特地请假去送他,俩人一路上说了很多,像什么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写信,不管什么都要写,反正不能断了联系。俩人腻腻歪歪来到港口,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尽情热吻,直到邮轮笛声响起,俩人才不舍得分开。
沈重揩去宇治眼中泪花,故作轻松道:“小花猫别哭了。”
宇治紧紧抱住沈重的腰,眼泪水全抹在他的大衣上了。
岸口有人在催了,沈重知道自己一定要出发了,狠下心将宇治推开,拎起提箱,轻吻他的额头,低声道:“我走了。”
宇治不去看他,只挥了挥手让他赶紧上船。
沈重转身跑向邮轮,看着宇治站在原地身影渐渐变小,正当他以为再也看不到时突然看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野田正站在岸口,帽檐压得极低,嘴里叼着一根烟,默默地注视着他。
不等他反应,随着邮轮出发带来的船身震荡,沈重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再回去看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
沈重回国的当晚,沈府特地备了一桌晚宴,请的都是上海滩最有名的厨子,忙前忙后的好不热闹。
沈重一下车就有无数佣人迎接他,当然也包含那位从小伺候他的小家仆——顾未。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未早已长开了,个子也拔高了不少,脸上稚气也退得差不多了,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
顾未接过他外套,毕恭毕敬道:“欢迎少爷回家。”
沈重笑道:“小顾长大了啊。”
太久没听到少爷的声音,顾未心里一下悸动,他红着脸说道:“少爷也是。”
沈重一直把顾未当成小孩,他本就不是爱端着的人,虽说他是顾未的主子,但俩人关系处得极为融洽,沈重几乎没跟顾未说过重话。
沈重和家人亲戚好一番叙旧过后,终于迎来了晚宴,顾未站在沈重身后随时听候他的吩咐,看着沈重在桌上为人处事对答如流,言行举止都透露着精雕细琢的气息,顾未心道少爷果真是变了,以前那么爱笑的人现在在桌上似乎都在计算笑的时间笑的弧度,每一步都在考虑一样。
顾未心里莫名失落。
他开始怀念以前的少爷了。
“小顾?小顾?”等沈重叫到第三遍时顾未才反应过来,他赶忙道:“少爷什么吩咐?”
沈重道:“桌上酒不够了,你再添点。”
“哦好的。”顾未小跑着去了酒庄。
晚宴大约吃到了十一点,大家都吃得很撑,醉得不成样子,在沈老爷的安排下各自搭了车各回各家。沈重也醉得不清,扶着额头坐在沙发上小憩,顾未见到此景便道:“少爷,夜里凉,我扶你去房间睡吧。”
沈重抹了把脸,点点头,随即搭上顾未的肩,在他的搀扶下去了自己卧室。
好不容易将沈重拖上床,顾未帮他脱去外套,脱鞋,又打了些水替他擦拭脸和手,正当他准备离开房间时,只听得少爷喃喃说了一句,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但他听不懂,自己也没在意就关了门。
沈重回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替沈家摆脱困境,毕竟是家族产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沈重能力强,沈家很快就开始步入正轨。
顾未自然是帮不上少爷的忙的,只能竭尽全力打点好少爷的日常起居,作为从小跟着少爷的家仆,顾未比任何人都知道少爷的生活小习惯。譬如他的衣服要刚刚熨好的,上面的温度还没散的那种,他的领带不能有任何花纹以及波点,颜色不能过深也不能过浅,他的裤管要刚好达到鞋面,一寸不能多也不能少,还有其他那些,顾未都了如指掌。
就连沈重有时候都说顾未是除了父母外唯一一个了解他的人。
沈重回家有一个多月了,除了定时跟着父亲出去应酬外,就属顾未跟他待的时间最长,俩人经常独处一室,顾未不敢吵到少爷,走路都是垫着脚的。给少爷倒茶递果盘,或者沈重说自己肩有些酸就赶忙给他按摩,沈重偶尔也会提及自己留学趣事,对于顾未来讲是极为陌生的,但看到少爷高兴的样子自己也跟着高兴。
顾未给少爷捶背的同时目光扫到桌上一叠信封上,说起来自打少爷回来没几天后就收到这样一封信件,每当少爷去邮局取了信件回来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经常见他看着看着信就笑了,然后就提笔回写一封寄出去。顾未心道这应该是少爷留学时玩的好的朋友写给他的吧。
看来是很要好的人。
沈重见顾未走神,便笑道:“顾未,你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啊,是累了吗?不然去休息会吧。”
顾未道:“没有没有!我精神好的很!”
沈重道:“顾未,我这次回来没看到你父亲,是回乡下了吗?”
