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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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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季承愣是足足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说出来。最后,他咬着压根,闷声质问:“宋之瀚,你真说得出口!”
宋之瀚眨了眨眼,坦白从宽:“确实挺难,咬了好几回舌头。”
“跟谁学的?”季承怒道。
“网,网上。”宋之瀚低头,脚尖差不多能给地上的灰砖碾出洞来。
季承哼了一声,“网上还教这个?”
宋之瀚老实交代:“没有现成的,有求复合话术一百篇,如何追回前任……这些类似的,需要领会精神,自行发挥。”
“宋总,”季承磨着臼齿,一字一顿道:“学习能力很强嘛。”
“一般一般,还得努力。”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流氓有文化,而是文化人耍无赖。
季承真想冲上去扯下他的面具,看看内里是哪个妖精装的。然而,最后,他只扯了自己的袖扣作罢,气鼓鼓地扭头,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宋之瀚反应慢了半拍,又不敢跟得太紧,到底没坐上一辆公交车。好在,早上车还算密集,下一辆车到站,竟然赶得上看见个即将隐没在写字楼里的背影。
“中午需要加餐吗?”
“不要。”
“下班我还在老地方接你?”
“我坐公交。”
“那我在楼下等你。”
“……请便。”
于是,这一晚,季承在自家楼下目不斜视昂首阔步,第一次做出了将那么大个一人当空气的没风度行为。
十五分钟之后,他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到窗前暗戳戳往下瞟,霎时五雷轰顶,肠子都悔青了。被他抛弃的狗子正坐在院里的小石凳上,正襟危坐地陪着以胖大妈为首的几个八卦老太太唠嗑。
季承大脑嗡地一声,全身血液都冲了上去。被胖大妈神逻辑支配的恐惧感笼罩下来,他飘摇的小心脏在被大妈揭老底还是被宋之瀚登堂入室之间左右摇摆。最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发了条信息:“现在上来,立刻,马上。
宋之瀚感受到一直握在手中的电话一震,他果断起身,客气地向意犹未尽的大妈们告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直奔四楼。
季承将屋门打开一条缝,“你和她们说什么了?”
“我没说,都是大妈在说。”宋之瀚无辜道。
“大妈说什么了?”季承压不住地火气层层撩。
“这个……”宋之瀚眼神有点儿闪躲。
季承霸道命令:“快说。”
宋总从善如流:“大妈说这个楼上原来也住了两个特别好看的小伙子,可惜生活作风有问题。一个找了新男朋友,另一个被撵走了。”
“砰”的一声,季承狠狠地用后背倚上房门,再慢一秒,从脖颈红到耳尖的丢人模样就要被人看到了。
宋之瀚偷笑,心道:“我还没说,大妈眉飞色舞地八卦,新男朋友给眉清目秀的小伙送花送蛋糕呢。”
宋总第一轮登堂入室以失败告终,但比他预想的进展乐观不少。要不是顾忌着季承的反应,宋之瀚真想给楼上大妈送锦旗发红包。
他不想给季承太大压力,点好外卖放在门口,发了条信息,就安静地离开了。
仍旧一个人回家,做饭吃饭,戒烟戒酒戒安眠药。
在经历了同一辆公交车上下班及把人撵到后一辆车无数次之后,季承终于妥协,在睡晚了的一天早上,蓬乱着头发迈上了宋之瀚的迈巴赫。横竖是赶不走了,与其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闹洋相,还是尽量屏蔽观众为好。
宋之瀚强行按着快要喷薄而出的喜悦,表面淡定得不像样子。季承赌气不说话,他也难得没吭声,没敢卖弄那些网上学来的被季承嗤之以鼻的土味情话。可情绪过于激烈,压得了一路,压不了超过一个小时。季承前脚刚刚迈入大楼,宋之瀚后脚就按捺不住,跟得了鼓励打开开关似的,一股脑把收藏过的咖啡甜点鲜花礼品店全部扒拉出来,挨个下订单。
于是,位于写字间7楼一侧不太显山露水的小公司,连续一周被外卖小哥欢快的步履踏平了,每一单都有不菲的小费。先是港式茶楼的早餐一轮,再换一波朝气磅礴的大花篮,午餐公司统一订餐,宋总记得季承交代过,但自己旗下酒店的下午茶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胃口。
