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遗憾 ...
-
“怎么还不接电话?”烈日当空我自言自语道,心里是十二万分的烦躁,于是我又发个信息过去:你好,你的药送到了,请下楼取一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那头才回道:好的,我这边走不开,你送上来吧。
操!还要我给你送上来!本来就被这炎热的天气搅得无比烦躁,这下心里更是冒火。
我叫何建伟,今年48岁,两年前下了岗转头开始送外卖。
原本我在一家船厂当电工,一个月五六千的样子一个人足够,本来干得好好的,还想着干到退休后去全国各地旅游。谁知有一天上面换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上来就是一波大裁员,于是我就非常不幸的成为被裁掉的那堆人里的一员。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我这种无名小卒除了默默接受也别无他法。
人嘛,总不能一直颓废下去,在家待了一个月我也想通了,有手有脚的,虽然胖了点,但也算灵活,只要有活干,我就不信我还能饿死?
于是我就当起了外卖员,一开始确实很辛苦,到手的也不多,到后来业务熟练许多,加上我肯吃苦,竟然比之前在船厂挣得还要多,我又觉得日子开始好转起来。
靠送外卖跑单,我最多一个月瘦了20斤,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呼吸都顺畅了。
我现在75公斤,虽然还是胖,但比之前已经好太多。
我决定还要瘦个30斤。
我在心里默念“顾客是上帝”三遍,想着这人态度还行,给他送上来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我便乘上电梯。
到了那人所在的楼层,这层是个装修公司,员工还不少,外卖单上写了个安先生,我就站在门口喊:“安先生,你的药到了。”
估计是太忙没人回应我,我又喊道:“尾号1234安先生,请取一下你的药。”
终于有人过来了,是个小姑娘,她问我:“是药吗?”
“对。”
小姑娘眨眨眼睛,说道:“哦,安总说了,是药的话就直接送到他办公室就好了。”
哟,还是个老总。
我问道:“好的,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小姑娘领着我去了,办公室门紧闭着,我正准备敲门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叫你改方案改方案说多少次不听,这次客户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要等多久才交?非要我找你才行吗!”
“对不起安总,我今天一定完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亲自给客户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哟,这老总脾气还挺大。
然后就见一个红了眼眶的青年从办公室出来,我俩对视一眼他就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浑圆的肚子,敲了门。
“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我进了门,只见一个高大身影双手插兜背对着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的风景。
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
我说道:“安先生,你的药到了。”
那人一顿,接着转过身——那一刻,我手中的药掉落在地上。
怎么会是他?
我极不愿勾勒的一段回忆,我那幼稚的,被人戏耍的初恋就是眼前这个人,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我们也不再年轻,年少轻狂做的那些事也沉于心底,但伤痛还在,这个人当初一言不吭地离开,连个道别都没有,就那样把我抛弃。
不,他或许从来没爱过我,何谈抛弃。
安阙知,好久不见啊。
我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药,甚至希望他能失忆忘掉我这个人,正当我准备跑走时他说话了:“建伟,是你吗?”
我没回他。
只见他长腿一迈直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不由得抬头看他,不得不说,同为中年人,都是48岁,保养相差这么大,我早已身材走样,胖得浑圆,而安阙知身形还如当年一般清瘦,一身定制西服衬得他高大笔挺,因为胖的缘故我背还有点驼,这样显得我更矮了。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受岁月的影响,他脸上的皱纹很多,还很深,尤其是法令纹,简直像刻上去的一样,而且两鬓头发也花白,我还全黑发呢。
“真的是你。”他又说道。
没有一件事比送外卖送给前任还要的尴尬的了。我压低帽檐,眼神四处张望,说道:“那个,我药送到了,我先走了。”
“建伟,真没想到能遇见你。”安阙知整个人挡住门,摆明了不让人走。
我笑了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能不能让开啊!我心里吼道:“妈的早知道就不接这单了,真是晦气!”