顾未点头道:“对,父亲到了年纪,老爷便让他回老家修养去了,这么多年攒的钱够他在老家盖一套房子了。”
沈重笑道:“也是,那你一个人在城里很孤独吧,不如趁早找个媳妇成家的好。”
顾未脸一下子红了,“说什么呢少爷……我还不想找……我还小……”
“哈哈哈。”沈重道:“都十八九了不小啦,总要考虑这种事的,你看我们府上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帮你俩牵线。”
顾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他道:“唉呀少爷你别取笑我了,我真的没这个打算,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每天能伺候少爷就是我的福气。”
“看你小嘴甜的。”沈重道:“你这些年也滑头了不少。”
越说越乱,顾未索性不说了。
主仆二人的关系比起之前更像是兄弟,沈重回来的这段时间老是逗顾未,他知道顾未是个老实孩子,心智尚且不成熟,还总把他的话当真,这样惹得他更想“欺负”他了。
这天沈老爷跟儿子在书房谈了许久的话,顾未驱散那些在外头听墙角的佣人,这场谈话从早上谈到了晌午,看着桌上再不吃就要凉掉的饭菜,顾未咬咬牙还是敲响书房的门:“老爷,少爷,午饭已经备好了。”
半晌,里面的人终于出来了,顾未看出少爷情绪不大好,眉头皱成“川”字,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
午饭时父子俩又在谈论,顾未给二人添菜的间隙多少听到了些,只听沈老爷说道:“重儿啊,你这回来也有好些时日了,我带你去了那么多应酬,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你可有钟意的?”
沈重咽了一口饭,说道:“父亲,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
沈老爷道:“可你岁数也到了,别人在你这个岁数早就娶妻生子了,你父亲我也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人物,你要我脸面怎么搁?”
沈重本就心情不悦,被父亲这么一说更是冒火,他放下筷子,说道:“既然父亲觉得我不结婚是给你丢脸,你大可找别人做你儿子去。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为了这个家呕心沥血,没日没夜的奔波,换来的就是这个?你居然连句关心都不曾问过,只关心我要不要结婚?只关心我有没有给你丢脸。”
“反了你了!”沈老爷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我送你去留学你就给我带回来这个!长幼不分,跟老子说话的态度都变了!我看你是洋学上傻了,礼仪廉耻都忘到脑后去了!”
沈重不想与父亲争执,也站起身道:“既然父亲说我忘了礼仪廉耻,那我就再次说明我不会娶任何一家姑娘为妻,父亲也别为我操这份心了!”
“放肆!”沈老爷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吼道:“你给我回来!”
沈重置若未闻,大步离去,留下老爷和一众佣人面面相视。
那天沈重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整个人酩酊大醉,家里人都睡着了,只有顾未还在等他,他赶忙把少爷扶起,沈重搂住他的腰,嘴里含糊不清说些什么,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伤感,甚至还有抽泣,顾未听了很不是滋味。
他将少爷放到床上,刚要起身却被一把拉住,顾未一个没注意就跌入他的怀抱,一股没由来的慌乱让他惊叫了一声,他睁大眼睛看着少爷,此时沈重眼神迷离,看什么都是重影,他隐约见到了宇治的脸,抬手去摸,嘴角露出微笑,他喃喃道:“你来了……我好难过……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好煎熬,带我走好不好。”
顾未不知道少爷口中的人是谁,但就算他再愚钝,他也知道这一定少爷爱慕之人。
没由来的,顾未有些心酸。
看着从小伺候的少爷,那是他第一次不顾主仆关系,也摸上少爷的脸,他问道:“你想去哪里?”
沈重注视他许久,哼笑一声,说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顾未又问道:“你很爱他?”
沈重道:“是啊,很爱很爱,比爱自己都要爱……”说完他放下抚摸顾未的手,低声道:“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可是父亲似乎永远对我都不满意,无论我做什么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才是对的……真的是这样吗?难道我就不能决定我的人生吗?”
沈重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可握着顾未的手的力度还是丝毫不减,似乎想得到一个答案,他说道:“我就动心过那么一次,除了他我再也喜欢不上第二个人了。”
说完沈重头一偏,沉沉睡过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顾未早已泪水涟涟,强忍住哭出来的冲动。
再也,无法动心了吗?
少爷,或许你不知道,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
……
也许是那次沈家父子矛盾爆发,家庭局面一度闹得很僵,俩人几乎很少说话,见个面也当没看见似的,沈老爷也不带儿子去各种晚宴结识大佬,沈重就自己拓展人脉去应酬,他本就不想陪父亲逢场作戏,靠自己争取来的宴会名单才是实打实的。
正因为如此,顾未陪少爷出入的场合也越来越多,沈重经常带他去各种宴会,倒不是说让他上桌吃酒,而是在场外等候,沈重动不动就被人灌醉,连路都走不了自然是需要人搀扶的,所以每次沈重一出来顾未就赶忙扶他去车里,并载他回家。
知道少爷心有所属,所以顾未一直将内心的情感埋藏得很好,他知道自己作为仆人,不能动一丁点心思。
正当他以为释怀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是少爷回国后的第三年,沈老爷于去年冬夜生了一场大病就一直卧床不起,沈家大大小小事务全落在沈重手里,所以肉眼可见地变得沧桑了许多。
顾未看到少爷这个状态也很担心,他怕哪天少爷身体透支累死过去,于是尽可能服侍其左右,有时还会提醒他要休息了,每当这时沈重就会笑道自己不能休息,也不允许休息,沈家就靠他一人,自己哪能倒下。
就算这样,沈重应酬一场都没落下。
顾未想,少爷变得沧桑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喝酒喝出来的。