季承在一片片“哇塞哇塞”的惊叹中,脸都要绿了。偏偏那人跟蹲在大门口数过他们公司的人头似的,见者有份雨露均沾。哪一个上边也没写他名字,他连个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正在美利坚出差的老板被钟医生打了预防针,在群里哼哼哈哈模棱两可地打太极,面对员工热情高涨的追捧,不承认也不否认。有冤大头替他发员工福利,据说还是个长期饭票,谁不乐见其成。
打不得骂没用,冷脸也甩不掉的胶皮糖,季承彻底无语了。
“宋总,酒店业这么暴利的吗?”他恨声讥诮道。
“还行,我的年薪和分红都挺高的。”宋之瀚郑重其事地汇报:“我平时没有什么个人开销。”
我的钱花不完,都给你花,要是工资卡能上交就更好了。
回想当年,季承连在食堂多给他加个菜都要绞尽脑汁尽量维护他脆弱的自尊心,宋之瀚做梦都想把那些亏欠千倍万倍地补上。
“晚上看电影吗?”宋之瀚例行公事般询问。
“不看。”季承按部就班拒绝。
别人的行为他干预不了,至少得控制住自己。不准上楼,不接受约会,他的态度依然明确,但丝毫不影响宋之瀚冷峻的眉眼中与日俱增的温柔笃定。
季承不敢看,屡屡落荒而逃。
隔日周六,季承下午约了去师兄诊所复查。周末鸣金,给季承缓口气的空间,宋总的追求讲究有条不紊。
方晴最近折腾了一个基金会,带着一帮开着改装越野车的富二代专门去周边山里找坑洼泥泞的村落给人家捐钱修路,一大清早就跑出去了。在冰箱磁铁下给他留言:复诊后联系我,情况好的话奖励你晚上喝顿小酒。
季承看着便利贴上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字,乐了。
难得一日清闲,他在家做了半天大扫除,中午简单给自己煮了碗面,又破天荒睡了个懒洋洋的下午觉。睡醒才发现,师兄给他发微信,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
幸好没睡过头,钟奕铭的日程很满,季承知道。他赶紧起床,随意打理一下,叫了辆出租出门。
到达诊所门口,意外地看到下楼迎接他的夏博士。夏哲蹩脚地解释:“那个,师兄接待考察团,可能要稍晚一会儿。”
季承瞬间了然,那条信息恐怕根本就不是钟奕铭发给他的。也好,择日不如撞日。夏哲最近总躲着他,今天能主动找上来,正中下怀。
季承抢前一步,直接搂上夏博士肩膀,嬉笑道:“夫债妻偿,他诊金那么贵,不能浪费时间,你得陪我聊。”
夏博士身体一僵,仔细咂摸咂摸才听懂,愕然道:“季承,是,是,你吗?”
“哈哈哈哈,”季承揽着他往楼上走,“怎么不是我了,我平时跟方晴说话不都这么没正形,跟你不行吗?”
“行倒是行,就是我得适应适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任打任骂负荆请罪,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想把这个疙瘩解开的夏博士,反倒被季承抢了先机。
季承拽着人驾轻就熟地走进钟奕铭办公室,关上门,往诊室的催眠椅上一趟,煞有介事道:“开始吧。”
“怎么开始?”机灵惯了的夏博士今天被下了定身咒,变木偶了。
“你坐那,”季承指着平时钟奕铭坐的椅子,“听我说。”
夏哲乖乖坐下,蹙眉:“我也想说。”
“我消费我先说。”季承理所当然。
“……好吧。”夏博士憋屈地点头。
从哪说起好呢,季承只不过略一思索,经年往事就像滚滚山洪,顺势而下,不必刻意准备,一点儿也不会词穷。从他初高中时对师兄的耳闻崇拜,到进入A大屡受照拂。从学业到生活,从庆幸到磨难。从懵懂炙热的爱恋,到痛苦纠结的求而不得。从互相亏欠,到混沌纠缠。
后来,季承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给对方听,还是单纯地想要倾诉,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好在,夏哲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娓娓道来,事无巨细,毫无保留。不添加任何阐释,只是纯粹的叙述。关于他和钟奕铭之间的惺惺相惜,当然更多的是与那个人的阴差阳错。到最后,已经不必再解释什么,足够当事人释然。
没有谁抢了谁的谁,时间早晚而已。
听众尚深陷其中唏嘘感叹,主播到点儿罢工。酸甜苦辣决堤般吐尽,心房在瞬间空乏之后又被未知的情绪填满。季承一骨碌坐起来,一闪一闪的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眸眨了眨,湛然生辉。
“师兄快到了吧?”他狡黠地问。
“还有十来分钟,”夏博士老实回答,“我问他要了两个小时。”
“我想跑路。”季承哂笑。
“什么意思?不行,治疗必须系统,他会训我的。”
“你确定?”季承翻身下来,整了整衬衫下摆,“我要找方晴喝酒去,你不来?”