安阙知突然拉住我的手,说道:“谈谈好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如触电一般我把手抽回去,想着还有单子要送,没时间跟这人扯皮,就说道:“不好,安老总,请你让开,我还要送外卖。”
还有什么要谈的,当初是你不辞而别,把人当猴耍的是你,是,我脑子是没你灵光,可也不代表你能不把我当人看啊,我那么真心真意对你,尽我所能去爱你,结果呢,你倒好,一个人去了俄罗斯,哪怕身边人都告诉完了,就我一人蒙在鼓里,合着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安阙知,你坏透了。
“那留一个你的微信好吗?”这人还是那样,很懂拿捏说话套路,永远让人无法生气。
给你微信我是留着添堵吗?我白了他一眼,想着我胖可以把这人撞开,于是我也这么做了,没想到他一动不动,甚至还笑了。
“建伟,你还是这么调皮。”
“安阙知你有病吧!”我忍无可忍:“怎么?想看我笑话是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要谈的,我认命,我认命啊,我遇到你是我倒霉,你做的那些事我也不追究了,现在的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你让我消停消停行不。”
安阙知敛起笑容,说道:“建伟,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其实有好多话要跟你讲,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问你联系方式,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怕你会恨我一辈子。”
“哼。”我冷笑道:“你这话倒显得我不是了?恨你一辈子?那还不至于,你还不够格我记一辈子的,顶多那个时候恨你罢了,毕竟谁没年少轻狂过啊,我遇人不淑,交往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我认栽。在那个思想还很封闭的时代没几个能接受同志很常见,你也从来没承认过我们的关系,都是我一厢情愿,所以按一定程度上说,我们还不算是谈过,顶多有好感。”
安阙知说道:“不,何建伟,我没有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也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你不是一厢情愿,我们是两情相悦。”
“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不信?”我被逗笑了:“安阙知,你看不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一直都看不上我,看不上我的学校,老觉得我在烦你,我那时是真傻啊,你都那样甩脸子了我还舔着脸跟你后头,现在想想我他妈的就是脑子被驴踢了!其实你现在还是看不上我吧,我一个送外卖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你一个公司老总,天天在办公室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比我惬意多了,看到我给你送药过来你早就在心里笑了我几百遍了吧。”
“建伟我没有。”安阙知抓着我的肩,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坏吗?建伟,我没有看不上你,也没有看不上你的学校,更没有觉得你在烦我。是,我承认,我年轻时候是喜欢端着架子,那个时候我老想着交换留学,所以跟你沟通就比较少,我忽视了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你给我送药我没有笑你,我很惊讶也很惊喜,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你让我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我上个月才调过来,不是很熟悉这边的业务,饮食也不规律就熬出了胃病,所以点了个外卖送药过来,我刚才太忙了没听到你打电话,而且我也走不开就拜托你送上来,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建伟,你相信我。”
我摊手:“你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些,我不想知道,你也不用跟我道歉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该忘的早忘了,我们不是28,不是38,我们俩个都48了啊,妥妥的中年大叔了,犯不着这么矫情,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你当你的老总,我送我的外卖,我们俩个井水不犯河水不就好了?”
安阙知一个劲地摇头,他带着我走到沙发边坐下,说道:“建伟,我有错,我对不起你,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抬不起头,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我求求你,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我弄丢你一次我已经很后悔了,我很害怕,我害怕今天见面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建伟,你也说了,我们不是28,不是38,我们已经48了,早就过了矫情的年纪了,我想爱你,我想用尽全部力气爱你,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可靠的男人,我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提我都改,你说什么我都听,建伟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握着我的手,无论我怎么使劲都撤不开,他一直盯着我,大有不答应就不放人走的架势,没想到这人看上去瘦力气咋这么大。
我叹了口气,说道:“安阙知,你口口声声说想爱我,或许你确实想跟我谈,可是我不想啊,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提不起对你的兴趣,这么多年了,你身边应该不缺莺莺燕燕吧,你这长相这身材男女通吃,在哪都吃的香,我呢,胖胖的还老了,说好听点在同志圈里是个熊,还是那种没人要的熊,要说难听的那就是个油腻大叔讨人嫌,你也不想每天看着我这张脸吧。”
安阙知听完苦笑,说道:“建伟,你真的……真的把我想得太坏了,我没有什么莺莺燕燕,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而且我一直是同志从来没变过。你说你老了,那我不也老了?我们都老了,何必要这么贬低自己呢?”说完他竟然一把捏住我的脸,瞬间两坨肉挤上来,他又笑了,说道:“我觉得熊很可爱啊,我喜欢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啧。”我推开他,妈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人老了会的还一套一套的,以前咋没见他这样式的呢,我说道:“行了行了,跟你说再多都没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建伟……”安阙知拉住我,“加个微信好吗?我不会打扰你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删,好不好?”
“……”行啊,反正我到时候悄咪咪把你删了你也发现不了,于是拿出手机扫码,看到对方微信昵称是“处世安然”,不禁笑了。
我是一秒都不想待了,于是起身道:“行了安阙知,微信也加了,也聊了这么久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头都不回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单接的不多,晚上早早就上了床,刚一沾床就看到安阙知发消息:在吗?
我:在。
安阙知发了个红包。
“?”我没懂他的意思,回道:咋了?
安阙知又发了个红包。
“……”我打字道:什么意思?
安阙知再次发了个红包。
我:安阙知。
安阙知打字:收。
我:不收。
有病?话也不说一句上来就发红包,说的好像我缺这点钱似的。
安阙知这人越老越糊涂了?明明年轻时候脑子那么好使。
安阙知又打字道:收了吧。
我打字:有话就说,别搞这出。
安阙知:我就是单纯想给你发红包……
我:谢谢不用。
安阙知:这周末你有空吗?
我:没。
安阙知:我能来找你吗?
我:安阙知,你想干嘛?
安阙知:我想跟你谈谈。
我实在忍不住了,索性发语音过去:“还谈啥啊?咱俩还有啥谈的啊?”