这天他陪少爷去一场晚宴,依旧是在外面等候,他们车一停后面就紧接着停一辆,只见车上下来一个极为清瘦的男子,说是清瘦,却不显病态,眉眼间还带有几分妩媚,穿一袭驼色长衫,外头披一斗篷,旁边有人给他撑伞,不紧不慢地递出请柬给人看。
顾未认得他,是如今上海滩炙手可热的梨园男旦——叶小双。
叶小双自小跟在师父身边学习,年少便小有名气,后来师父举家迁移东北,叶小双习惯了上海滩奢靡的日子,自是不愿跟去,便与师父分开,不过师父待他不薄,留了不少戏班给他,于是叶小双在上海彻底站稳脚跟,成立了自己的戏台班子,可以说是一夜成名。
沈重似乎也看见了叶小双,赶忙跳下车与之搭讪:“叶公子,好久不见。”
叶小双瞄了他一眼,随即道:“沈大少爷好。”
沈重道:“距我上次听你戏差不多有半月了吧,怪我最近太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叶小双哼笑一声:“沈大少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有时间的,我叶某名气不大,倒也不缺客人,您大可不必如此说话。”
沈重笑道:“哪有?你瞧你,生我气了不是?我虽没时间看你,可你每次演出我都叫人后台给你献花,我人来不了心意肯定不会落,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去听你的戏。”
叶小双似乎不买账,他道:“沈大少你多想了,我没有生气,对我而言,不论高低贵贱三六九等,来听戏的都是客,不存在不来我就生气的情况。至于你叫人给我送花,既然你提了我也跟你说明白,请你以后不要送了,我这边有个姑娘花粉过敏,你每次送那么些花她都要咳嗽好几天,我看得都心疼。而且那些花迟早都是要扔的,何必浪费钱呢。”
沈重尴尬地挠挠头,沉声道:“知道了……那我还能见你吗?我是说私下见面。”
叶小双道:“那恐怕不行,你忙我也不闲着,戏班最近来了新人,都等着我去教,要是实在想见我就去梨园,戏台子上大家都能见到。”
说完他便走了。
沈重见人走了赶忙追上去,嘴里还在不断讨好着他。
车内的顾未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觉得少爷变了。
他知道少爷最近看上了这位叶小双,费尽心思讨好人家,又是送鲜花又是送车子,去梨园也只看他的戏,有时候还包场,就为了让叶小双只唱给他一人听。每当叶小双出场时台下的沈重就使劲往台上砸礼物,什么戒指翡翠啊,就跟闹着玩似的砸。不过人家并不想搭理他,每次唱完就走,沈重好几次去后台找人都找不到。
而且,以前每周都要去一趟邮局的沈重现在也没见他去了,之前沈重去邮局取信件那叫一个勤,回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再寄出去,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再没去过邮局了,也没见他写信。
想到这儿,顾未突然觉得被背叛了——不是他,而是少爷之前说的那个让他动心的人,不是说很爱那个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人知道了会很伤心吧。
与此同时,日本东京。
森川宇治来到邮局再三确认后,还是没等来沈重的信。他不甘心又问自己的信寄出去了没有,工作人员早就和他混了脸熟,宇治总是问他这些问题,心里肯定不耐烦了,说道:“森川先生,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你的信绝对寄出去了,也寄到了,至于中国那边有没有收就不归我们管了,知道吗?”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宇治点头道。
等出了大门,外面早已华灯初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少情侣手牵着手从他面前经过,宇治突然很想放声大哭——
沈重君,你在哪?
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为什么不收我的信?
我好想你。
晚上宇治回到家,刚下班的惠子见到魂不守舍的弟弟心里也很难受,惠子毕业后就进入一家银行工作,如今的她早就不需要弟弟的资助,她完全能承担得起俩人的开销,于是她想让弟弟离开艺伎馆,这毕竟是吃青春饭的,总不能一直做下去,可弟弟不肯,坚持要在艺伎馆待到一定年龄为止,他说这是他和沈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只要沈重不回来他就不会走。
惠子早就知道二人的关系。
沈重回国的第二个月宇治就跟姐姐说了,其实也是不经意知道的,那次宇治写好给沈重的信,因为别的事就没及时寄出去,刚好惠子打扫弟弟房间时看到了那封信,等宇治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姐姐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封信。
宇治心跳加快,害怕姐姐生气,于是抢先一步坦白了和沈重的关系。
惠子静静地听完弟弟的表述,脸上并无波动,只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宇治低声道:“就,就你上大学之前……”
“那么早?”惠子不敢相信,她道:“我上大学之前,不就是高三吗,就是那次你第一次来我学校给我送饭,当时好多人来看,沈重也在其中,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宇治点点头。
惠子记得那时临近高中毕业,也就是说宇治和沈重第一次见面没多久,俩人就在一起了。
惠子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这俩人隐藏得够深的。
宇治怕姐姐崩溃,跪在地上爬到姐姐脚边,扶着她的膝盖,说道:“姐姐,我真的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沈重君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跟你道歉。”
说完趴在姐姐膝上哭了起来。
惠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说道:“道什么歉呢,你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好,我对沈重的印象挺好的,他的确值得你去爱。”
宇治早已泣不成声,他哽咽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而如今,宇治口中最爱他的男人伤他最深。
惠子自然是看不下去,她问弟弟:“宇治,你说实话,你还爱他吗?”
