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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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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傍晚,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似乎都热闹了起来。宋之瀚将车停在距离季承新公司两条街之隔的角落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示意自己的位置。
他安安静静地等着,认真地打量着从街边走过的每一个人,试图去猜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又急匆匆地奔向哪里。有年轻的妈妈,赶着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有刚刚毕业工作的青年,等着回家向父母炫耀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有……总之都是他没体验过的人生。
如果时光倒流,将一切岔路抹掉,季承一定会是芸芸众生里既出类拔萃又熠熠生光的一个,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伸手按着不争气酸胀起来的胃,将生理性的难受和不期而至的低气压缓慢且坚定地揉散开。
蓦地,有人轻轻敲了敲车窗。
宋之瀚按开电子锁,季承弯腰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
“你不舒服?”他不明显地蹙了蹙眉,温声道。
“嗯。”宋之瀚毫不含糊地承认。
季承微怔,继而有点焦急,“那去医院看看,你不是……”
“没出血,别紧张。”宋之瀚轻笑,“晚上多点几个菜就好了。听说你晚上要请我吃饭,中午那顿就省了,谁知道这么没出息,现在就饿得受不了。”
又开始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莫名其妙的蹩脚话,季承已经无力吐槽。
“那,走吧。”他放弃抵抗道。
晚餐的地方是季承定的,一家口味正宗环境普通的当地菜。除了位置,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几乎是季承将定位发过来的一瞬间,宋之瀚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个餐馆的位置在福利院和A大相连直线的垂直方向,三点连接几乎就是一个等边三角形。离另外两个地方坐车很近,公交两站地的距离,步行大约20多分钟。
宋之瀚跟着导航,挤在晚高峰的车流中。
“你的新工作还适应吗?”他试图找一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与季承在一起的时候,或者说与工作之外任何一个人相处,他都不是主动开口的人。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被他列在记事簿要改的生活细节中前排位置。
“还好,有点忙,但我挺喜欢的。”季承的回答很认真,一点儿都不敷衍。
“哦,”宋之瀚干巴巴接道:“那就好。”他下意识捏了捏方向盘,脑中飞快地搜索下一个话题。明明季承没上车之前,他觉得有无数的话想说,可现在抽出来哪一句,又都显得不够妥帖。
“你呢?”季承不知是看出了他的尴尬还是真的有疑问,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主动接过了话头,“不回美国,工作上没问题吗?”
“没有。”宋之瀚回答得笃定又干脆,想了想,又补充道:“公司下一步工作重点都在国内,我养母也要在这边定居,所以,本来也是打算很快回来的。”
季承侧过脸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也不知道信了没,半晌,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好在,饭店不算远,后半程的沉默也没有多长时间。当他按着导航的位置找到目的地,停好车,宋之瀚抬头看了一眼位于这栋颇高的公建顶层的餐厅,暗忖,视野应该不错。
季承提前定了座位,虽然不算包间,但有单独的隔断,临窗。
他把菜牌递给宋之瀚,指了指首页推荐道:“这几个招牌都不错,尤其是那道糖醋小排,有点儿学校小食堂的味道。”
猝不及防被提到的过往,烫得宋之瀚心脏只往喉咙口跳。他控制着视线盯在手里的餐单上,余光瞥到季承温和如初的表情,自我安慰,是他太敏感想多了。
“好,那就这个,这个,这个,都要,再加一份黄花鱼丸汤。”他按照季承的口味点了几道,“还有想吃的吗?”
季承摇头。
“好,那先这些,谢谢。”宋之瀚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这种大众餐厅,不仅量大,速度还快。两个人还来不及酝酿下一个话题,除了汤,菜已经上齐了。
“先吃吧,”季承有点儿无奈地揶揄他,“两顿并一顿,多吃点儿。”
“好。”宋之瀚仿佛听不出好赖话,乖巧听话地吃了起来。
很快,滚烫鲜香的黄花鱼丸汤也被端了上来。宋之瀚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蓦地有些怔住,他下意识根据记忆中季承的喜好点的菜,好像与脑海中埋藏在角落深处的一幕重合了。这几道当地家常菜,都是他第一次去季承家做客,季教授亲手做过的。
五脏六腑好似被长满倒刺的荆棘缠住,一寸寸勒紧。他放下碗筷,低头大口呼吸。
“吃饱了?”季承诧异,“你这饭量怎么变这么小了?”