不一会那头也发语音过来:“建伟,当年有很多事没来得及跟你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再让你误会下去了。”
我发语音:“哦哦哦好我知道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行不,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俩时隔多年见面了说明还是有缘分,那我们就这样维持下去,谁都不想闹得不开心你说是吧。”
手机那头沉默一阵,终于安阙知打字过来:知道了,你休息吧,晚安。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在梦中回忆起以前的事。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并不胖,还被同学开玩笑是小鸡仔,身高也有175的样子,我是后来生了场病加上暴饮暴食才变成现在这样的,那时候我们上的学校是专门修水电的,毕业后包分配。距我们学校两条街有所师范大学,在我们那个年头能上师范的都是凤毛麟角,整个村都要办席庆祝的牛人。因为我们课程松,所以老喜欢跑人家学校玩。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安阙知。
初次见面我就觉得这人好高,快一米九了吧,高高瘦瘦的,脸也捂得煞白,喜欢背着书包去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
我和几个好哥们跑人家学校瞎逛,感叹人家学校比自己的大了两倍不止,路过食堂的时候碰到一只大黄狗,不知道是哪个食堂阿姨或大叔养的,肥肥壮壮的,还流哈喇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估计是闻到我们身上的味儿不是这个学校的,十分不友好地朝我们叫。这时有一哥们捡根棍子想打它,打了一下没打着,倒是把那狗给激怒了,估计这狗平日里挺温顺的,所以没给它栓绳,它就直接朝我们扑过来了,一看阵势不对我们就跑,大家各自散开,谁也不知道跑哪去,然后我就跑进了图书馆。
大家都知道图书馆是很安静的地方,所以当我喘着气,两只脚“啪嗒啪嗒”跑进来在图书馆上空造成回音的时候,不少人皱着眉头望向我,好像在说怎么有这么没素质的人。
安阙知也是其中一个。
我第一眼就感觉到有个男生的视线令我很不爽,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像个缩头乌龟减少存在感,一边悄悄朝书柜走去一边点头,然后假模假式的拿起一本书找个地方看起来。
很不幸的是,那是一本外文书。
我这脑子除了看里面的插画,其他的一概不懂,就跟看天书似的,啥啊这是,这是给人看的吗。
过一会儿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偷偷的笑,貌似是在憋笑,我左右张望,没啥啊,咋了这是,然后又有人在憋笑,我更疑惑了:不是,发生啥了,咋一个两个都搁这笑呢。
这时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书拿反了。”
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男生看着我,当时我脑子就死机了,这人长得也太他妈帅了吧!
同性恋这个词在我们那个年代几乎很少见到,可能提都没可能提起,在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大一样,那个时候学校门口有卖那种港星啊欧美啊的一些明星画报,一毛钱两张,同学几个就喜欢买那种美女的,甚至一个星期的零花都用来买画报了。可我就不同了,我只喜欢那些男明星的,越帅越好,有时候一个人偷偷摸摸买个好几张,买回来我也不贴墙上,就夹在书里悄悄看,看着看着我还笑,后来我还买那种裸.体的,也不是说裸,就是上身没穿或者穿很少的,越看越痴迷。
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自个不对劲,也找不出原因,这事也不能跟人说,要不然他们肯定会觉得我脑子有病,直到有一次我在一本书上看到同性恋三个字。
哦,原来我是同性恋啊。
原来没生病啊,太好了。
我喜欢看男明星画报就跟他们喜欢看女明星是一样的,都是人之常情。
顿时我就坦然了,虽然环境不许声张但只要无愧于心就好,我相信以后大家会慢慢接受的,现在不代表将来,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而我现在正对眼前的人看得入了迷。
男生指指我手中的书,我才意识到自己拿反了,怪不得他们要笑,我也觉得有些尴尬,对那人点点头,灰溜溜地跑到书柜又拿了本能看懂的书。
我哪是看书,我是看人。我老是要看那个男生,男生坐我对面,我突然意识到方才令我不爽的眼神就是他的,我叹了口气,完了,我在他的第一印象绝对不好。
过了一阵那人起身,我抬头望去,这人好他妈的高!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扎人堆里第一个就能发现。
他合上书本收拾东西似乎要走,不知为何我也跟上去,那人步子迈得很大,走出图书馆好远我才追上他。
“同学!同学!”我气喘吁吁,看到他终于停下来心里舒了口气。
那人不明所以,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挠挠头,说道:“那个……刚才谢谢你。”
那人皱眉,说:“没什么,你书本来就拿反了只是提醒一下。”
我笑道:“嘿嘿其实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跟我哥们来这里玩的。”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遍,说道:“图书馆是学习看书的地方,不是你们打闹的场所。”
我意识到自己吃了瘪,悻悻道:“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也不会了,我也是没想到,就,就跑进来了,要不我请你吃饭?顺便交个朋友?”
那人说道:“不用了,我还有课,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急道:“那交个朋友?今天没空改天也行。”
“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他问我:“朋友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我愣了,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我说:“肯定很重要啊,没有朋友你怎么活?”
“为什么不能活?”他似乎不理解,“我一个人也一样过得很好。”
我有些尴尬,说道:“那……你这么久都是一个人吗?”
“是。”
“不觉得孤独吗?”