宇治眼睛亮了一下,回道:“我爱他。”
惠子说道:“既然爱他,就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回你。”
宇治看着姐姐,继而低声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而且我也没那么多钱……”
惠子道:“我给你买船票,不过这个月不行,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给你买,加上我们平日的积蓄,够了。”
“姐姐……”宇治又要哭了。
惠子打断他,说道:“至于他在哪,我帮你想办法问问,不过我也不确定那人知不知道。”
果然,只有亲人才会真正关心自己。
宇治抱住姐姐,说道:“谢谢你姐姐。”
隔日,惠子就找上了野田一郎。
她知道野田和沈重关系一向要好,自然也知道他更早知道宇治和沈重的关系,野田见惠子来找他也很惊讶,二人经过短暂的客套后,惠子直接说出了宇治的情况。
“这样啊。”野田抽出一支雪茄,吐出浓厚的烟圈,惠子一向不喜烟味,被狠狠呛了一口。
野田大喇喇坐在她对面,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他问道:“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惠子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搅到您,宇治实在是想念沈重君,我们现在也在攒钱,问题是不知道他住哪,我想你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肯定有跟你提起过,你看你能不能方便告诉我一下?”说完鞠了一躬。
野田挑起单边眉毛,说道:“他的确有跟我说过,不过这是你弟弟的事,你这个做姐姐的来跟我说什么?”
惠子没反应过来,只见野田捻灭手中雪茄,冷冷道:“让你弟弟来。”
说完挥挥手让下人送客。
于是第二天宇治来了。
一路上他别扭得不行,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见野田,可一想到昨晚姐姐跟自己说是野田亲自要求他来,为了沈重,他豁出去了。
宇治敲响野田家大门,只敲了一声,门就开了。
“宇治,你来了!”野田欣喜道。
宇治点点头。
“快进来!”野田握住他的手拉他进屋。
宇治发觉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野田一直握住他的手不放,直到坐到沙发上也没有放开,他将手放到大腿上,吩咐下人倒茶,又叫人把送宇治的礼物端上来。
野田道:“宇治,我们好久没见了吧。”
宇治道:“嗯,是挺久的。”
野田道:“我一直都很想你,但又怕打扰到你。”
宇治道:“没有,您想见我可以随时来我们店。”
野田笑道:“宇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宇治愣了一下,野田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单独想跟你见面,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不过现在好了,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宇治尴尬地笑了一下。
野田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一条项链,说道:“这是给你买的金项链,你看看合不合适。”
说完不等宇治回应就擅自掰过他身子给他带上。
“嗯,脖子又长又细很合适呢。”野田满意地抚摸上他的脖颈。
宇治瞬间被激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宇治见他好不容易放开握住自己的手,刚要往兜里揣又被人握了去。
“!”
野田依旧握住他的手,看起来颇为得意,说道:“你姐姐昨天来找我说了情况,你想去中国?”
终于说到主题,宇治也不管他握住自己的手,赶忙道:“是的,我想去见沈重君,不管怎么样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野田道:“可是沈重好久不给你回信,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
野田道:“大家都是男人,彼此之间都了解,他这种表现多半是有新欢了。”
宇治心脏钝痛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道:“不,不会的……沈重君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太忙了……所以我才会想去见他,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至少,让我见他一面我才能安心。”
“你就这么喜欢他?”野田终于忍不住了。
“他就这么值得你死心塌地?你以为沈重是什么好人?”
宇治惊讶地看着野田,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沈重的挚友,怎么如今在背后如此诋毁他?
于是他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朋友?你知道沈重君在我面前夸了你多少吗?”
“哼。”野田不以为意,说道:“所以呢,你就对我视而不见?爱答不理?沈重在你心里是爱人,我就什么都不是吗。”
宇治觉得这人疯了,跟他讲再多都没用,既然他不肯帮自己我就再想办法,于是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起身道:“既然不愿帮我我就不打搅你了,我先走了。”
正当他开门时,一股卷着风的力道直接挡在他面前,野田夺步一拳砸进门内,拦住了宇治的去路。
宇治的身形缩在野田高大的身影里。
野田低头看他,冷冷道:“你要去哪?”
宇治察觉气氛不对,感到十分害怕,他不敢回头望他,只颤抖着身子说道:“我,我要回家……”
野田冷笑道:“你觉得你今天能回去吗?”
宇治眼泪一下崩不住了,他恳求道:“对不起……你让我走吧。”
野田表情一下扭曲起来,原本俊美的脸庞如今看来只剩丑陋,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他提出了一个极其肮脏的条件,“宇治,你不是想见他吗?不是想知道他知道住哪吗?这样,你让我抱你一次,你去中国的费用全部都由我来出。”
“?!”宇治瞪大眼睛看他,“你,你在说什么?!”
野田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野田脸上。
野田侧过头去,愣了足足好几秒。
宇治哭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野田,沈重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灾难。”
野田回过头,似笑非笑道:“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想抱你很久了,怎么?不想去中国见他了?你觉得就凭你姐姐每个月挣的那点钱够你在中国待多久,还不如跟我睡一觉来得快。”
宇治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确,姐姐现在挣的钱只够他们当月花,如果不是他想去中国,姐姐根本不用发愁,也不用低三下四求眼前这个人。
不能再麻烦姐姐了。
野田见宇治不说话,只当他默认了,一把扛起宇治上楼,直至卧室门关上,俩人身上的衣物都没剩几件了。
……
宇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浑身酸痛,好似被巨石碾过一般。旁边早已没人,昏暗的房间仅有一丝微光渗透进来,他抬头看到床头柜放着一沓厚厚的钱币,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沈重的住址,宇治将其收好,忍着痛穿完衣服,摸着口袋里厚厚的纸币,他苦笑道:“这算什么?报酬吗?”