“没有,”宋之瀚攥紧拳心又松开,抚平气息,缓慢抬头,“吃得有点儿急,歇一会儿。”
“噎着了?”季承盛了一碗汤沿着桌面推过去,“凉一凉,喝完歇会儿再吃。”
“嗯。”宋之瀚低头吹着汤面。
“这家餐馆味道还行吗?我之前周末有空会过来,最近来得少了。”季承也停下,意味不明地闲聊道。
“挺好的。”宋之瀚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谨慎地答道。“你继续吃,别管我。”
季承歪了歪脑袋,语调轻松地扔下鱼雷,“我不吃了,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怪没意思的。”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了出来。
宋之瀚手里的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
“师兄跟你说了吧,”季承既然想说开了,就没打算含糊其辞。他冷静地继续道 :“你是因为这个改变主意的?”
“啊,”宋之瀚来不及思考,凭本能回应道:“也不全是。”
算不上撒谎,在他决定留下到迈出第一步之前的十几个日日夜夜里,他已经想得很清楚。这些念头和情感从不曾消逝,只是被他压在心底,越积越深。即使不是现在,在未来的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有可能重新爆发,无可抑制。
只不过,季承不需要,他就任其燎原烧死自己。
但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需要的话,他就要倾尽所有地试一试。
季承轻笑,戳了戳鼻梁,无奈道:“你们是不是都太紧张了,我又不是面捏的。我自己也查过不少资料,像我这种最近持续吃药时间较长的情况,有类似的后遗症不算稀奇。可能有的人时间长点,有的短点,也有个别倒霉就恢复不了的。但也不是什么绝症,至于你们一个个的如临大敌吗?”
“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也没刻意瞒着,没跟师兄说,是因为那个阶段我们相处的实在有些别扭,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我怕说多了他瞎想。别人也没问过啊,你要是问我,说不定就直说了。”季承坦坦荡荡,不遮不挡。
宋之瀚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我说我放下了,我说我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勉强,不是掩盖,不是说着玩的。”季承直视宋之瀚双眼,突然又转头觑了一眼窗外,意有所指道:“但这一切都有范围和限度,有一些地方和过往,我真的不愿再触碰,别逼我。”
他回过头来,手指在桌面点了点,近乎无情道:“这里,就是极限,再多半步,就越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是够了吧?如果说上一回他的表达过于温情和隐晦,这一次,季承吸取了教训,不再延续他习惯的温吞。锋利的话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逼到绝境,总感觉没有必要。
现在的他,被堵到了死胡同,不得不挣扎。
宋之瀚不置可否,欲盖弥彰地催促季承喝汤。但两个人都心下明了,该说明白的已经说明白了,该听清楚的也必须听清楚。
季承没有拒绝宋之瀚送他回家,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没必要做得太极端。
“我走了。”他推开车门,毫不留恋地下车。没有多一个字的啰嗦,甚至吝惜一个告别的眼神。他笃定自己今夜能睡个好觉,更确认明天一切就该回到他认可的原点。
所以,当他顶着两只乌青的下眼袋在床上硬挺着熬到时间,按照平时正常的点儿下楼,只是下意识地往那个位置了瞟一眼,顿时天旋地转,连死的心都有了。
季承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瞅着那个挺拔如苍松翠柏的身影大踏步靠近。
宋之瀚昨晚在A大门口坐了一夜,但他不打算说这个。他停在距季承一臂之遥的地方,诚恳道:“对不起,你昨晚说的,我听懂了,但是我做不到。”宋之瀚生怕被打断,呼吸急促地剖析道:“我知道你昨天选的那个地方,离A大很近,离福利院也很近。你想告诉我,这两个地方你怀念,但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并不敢走近。可是,季承,我知道,前年,福利院二十年庆典老院长给你打电话,还有,今年,苏眉出院回去,你都去过的。至于A大,刘教授的实验室你不是也被拖回去修学分了吗?所以,你这么心软,舍不得真的切割掉的。”
他大言不惭道:“季承,你不能对其他人都心软,只对我狠心啊。我也没有什么奢望,只是作为追求者的身份做一点点过分的事,如果你身边有其他合适的人,我随时可以消失。就算没有,你也不用接受我,就一直做追求者我也很满足。”
以前,我欠你的,都想补偿回来。别人有过的,你也不能少。
季承表面,面无表情,古井无波,内心一万只草泥马撩着蹄子打着圈碾过。
这个油盐不进,没脸没皮,说话一套一套,把人绕进去都不打哏的家伙是谁???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