“没觉得,我会觉得他们很烦。”
“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每个人想法不同,你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你哪儿的?”
我回道:“我是水电的。”
“水电?”那人皱了下眉,“听说下个月你们学校跟我们学校联合举办运动会。”
“有这事?”我挠头,问道:“那你参加吗?”
“我不。”他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我心道:“这人怕不是个仙子?这么孤高的吗,他跟谁都这样?”
我说:“好吧,下个月我们就有理由来你们学校了,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没想到他竟然笑了,说道:“你误会我了。”
接着他又说道:“我叫安阙知,你呢?”
“何建伟。”
他点点头,说道:“既然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再见何同学。”
没等我回应他就大步流星地从我眼前离开了。
虽然他的态度冷冷的,但凭他笑的那一下,我就觉得这人不会很难相处。其实我心里还有点小开心,毕竟我们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还是他主动问我的。
安阙知,是个文艺的名字。
之后的日子我们兄弟几个还是会跑人家学校玩,门口保卫都把我们脸认熟了,招呼都不用打就让我们进,而我总会下意识去图书馆,因为每次都能在那看到安阙知。
这不,没等我落座,安阙知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又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笑嘻嘻道:“你看你的,就当我不存在。”
安阙知道:“你也拿本书看,图书馆不看书成何体统。”
“哦。”我乖乖地拿了书又回到座位上。
我瞄了一眼他看的书,貌似是俄文,不带一点中文,我惊讶道:“你看的懂啊?”
安阙知瞥了我一眼,说道:“我是俄语系的。”
“好嘛……”我噘嘴,说:“那你做的这些笔记都是翻译喽。”
“嗯。”
“我能看看吗?”我问他。
他把笔记推到我面前,果真字如其人,字迹工整不说,他还会在下面标注字义,就像在书店买的那种翻译书籍,全篇看下来给人的感觉就很清爽利落。
我对他的好感瞬间拔高几个度。
安阙知道:“你一天都没课的吗?老是来我们学校。”
我说:“我们学校课松,基本只有半天课,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走呗。”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我没这意思。”
我又嬉皮笑脸起来:“安阙知,中午吃个饭吧。”
安阙知道:“我去食堂吃。”
“那我跟你一起。”不得不说,那时候的我脸皮是真的厚。
安阙知似乎不想跟我扯皮,我就当他默认了。
因为我静不下心,书也没怎么看,好不容易熬到饭点第一件事就是拽着安阙知去食堂。
我急哄哄道:“快点快点!晚了就没饭吃了!”
安阙知撒开我的手,说道:“多晚都会有饭的,急什么。”
我说:“晚了饭菜就不新鲜了啊!刚出锅的才是最香的!唉呀快走吧我饿死了!”
安阙知扭不过我,只好被我带着跑去食堂。
我们俩个差不多是第一个去食堂的,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我猛地吸气,顿时心情大好,回头对安阙知说道:“你吃啥?”
安阙知不急不慢拿了两个餐盘递给我一个,说道:“先去点,点完一起付。”
我一愣,说:“我自己买不用管我的,主要我们学校食堂太难吃了,我就想改个伙食。”
安阙知道:“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付完之后把钱给我。”
好嘛,是我想多了。
过了一会儿我俩找到地方坐下,没想到这人还挺讲究的,不像我火急火燎就坐下,也不知道他从哪掏出的帕子,上来就是擦桌子擦椅子,擦完之后还要用手揩一下,确认干净了才坐下。
矫情。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这人吃饭也很斯文,不像我狼吞虎咽,他是一口汤一口饭细嚼慢咽,我这边都要吃完了他那碗一半还没下去,我擦擦嘴,拍了拍滚圆的肚子,没想到安阙知递过来一张纸,说道:“用纸擦。”
我接过来,笑道:“你们学校食堂真好吃,真想以后天天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今天的饭菜还不算好的,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吃更多的。”
我眼睛一亮,安阙知这意思……是不反感我来找他吗?
我忐忑问道:“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安阙知看了我一眼。
“砰”的一下,我心里烟花炸开。
之后的日子我就会一个人来找他,虽然他一次都没去过我学校,但我还是不亦乐乎,从图书馆到食堂再到他上课的教室,我几乎陪他走了个遍。有一次他带我去他教室,一进门我人就傻了,教室太大了,它是那种阶梯教室,比我们上课的教室大了两倍不止,我控制不住地喊了两声,顿时教室就有回声,那些早来的同学齐刷刷回头看我,有人问安阙知:“阙知,这是?”
安阙知不冷不热道:“外校过来玩的。”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低落,相处这么久了我在你眼里连个朋友都算不上,而且我现在不止是来玩,我就是单纯想看你嘛,怎么从你口中我连个姓名都没有。
我尴尬一笑,主动上前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何建伟,是旁边水电的,今天过来陪安阙知上课。”
“哦,很高兴认识你。”
之后我陪他上课整个人都没精神,他们讲师讲的啥我也听不懂,好像是哲学之类的,反正听着听着我就趴桌上睡着了,这时安阙知突然撞了我一下,说道:“要睡出去睡。”
我立马清醒了,瞟了他一眼,心里更烦躁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招呼都没打就先走了,安阙知坐我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旁边同学提醒他:“阙知,你朋友要走了。”
谁知他头都不抬一下,冷冷道:“随他去。”
好,行,安阙知,老子再也不来了!