他尽可能自然地走下楼,趁周围人少飞似的逃走了。
惠子没想到仅一天功夫弟弟就知道沈重的地址还获得了这么多钱,她问怎么回事,宇治只笑道他和沈重野田认识那么久了,关系自然要好,这么点忙野田不会不帮他的。
说完宇治赶紧回屋收拾行李,明早就出发。
……
这天叶小双刚从台上下来,沈重后台好不容易堵住他,气喘吁吁道:“叶公子,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叶小双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沈大少?有什么事吗?”
沈重道:“那个,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就单纯吃个饭而已。”
叶小双道:“我今天嗓子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沈重道:“不吃东西喝茶也行,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叶小双似乎有些不耐烦,说道:“沈大少,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呢,你是看客我是戏子,下了戏台就是普通人,您德高望重我叶某不敢高攀,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叶某一个清净。”
沈重有些失落,“小双,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小双没理他,径直坐上专门回家的汽车扬长而去。
沈重被车尾气喷个够呛。
顾未见沈重上了车后情绪就一直不大对,嘴里咕哝着什么,不过不用猜也知道他又在叶小双那吃了个闭门羹。
顾未已经习惯了。
俩人回到家,沈重前脚刚下车整个人都顿住了。
“少爷?”顾未见沈重没关车门提醒道。
可沈重没有回应。
坐在车内的他顺着少爷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沈府大门外站着一个穿和服的男生。
那是顾未第一次仅凭第一眼就心动的人,虽然只有一秒。
那个男生过于漂亮,整个人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眼里似乎包着泪水,看起来楚楚动人,在那华丽的和服衬托下,显得格外超尘脱俗。
沈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宇治竟然来中国了。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宇治。”顾未听不懂,但看到少爷既震惊又欣喜的表情也知道这个男生于他而言肯定不一般。
他似乎有种直觉,这就是少爷曾经说过的让他动心的人。
沈重跑过去,俩人紧紧抱在一起。
顾未远远地看着他们,一滴眼泪不知何时划下。
沈重将宇治带进家里,带他参观了自己家,跟他说了好多自己回国的事,顾未在后面跟着,虽然听不懂,但从沈重和那个男生的表情看,他们都很兴奋。
逛得累了,俩人都倒在沙发上,佣人们递上茶水,俩人喝茶的间隙宇治终于把内心疑问提出来了:“沈,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沈重喝茶的手顿住,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自己不会写还是不愿写,或者两者都不是,只是觉得写信写烦了。
他早就该认清自己内心了。
他还像以前那般爱宇治吗?
或许他早就有了答案。
这时宇治又问道:“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没有收到吗?”
沈重低下头。
宇治道:“你走的这几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沈重放下茶杯,说道:“宇治,我们分手吧。”
宇治身子一抖,茶杯跌落下去。
茶水溅了俩人一身。
他似乎是听错了,泪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沈重在回来的第一年就已经淡忘了宇治。
太久不见的人,连声音都是模糊的。
他不想骗宇治,既然都已经找上他了,是时候说清楚了。
沈重道:“宇治,对不起,我想我们不合适。”
宇治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吗?”
沈重摇头道:“不是的,宇治,那个时候我们还年轻,做什么都不考虑后果,那时候我们没有烦恼没有压力,自然不会考虑这些,可你知道吗,在我回国后的这几年,我几乎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都是精神紧张,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把我压得喘不过气。宇治,我好累,我每天过得都好辛苦,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爱一个人了。”
宇治抽气,他捂着自己胸口,好似这样能减轻痛苦,沈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把他的承诺归结为年少无知说的一句话吗?
那他们之前算什么?他们谈的恋爱说的情话做的爱都不算数吗?
沈重也哭了,他一直给宇治道歉,他不求能原谅自己,只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心安一些。
宇治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看着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当然现在还是很爱,他问了一句:“沈重,你爱过我吗?”
沈重点点头。
宇治缓缓走出大门,在众人视线中消失。
顾未见人走远,赶忙去扶跪在地上的少爷,扶一下扶不动,沈重直接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颈放声大哭。
顾未见少爷第一次这般失态哭泣,心里也不好受,他拍拍他的后背,不说一句,他知道那个日本男生就是少爷的情人。
他们现在分手了。
而且是少爷主动提出来的。
顾未心道:“少爷,你终究是变了心。”
都说时间是验证爱情最好的武器,沈重在这场战争中输得彻底。
或者谁都不是赢家亦不是输家,只是不想维系这段感情罢了。
后来沈重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有时候叫他都没反应,他总是盯着一样东西发呆,每天除了机械地完成工作上的事务就是窝在床上睡觉,应酬也不乐意去了,有时候还会找借口说身体不舒服有时候就直接说自己不想去,久而久之,那些达官贵人对他印象也不好了起来。
……
日本东京一车站。
惠子得知弟弟今天就要回来,还想着去中国没多久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过也没想太多,回来了就好,说不定还带了人回来呢。
看着火车逐渐驶入站内,站在月台上的惠子伸长脖子去望,很快她就发现弟弟的身影。
“宇治!这边!”惠子朝他招手。
宇治抬头就看到姐姐。
惠子小跑过去,发现弟弟是一个人,拎过他行李,问道:“怎么样?去中国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宇治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红的。
惠子察觉他的不对劲,将他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问他:“你和沈重……怎么样?”