“我,他要是训我……”夏博士犹豫。
季承手一伸,“电话给我。”
“干嘛?”夏哲朝桌上瞥了一眼。
季承走过去,直接替他关机。“你教我的,忘了?走吧走吧,过了今晚,明天保准师嫂的位置还是你的,放心吧。钟奕铭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笨蛋,只有你收拾他的份。”阿弥陀佛,师兄莫怪,这可都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
方晴极其非常特别纳闷,他只是迟到了二十分钟而已,这两个人怎么已经喝得连体婴儿似的,他插都插不进去。为了听得清楚些,他尽量坐近,可惜人家两个压根当他空气。
初始,俩醉鬼还能互相搭上腔。
夏哲一脸委屈:“我后悔了,我就应该有点儿耐心,反正你早晚受不了把他踹了,我再往回捡。之前急赤白脸的,显得我多饥渴似的,先动心者贱,他对我都不上心。”
季承趴在他耳边:“我跟你说个秘密,其实师兄烧厨房那个味道简直像煤气罐爆炸。我多少感觉到了,我故意装的,给他个由头。所以,他其实心里也急,不舍得你等,自己没意识到罢了。”季承嘴角一拉,愁眉苦脸道:“谁成想,钟奕铭他不讲究。我放他一条生路,他给我招来只狼。不对,不是狼,是狗,癞皮狗!”
后来,抱在一起,鸡同鸭讲。
季承恍惚:“我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起码人生前十八年,除了生了场病之外,没什么愁事儿。可他不一样,他,他一天没有负担的生活都没过过。要是下半辈子还跟我在一起,岂不是更没指望。我想让他摆脱所有的过去,包括我,真正轻松地活,他怎么就不敢试试呢?”
夏哲暴躁:“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选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说,让他不用忘了你。呸,我特么地那是中文不好。前男友谁没有过,怎么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给你当师兄,我接个求复合的电话,他就给我玩冷暴力。”
季承困恼:“你中文进步没?什么叫崩人设懂不懂?你看看他现在,逼自己顶着一张冰块脸说那些腻腻歪歪的话,做那些以前打死他都干不出来的事儿。这就叫崩人设,塌房子,都山崩地裂了都。”
夏哲惊酣:“哪,哪裂了,地震了吗?我把他抓回美国去。”
方晴:……
实在没眼看,但他可以录像。方晴将视频往群里一扔,“谁家祖宗谁领回去。”
宋之瀚和钟奕铭的车几乎同时抵达,两人在门口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闷头往里走。方晴嘱咐经理帮他看着人,自己又去下一场浪去了。沈之若出差,他怎么能不嘚瑟个够本。
季承喝多了相对乖巧,宋之瀚架起人就走,未遇抵抗。钟奕铭那边难搞得多,别看夏博士平时温文尔雅,小时候可是专业练过散打。这时候借着酒劲拳打脚踢,整得钟医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一家不管一家事,宋之瀚打了个招呼,一个提气,打横抱着季承大踏步离开。季承猝不及防重心离地,下意识揽上宋之瀚脖颈保持平衡。他半眯着眼,熟悉的气息令他莫名心安。雾气氤氲的眸子眨呀眨,汪着一泓萃生生的秋水。
在颠簸中挪了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季承将脑袋埋在宋之瀚心口,被酒水浸润的殷红唇瓣开合,小声嘟嘟囔囔。
宋之瀚低头,凑近,听到他说:“别走。宋之瀚,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