我气鼓鼓地走出教室,心里既憋屈又伤心,安阙知你个混球!老子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天天冷着脸对我,我他妈真是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明知道人家不喜欢我还上赶着跟他后头,不来了!这学校我再也不来了!
正当走出学校大门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何建伟。”
我睁大眼睛回头,只见安阙知背着书包,似乎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还覆了一层薄汗,他朝我走过来,问道:“你要去哪?”
有那么一瞬间,我鼻头很酸。
安阙知说道:“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快,这么快就到大门口了。”
我低着头,说道:“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我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留我。”
“那我现在留你了。”
我抬头看他,是,我承认自己就是没志气,只要安阙知的一句话我就把上一秒在心里说过的话全都给忘了。
于是我又换成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道:“我们赶紧回去上课吧!”
安阙知笑了,说:“都已经出来了还回去干嘛?我还是第一次逃课呢。”
我眨眨眼睛,不等我说话安阙知拉着我的手,说道:“走吧,你不是老想去市区转转吗。”
“真的?!”我开心地跳起来,没想到安阙知会带我去市区玩!
我俩坐上公交,我靠窗坐,风吹拂我们的脸颊,我不由得眯起眼,看着旁边的安阙知岁月静好,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头一歪靠在他肩上。
我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吓到他了赶忙坐直身体,没想到他长臂一伸把我头又掰回去,淡淡道:“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我靠在他肩上,嘴角是抑不住的笑。
我们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正好是下班高峰,人特别多,我怕和安阙知走散就死死拽他衣角,他似乎很熟悉这里,带着我去了很多景点,还带我看了人生中第一场电影,那个时候的电影说白了就是一块白布投影上去,我们都是正儿八经地买票进去。其实影院管的不严,有不少人都是偷摸遛进来蹲在那看,要么就是站在角落成堆,你一句我一句的特别吵,快要盖过电影的声音了,我叹了口气,观影体验极差。
我记得那是部美国爱情片,当里面的男女主接吻时身边不少人都捂住眼睛,娇羞得不行,其实我也有点,这时还不忘看向一旁的安阙知,发现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场吻戏。
当我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阙知带着我走进一条老街,他说这里有一家饺子店特别好吃,不过都这个点了不知道店有没有关。
很遗憾,店还是关了。
安阙知略显沮丧,我俩并肩走,这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叫住他:“安阙知。”
“嗯?”
我心跳很快,快到吐出来,我甚至能听到耳鸣,我觉得我是疯了才会说那种话:“我喜欢你。”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说完就后悔了,在那个信息还很闭塞的年代我居然对一个同性表白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久,我听到安阙知说:“我知道了。”
“?”我鼓起勇气看他,安阙知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儿,他说:“还有别的事吗?”
我更疑惑了,安阙知竟然没把我大骂一通,我以为是个男的听到同性跟自己表白都会气急败坏呢。
安阙知欲要走,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又问道:“那,你的回答呢?”
安阙知走了几步,我心一下子凉了,原来只是我在自作多情,突然他转身走向我,抬起下巴亲了我一口。
瞬间都忘了呼吸,我瞪着眼睛看他,安阙知也在看我,两瓣嘴唇紧紧相依,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头正肆意翻搅,没想到我的初吻这么激烈。
许久他放开我,依旧是冷冷的声音:“这就是我的答案……还有,你流鼻血了。”
还处在温存中的我摸了一把鼻子,好家伙,流了好多鼻血,我猝不及防用袖子擦,只见安阙知拿出手帕替我揩去血迹,说道:“别老想着用袖子擦,不卫生。”
“哦。”
真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就这么顺利,还是这么优秀的人,我心里是止不住的窃喜,我觉得我尽可能掩饰自己的兴奋,问他:“安阙知,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我呀?”
安阙知一顿,继而说道:“你又是什么时候?”
我不好意思道:“就,第一次见你觉得你这人特好看,也很有个性……然后就喜欢了呗。”
说完我不忘追问:“你呢你呢?”
安阙知道:“差不多吧。”
“啊?”我张大嘴巴,“那你咋不早说?”
安阙知瞟了我一眼:“你也不是?”
我说:“我……我是……怕你讨厌我嘛……”
安阙知道:“我也是。”
我双手抱胸,说道:“哼,我看你就是想看我难堪的样子吧,早上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呢。”
安阙知摸了摸我的头,说道:“对不起。”
冷不丁地道歉我一下子没缓过来,就说道:“道什么歉啊真是的……我又没说什么,唉,这么晚了,公交还有吗?”