宇治攥紧拳头,说道:“我们分手了。”
“!”惠子下意识后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宇治又说道:“他……他不要我了。”
惠子勉强靠在柱子上,她还没有理清思绪。
她问道:“沈重直接跟你说的吗?”
“嗯。”
“为什么?”
“他说自己那时候太年轻,做事从不考虑后果,而且他还说自己没有精力爱一个人了。”宇治抹着泪水抽泣道。
“怎么会这样?”惠子也忍不住哭了。
姐弟俩都哭了。
宇治觉得自己麻烦了姐姐太多,明明是自己天真犯下的错,却让姐姐这般难过。
如果,自己不在就好了。
这时,一列火车路过车站,此时惠子还在低头抹眼泪,火车鸣笛声将她唤醒,不管怎么说日子都要过的,先把弟弟带回家再说,她刚要拉着弟弟的手却见一道身影从身边闪过。
径直冲向那列高速行驶的火车。
“宇治!!!”
只听得火车喧嚣一闪而过,周围人都尖叫起来。
有人自杀了!
惠子连滚带爬冲向站台,看着弟弟被火车压扁的身体,面目全非只剩一只挂着泪水的眼睛。
森川宇治卧轨自杀。
“啊!!!”人群中一个身穿西装,个子高大的人冲了进来,疯了似的跳下站台一把抱起那具尸体。野田知道宇治今天回来,早早在站台等候,原本只是想看看他,不想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宇治不愿见到自己,就在暗中听着姐弟俩的对话,越听越气愤,刚想为他抱不平,谁知宇治一下子冲出去倒在铁轨上,任由火车从自己身上碾过。
警察也已到场,封锁了四周,野田眼泪鼻涕都流了满脸,他抱着那具尸体坐在铁轨上,嘴里一直喊着“宇治宇治”,惠子也冲下来,她没想到弟弟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他的一生,刚想拉开那俩人,谁知野田一脚踢开她,朝她吼道:“别碰他!”
惠子趴在地上大哭,如果当初不提议让弟弟去中国找沈重,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是她害了弟弟。
宇治,姐姐对不起你。
接着她撞向一根柱子,当场身亡。
众人还没接受宇治的死,紧接着另一个女人也死了。
大家都害怕极了,四散逃开。
短短一小时内,车站死了两个人。
野田哭得大脑缺氧,眼睛都哭得睁不开了,一时气短,竟直接吐出一口血。
警方害怕还要出事,赶忙压制野田让他不能动弹,在野田彻底意识昏迷前,他还紧紧握着宇治的手。
森川姐弟的后事由邻居帮忙操办,那天野田说什么都要去参加葬礼,明明才醒来没多久,看路都是糊的,却没人拦得住他,即使被父亲训斥也还是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医院。
去的时候姐弟俩刚刚下葬,野田一把扑上去,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喃喃道:“宇治宇治……”众人见这人还穿着病号服不敢去拉他,只任由他去。
野田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完全没有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他痴迷地看着宇治的照片,说道:“宇治你放心,我很快就来见你,你再等等我,好吗?”
野田一郎的父亲野田健早就受不了儿子的作风了,为了一个艺伎整天魂不守舍的,马上就要当外交官的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他颜面扫地。
于是他带着一帮人来到墓地,不顾野田拳脚乱踢疯狂嘶吼直接将其带走,并当着众人的面甩了他一巴掌,骂道:“没用的东西。”
野田在医院待了几天,精神彻底转好,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待人待事依旧如鱼得水,甚至胃口还好了很多,野田健以为儿子彻底放下那个艺伎,又将手中不少事务交接给他。
这天野田买了一张去中国的机票,说是有朋友邀请参加他的婚宴,野田健没有多想只说让他快去快回。
……
沈重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半夜做梦甚至梦见宇治自杀的情形,宇治拿着刀质问他为什么不爱自己,沈重说不出话,只能撒开腿跑,宇治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一把刀扎进脖子,顿时鲜血四溅,血流了一身,还朝着他笑。
沈重一下子被惊醒。
他觉得自己病了。
人不人鬼不鬼的,哪还有沈家少爷的影子。
这天顾未在院子里收拾草坪,突然头顶漆黑,一个长相俊美但表情异常渗人的男人出现在他上方,他的眼睛没有神,却能感觉到他死死盯着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其撕碎。顾未吓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那人用极其蹩脚的中文说道:“沈重在哪?”
顾未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你找少爷什么事?”
男人道:“我是他同学,找他叙旧。”
顾未点头,带他去见沈重。
此时沈重还在书房办公,顾未刚想敲门谁知男人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唉!”顾未喊道。
沈重抬头去看,只见野田一拳打在自己脸上,还没反应过来野田又是一拳打在自己腹部,直接把人打趴在地上。
“你干什么?!”顾未去拽那个男人,可力气不够,男人一把甩开自己,顾未一下子甩出几米远。
沈重痛苦地在地上蠕动着,他没想到野田竟然会来。
野田一把拎起他衣领,恨声道:“混蛋!是你害死了宇治!”
沈重没反应过来,“什么?”