这时我似乎看见了安阙知眉眼处闪过一丝笑意,他甚是可惜地说道:“是啊,这么晚了,应该没有公交了。”
我还傻傻地抱怨:“啊?那咋办啊?总不能走回去吧。”
安阙知突然拉着我,说道:“那就不回去了。”
“啊?”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去了一家宾馆。
直到定好房间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我像个木桩站在门口,直到安阙知从背后抱住我,湿热的吐息喷薄在我颈间,我听见他说:“建伟,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我突然意识到不好,这人!这人早有预谋!
我转过身,气呼呼的,说:“安阙知!你这个色.狼!我之前咋没发觉呢?!”
亏我把你想得多孤高,原来心思这么龌龊!
安阙知笑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色。”
天哪!这还是以前那个安阙知吗?!这是换了个人吧!
不知为何,我有点害怕。
我一步步后退,安阙知一步步紧逼,直到把我逼到墙角,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喃喃道:“你,你要干嘛?”
安阙知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大家都是二十的人了,不可能一点都不懂,而且又是在相互表明自己心意的情况下,我很清楚安阙知要干什么。
不是说不愿意,就是觉得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安阙知搂住我,说道:“建伟,我喜欢你,在遇见你之前我都是一个人,我一直觉得这样也挺好,可在遇见你之后我经常恍惚,你不在我身边我觉得好孤独,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建伟,你愿意陪我一辈子走下去吗?”
我回抱住他,头靠在他肩头,没想到安阙知想的这么远,都想到一辈子去了,心里很是感动,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我的救赎。
我说:“说好了,谁也不许离开谁。”
说完我就把他推到床上,复又压在他身上,俯下身吻他,安阙知反应过来按住我的头,唇齿交缠间衣服不知何时脱落,他翻过身一把压住我,拉过旁边被子,二人身影在被褥下重叠,引起一波又一波浪潮。
昏沉之中我仿佛听见他说了一句:“何建伟,你真傻。”
然后我就吓醒了。
闹钟也准时响起,我抹了把脸,心道昨晚真是做了一晚上噩梦啊,怎么梦了那么多以前的事,真是晦气!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穿衣洗漱出门,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心道今天注定是个好日子。
结果晚上电瓶车没电了。
操!我拖着电瓶车在马路边走,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电瓶车居然能没电,今天单子送的有点多,本来中午就想找个地方充下电,没想到那个充电的充着充着居然还扣我电!吓得我赶紧不充了。
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回去走到一半电就没了,气得我当场就想摔车走人,怎么回事啊,遇到安阙知糟心事一件接一件的。
我心情别提有多糟了,边走边碎碎念,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心里好受点,我看了下路程,妈的离家还有一大截距离,这他妈要拖到半夜才行,想到这我又踹了一脚电瓶车。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白光,还有汽车鸣笛声,我以为自己挡他路了就往路边靠,没想到那人还在按喇叭,本来心情就不好被这声音吵得更火大,按按按按你妈!这么宽的路没看见吗!
结果那车开到我面前,完全挡住我去路。
我操!故意的是吧!
我刚想上去理论没成想车上先下来人,是熟悉的身影——
“建伟?”
真是万事不顺,居然是安阙知这家伙!还被他看到自己这般难堪模样。
我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安阙知走近了些,说道:“建伟,大晚上一个人瞎逛什么呢。”
我哭笑不得,说:“我有病啊晚上出来瞎逛?没见我车子没电了吗。”
安阙知看了一眼,说:“你这样拖要拖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并不想,谢谢。
安阙知见我不回应,说道:“我就是好心帮你,我也刚下班,饭都没吃。”
然后他索性扛起我那车,打开后备箱塞了进去,拍了拍手,说道:“建伟上车。”
不坐白不坐,我耸肩刚要打开后边车门突然一把被他拦住,安阙知说道:“坐副驾。”
“干嘛?我不要。”
安阙知笑道:“喜欢你坐。”
行,比谁脸皮厚是吧,我也不磨叽打开副驾车门,故意坐得很敞亮,因为胖的缘故我的两条腿快要占到主驾驶上了,安阙知打开车门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说道:“过去点儿。”
“!”我被激得赶紧缩回去。
安阙知问了我住址后一路无话,我就静静靠在窗边看风景,偶尔不动声色地看他,话说他真的好沧桑,皱纹一道一道的,显得这人好老,起码比实际年龄大五岁,年轻的时候那么帅的一个人,现在活脱脱小老头一个。
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安阙知转头问我笑什么,我说老天是公平的,赏给你一样东西势必会夺走一样,就连你这样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也摆脱不了衰老的命运。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幸灾乐祸的,毕竟当年抛弃我一走了之的是他,要说对不起的就是他。
安阙知直直看着前方,我也觉得有些乏了,正想眯一会儿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句:“是啊,我丢了你。”
“嘶——”我坐直了身子,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说道:“安阙知,你在国外上了几天洋学,这嘴上功夫见长啊,顶着个老脸说这话不嫌臊得慌。”
安阙知笑了,说:“我脸皮向来就厚。”
“切。”我心道:“装什么逼。”
车子开到了小区楼下,安阙知率先一步下了车将电瓶车拿下来,我拖着车来到地下停车库充电,他就站在那点了一支烟,我疑惑道:“怎么还不走?”
安阙知道:“等你啊。”
“?”搁这装呢,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离开了。”
安阙知问道:“就这么不想见我?”
我说:“是,安老总,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改天我请你吃饭。”
安阙知笑道:“不用改天,就现在吧,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你有病啊!”我忍无可忍,以前没觉得这人有任何毛病,现在看来浑身上下都令人不爽,我说道:“安阙知,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别像个小年轻一样胡搅蛮缠,我身体也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气。”
安阙知沉默一阵,道:“建伟,如果你不能原谅我当年的事你让我说多少次对不起都行,只是……只是我觉得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记恨我一辈子,好不容易再见面我们就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了,这样你我都没有遗憾。”
看他这样是不做到底不罢休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双手叉腰,说道:“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才行是吧,行,那你现在就说,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安阙知环顾四周,说道:“建伟我们上去聊好吗,旁边还有人经过。”
我犹豫半晌,带着他上了楼。
我从鞋柜拿出拖鞋扔到他眼跟前,说道:“将就穿吧。”
安阙知道了声谢谢,然后颇为自然地脱下西服外套挂在旁边墙上的挂钩上。
“……”我去我都没注意这挂钩的作用,你这就挂上了?
念在我们俩人回来得很晚的情况下,我问他:“你吃了没?”
安阙知说:“还没。”
懂了,我走到厨房,拿出四包泡面,想了想又退回一包,总共三包泡面够我们吃了吧,正要撕开的时候安阙知走进来,问道:“你要煮泡面?”
“是啊。”我咬开包装,说道:“这么晚了还想我给你做吃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安阙知拦住我,说道:“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我来做。”
我说:“我就爱吃怎么地,你爱吃不吃。”
安阙知打开冰箱,取出几样食材,说道:“泡面就是填肚子的东西,不管饱,该饿还是得饿,看你厨房清洁程度感觉你平时也不怎么下厨吧,食材也不怎么新鲜,我第一次到你家做客给你露一手怎么样?”
“行啊,你要露一手我肯定不拦着,做完记得喊我。”
然后我就去卧室躺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进了房间,安阙知晃醒我,轻声道:“建伟,饭做好了,起来吃饭。”
我死活起不来,眼皮子重得很,安阙知倒也耐心,不厌其烦地拍拍我,连灯都没打开,我就这样一直躺着,很快又要进入梦乡,就在这时,额头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我操!”我吓得赶紧起来,打开床头灯,捂住额头,瞪着半笑着的安阙知,吼道:“你个老流氓!亲我干嘛!”
安阙知看起来很是无辜,耸肩道:“这不是看你没醒吗,就想试试这个法子能不能行。”
我气得话都说不出,只碎碎念道:“疯了疯了疯了……”
待我们俩人入座后,闻到那饭菜的香气的时候,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安阙知盛了一碗汤给我,笑道:“来,尝尝我的手艺。”
说实在的,这是我第一次吃他做的饭,而且还不赖。
为了避免饭桌上尴尬,我特意把手机声音调得很大,边玩边吃,就是不想跟他交流。然而当我手滑打开彩虹圈某一知名软件时,那个熟悉的提示音使得我们俩人都为之一震。
我和安阙知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是圈内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提示音是来自哪儿的。
还是安阙知先开口道:“你……还玩软件哪?”
我干咳两声,说道:“啊……是啊,怎么了,单身同志不能玩啊,我就不信你手机里没有。”
安阙知说道:“几年前就卸了。”
他又说道:“一开始只是因为好奇,后来发现上面虚假的东西太多,索性就卸载了。”
我默默关掉软件,说道:“玩这个不就图个乐子嘛,说的好像我当真了似的。”
又经历一阵沉默后,我们都吃完了,我站在碗池边洗碗的时候,安阙知来了一句:“建伟,其实我当年有问过你的意见。”
我开始没懂,只顾洗碗,安阙知又说道:“当年我问过你是否乐意去很远的地方的。”
我关掉水龙头,说道:“是吗?我忘了,你跟我说过那么多哪记得住。”
安阙知叹了口气,说:“怪我当时没说清楚,你不记得也很正常。”
我解下围裙,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看他:“哦?那我当时怎么回你的。”
安阙知也在我旁边坐下,说:“你当时只顾吃东西,没回答我。”
我笑了,说道:“拜托,你要说也要看场合嘛,挑吃饭时间真有你的。”
我又道:“你去留学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决定的,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呢,非要藏着掖着,要不是你那些室友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对不起。”安阙知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我想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分手?”
我说:“还能怎么办?离了你我还过不下去了?安阙知,你总是自以为是,你在想你走了我们会不会分手,却低估了我对你的真心,如果那个时候你跟我说清楚了,就算我不跟你一起我也会在国内等你。而你呢,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哪怕出国前你临时提分手都比这强!我就像个傻逼一样被蒙在鼓里,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凭什么要受你这般羞辱?!”