野田又是一拳打在自己脸上,沈重差点都要打瞎了,野田吼道:“都是你,要跟宇治分手,害得他卧轨自杀!连同他那个姐姐一起,你害死两个人!你这个杀人凶手!”
沈重大脑一片空白,他反揪住野田衣领,问道:“你说什么?!你敢咒宇治死?!我跟你没完!”
野田道:“我跟你没完!是你出尔反尔辜负人家,宇治好不容易来中国看你你就这么对他?!既然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认真的那就不要跟他在一起啊!还不如让给我,我肯定不会辜负他!不过……我也是不是没得到他,也算是完成心愿了。”说完还笑了一声。
沈重没明白他的意思,野田又说:“你以为宇治怎么有的这笔钱来中国?你觉得就凭他姐弟俩能支付得起船票?如果不是我当面,他可能还见不到你。”
沈重将他衣领又提了几分,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野田冷笑道:“没什么,就是抱了他一次。”
“畜生!!!”沈重一拳打在野田脸上,他快要崩溃了,他吼道:“你是我朋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野田揩去嘴边血迹,说道:“朋友?早就不是了!”
俩人扭打在一块,很快书房就一片狼藉,沈重拳打脚踢,这还是顾未第一次见少爷这般发疯的模样,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尽管他听不懂,但还是察觉他此时愤怒到了极点。
顾未见拉架不成,跌跌撞撞跑出去朝那些佣人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少爷跟人打起来了!管家,你去叫警察!”
终于,在警察的协助下,这场闹剧三天后终于收了尾。
野田被立刻遣返回国,他在上飞机前还不忘对沈重说道:“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野田几乎是一下飞机就被父亲拽上车带回家,父亲拿出许久不用的拐杖,直接将儿子打跪下,野田健骂道:“废物!你还嫌给我丢人丢不够吗!这次居然还骗我说是去中国参加婚宴,结果就是跟人打架!你知道我去接你的路上受了旁人多少白眼吗?!一郎,你一直都是父亲的骄傲,怎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你是要当外交官的人,你这样怎么能当的上?!你为了一个艺伎跟我吵了多少回,区区一个艺伎就值得你这样不顾形象?!”
野田似乎没有一丝悔改之意,说道:“父亲你总是这样,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意见,外交官?你有问过我想当吗?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是你一直在逼我!逼我做你想做的事!什么叫区区一个艺伎?他也是人!我喜欢他!我为了我喜欢的人可以做一切有什么不对?!啊!”
野田健又是一通乱打,野田死咬着牙,只见野田衣服都被打破了,手臂上全是青紫,可做父亲没有一点怜惜。
管不住了,管不住了!儿子这是要造反!野田家不能因为他就这样毁了!
直到野田健把拐杖打断,他才停手,此时野田早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野田健吩咐下人把门锁上,严加看管,除了每天定时送饭,其余时间都要儿子在屋子里反省。
他要让野田主动跟他认错。
然后就在野田被禁足的第二天,他就自杀了。
他将煤气管子插.进喉管,吸食煤气身亡。
野田健倒在儿子身边,他试图晃醒儿子,不停地道歉也无用了,野田身子都凉透了。
野田健注意到儿子手里握着什么,掰开手指去看,是一张照片,不过是被撕掉的照片。
照片上是宇治和野田。
那是沈重,宇治和野田大学入学时在校门口拍的合照。
野田将沈重部分撕掉,只留他和宇治,带在身边一带就是好几年。
……
沈重被彻底确诊为心理疾病,自打和野田打了一架后再也没出过门了。
唯一一次出门还是叶小双要去北京。
那天他打扮得很规整,风风光光去送人,叶小双依旧没正眼瞧他,沈重也不觉得尴尬,他问道:“小双,你为何要去北京?”
叶小双道:“前阵子遇到了一位贵人,他说会给我更大的舞台,前提就是要跟他去北京,我这人本就是风中草,飘来飘去也习惯了,戏台子就是我的命,为了戏班子我什么都愿意,我手下这些姑娘小伙还要吃饭,我不能让他们饿着。不过就是去了北京,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等我这梨园做大了我就彻底放手,不然我就一直奔波。”
沈重点点头,他知道叶小双这一辈子都献给了戏台。
他们之间永远没可能。
沈重的精神身体情况大不如前,沈老爷也在半年前去世了,终究是留不住,接连两位顶梁柱的倒下,沈府早已没从前那般风光,为了减少开销,沈府连续几月都在裁减佣人,也有人劝顾未离开,可顾未坚持要留下,他说自己从小伺候少爷,少爷离不开他,现在少爷这个样子更不能没人陪在他左右。
话是这么说,顾未其实也有私心。
他想让少爷喜欢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向少爷表露心迹,在月光下,他跪在少爷脚边,无比虔诚地看着他,他说:“少爷,我喜欢你。”
沈重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攥紧手心。
顾未又道:“少爷,我从小就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注视着你,我离不开你。”
沈重看了他一眼,终于他摸摸顾未的头,笑道:“谢谢你。”
顾未觉得这话比拒绝他还要绝情。
他抹去眼中泪水,强忍道:“少爷累了吧,回屋休息吧。”
“好。”沈重从椅子上站起,在顾未的搀扶下缓缓上了床。
顾未替少爷掖好被子,少爷背对着他,这时他说了一句:“顾未,我配不上你。”
顾未愣住了,沈重又说道:“出去吧,我要睡了。”
直到关上门,顾未还未消化少爷那句话的意思。
沈重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到了动不动自残的地步,顾未需要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防止他拿出小刀划伤自己。而且沈重现在还爱砸东西,家里很多名贵瓷器都被他砸了个稀巴烂,边砸边骂,旁人根本不敢接近,有些佣人直接就吓跑了,工钱都不结了,毕竟每天面对一个疯子自己也会疯的,比起钱还是自己命更重要。
顾未心痛无比,他无法忍受少爷遭受旁人非议,他现在已经够苦了,再这样下去他怕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于是他自作主张联系到乡下的父亲,说想把少爷带到乡下继续照顾,父亲自然是同意,作为老东家的少爷如今变成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愿意和儿子一同照顾沈重,于是父子俩很快商量好准备下周就把少爷接过来。
顾未把俩人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沈重问他在干什么,顾未一把抱住他,沈重愣在原地,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顾未闷声道:“少爷,你不要怪我,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我看不下去你被人非议了,我想把你带到乡下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俩人沉默许久,终于沈重开口道:“好,都依你。”说完抱住了他。
顾未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甜。
沈重拉开他,说道:“你先收拾,我去睡会儿觉,完了你出来叫我。”
“嗯!”
说完拍拍他的头,走向卧室。
顾未一下子就有动力,收拾东西都变得欢快了许多,甚至还哼着小曲,在客厅里蹦蹦跳跳的。
然而一声枪响,打破了这几分钟的平静。
枪声没有很大,应该是装了消音器。
顾未连滚带爬地冲进沈重的卧室,只见床单一片血红,少爷的两只腿还耷拉在床尾,“少爷?”顾未已经开始哭了。
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掀开沈重脸上的被子——只见一支枪竖在沈重嘴里,沈重两眼翻白,脸部鼻子以下全部碎掉。
枕头以及床头柜全是血。
“啊啊啊啊啊啊!!!”顾未抱头痛哭,他没想到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少爷就开枪自杀了。
年仅33岁。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
我合上笔记,看着老人在抹眼泪,便抽出纸巾递给他,老人道了谢,说自己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可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还说在处理少爷后事后本想直接回乡下的,谁知有人找上他,说沈重在生前就已将大部分财产以及各种遗产转移到他名下,虽说沈家那时候已经油尽灯枯,但还是那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财产够他顾未用一辈子了。
我想,这也算是沈重对顾未的一种弥补吧,至于他爱不爱顾未,谁也不知道答案,老人用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事我这个外人就更无从得知了。
这时老人又说道自己柜子里有张照片,是他和少爷唯一照过的照片,这么多年鲜少给人看过。
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张照片,终于看到了沈重的样子,果真是帅气逼人,即使是像素极为低劣的黑白照也能看出他的脸部轮廓尤为立体,整个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放到现在绝对是当模特的料。
我把照片递给老人,老人抚上照中人脸庞,笑道:“有一次少爷见我衣服小了,带我去做衣裳,路过一家照相馆他说要不咱俩照张相吧,长这么大没张合影怪可惜的,于是我们便去照了一张,本来我是想站着少爷坐着,谁知少爷一把压住我,让我坐着他站着,他说我衣服显短,站起来不美观,坐下来能遮住,我无法反驳,于是我们就照了这样一张相。”
老人眼神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少爷,我说道:“看来少爷是个很细心的人。”
“是啊。”老人说道:“我这辈子就动过那么一次心,可他不要。”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沈重是怎么爱上森川宇治的,又因为什么抛弃他的,又是如何看上叶小双的;就像野田什么时候喜欢的宇治,什么时候讨厌沈重,自杀前在想什么;就像宇治为何喜欢上了沈重,沈重不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因为什么而自杀;就像顾未为何得不到少爷的心,得知少爷心有所属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看到少爷自杀他当时又是怎么想的。我们只能看表面,真正他们心里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很遗憾,那个时代的爱恨情仇终究会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干净,运气好的能被后人做一篇文章,让人们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其实更多的都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连人带物一并消失,再无踪迹可循。
回去后我把和老人的采访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经过主编敲定两周后在周刊上发表,谁知刚一刊登就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同性恋”三个字如此显眼地印刷在了期刊上,顿时引来无数人围观,我也接受了很多采访,那些记者都在问那位老人住在哪,为了不打扰到老人,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记者见问不出什么就旁敲侧击我,都是做新闻媒体的,大家套路都熟了,于是我就回答了那些能回答的,其他一律拒绝回应。
因为那篇文章带来的蝴蝶效应,我连续两个月都在采访和被采访的路上,忙得一个头两个大,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终于,这股热潮退去,我有时间好好休息了。
在家待了几天,我突然想起那位老人,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我买了一些礼品,来到那家养老院。
谁知我报上老人名字时,护工却摇摇头,说道:“走了哇。”
“什么?”我瞪大眼睛。
护工道:“上个月就走了,夜里心脏病发作,连夜走的。唉,只可惜没个一儿半女的,连个墓地都没有,只能交给殡仪馆处理了。”
我愣在原地,没想到几月前还在跟我高谈阔论的老人如今已不在人世,我还没有从悲痛中缓过来,只觉得我跟他上一次见面仿佛就在昨天。
我想,顾未终于可以和他的少爷见面了,希望少爷这次能好好待他,不要让他继续等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