“不是的……”安阙知摇头道:“建伟,你听我说,那个时候我有来你学校找你,我还去了你宿舍,可惜你不在。你还记得孙壮吗?就睡你下铺那个室友,我当时给了他一封信封,还托他转交给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还是你没看,等我再想找你的时候学校那边已经在催了,我根本来不及跟你解释就被带去了机场,从此再也联系不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愣住了,孙壮的确是上学时睡我下铺的室友,我很少跟安阙知提及室友,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如果不是真正见面了,安阙知是不可能那么准确知道睡我下铺的人叫什么的。
安阙知说道:“那信封里装的,就是一张去俄罗斯的机票。”
可在我印象里,孙壮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安阙知的事情。
安阙知看出我一脸茫然,叹气道:“果然,他没跟你说吗?”
我摇了摇头。
安阙知看起来很是落寞,说道:“早知道就亲手交给你好了,没想到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误会。”
之后我们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唯独那张机票,如果真如安阙知所说,那为什么孙壮不告诉我呢,我记得我和他相处得不错呀。
改天我得去问问。
那天晚上我让安阙知睡在我家,安阙知一脸接受的样子,颇为自然地从卧室柜子里取出一张薄毯,然后躺在客厅沙发上,等我冲凉出来时他竟然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发誓我绝对是看不惯他的一只手耷拉在沙发外头的样子才去给他掖毯子的,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机桌面——妈的竟然是自个大学证件照!
还挺自恋。
我无奈一笑,随手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
之后的日子我和安阙知的来往逐渐频繁,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空的时候还会一起去爬山。当然我也没忘了自个正事,我手机里还有以前班主任的电话,又通过多方联系人的帮助,终于在某个下午,我得到了孙壮的电话号码。
我心跳很快,忐忑地接通电话,在传来几声盲音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喂?”
是孙壮的声音没错。
“喂,孙壮,是我,何建伟。”
电话那头迟疑了几秒,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也兴奋起来:“何建伟?你是何建伟?!我天,我们有多少年没联系了!”
我笑道:“是啊,自打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你现在过得咋样?”
在经历一番寒暄和客套后,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孙壮,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有个叫安阙知的来我们宿舍的吗?”
“嗯……”孙壮想了一会儿,毕竟年头太久,突然记起一个人的名字属实有些困难。我又问道:“他当时是来找我的,但我不在,他是不是有东西给了你,叫你转交给我?”
孙壮支支吾吾半天,说什么是有这号人,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想起来了,说道:“是是是!是有这么一个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提他干嘛呀。”
我追问道:“他是不是有东西给你?类似信封之类的。”
孙壮道:“对,他当时来我们宿舍,当时就我一个人,他说你去哪儿了,我说不晓得,我去你是不知道,那人冷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眼睛朝天看!老子看他第一眼就不爽!老子就是看不惯装逼的,他确实有给过我东西来着……用信封包着,说了好几次呢。”
我问他:“那你咋不跟我说呢?”
孙壮道:“我那不是忙着跟女友约会吗,就随手扔抽屉里了……后来就没想起来这事了,建伟,那信封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安阙知没有骗我,他的确是给了孙壮东西,孙壮因为看不惯这人忘记转交给我,我又问他:“孙壮,你有问他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吗?”
“没。”孙壮道:“那人看起来就不好相处,我懒得跟他多说话。”
接着他说:“不过那信封挺特别的,上面是一串外文,看都看不懂,盖了好多个红戳呢。”
话是这么说,可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机票已经无从考证了,早就随那些生活垃圾一并消失了。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我心里说不上遗憾也不觉得开心,只觉得我和安阙知分开了这么久就是命中注定的,各种机缘巧合下我们再次遇见也是冥冥之中。
接下里和孙壮的谈话就变得索然无味了,我敷衍了几句后对方也察觉出来随便找了个理由挂掉电话,我终于舒了口气,发了很久的呆,再次回过神来时发觉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那天晚上我约安阙知出来见面,安阙知风尘仆仆赶过来,小老头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精神气倍儿足,还不忘买束花给我。我跟他讲了下午的事,安阙知听完后一把握住我的手,说道:“建伟,你相信我,那信封里装的真的是去俄罗斯的机票。”
我笑着摇头,说:“我现在已经不想计较那些了,安阙知,我老了,已经谈不起恋爱了,本来就想一个人这样过一辈子的,可你的出现又让我觉得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你是怎样的感情,或许还有恨,或许还喜欢,我都不想管了,如果我们的开始就是错的,我宁愿我一辈子都不要认识你。”
安阙知握着我的手,许久他说道:“不,建伟,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单身,只要我们心里有对方,不管是二十,三十,四十,五十,甚至八九十,我们都有资格谈恋爱,没有人能限制我们。你以前总说跟我在一起好累好辛苦,现在换我,换我来追你,就当是分开这么多年的赎罪,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离开你了,建伟,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唉,就当我最后一次心软吧。
我轻笑一声,说道:“好啊,你来追我,不过话说前头啊,我这人脾气可大着呢,要是接受不了我劝你尽早放弃吧。”
安阙知也笑了:“放心,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只要你别放弃我就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