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98、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季承特意早半个小时下楼，没好用，还是被堵个正着。

　　宋之瀚拎着公寓对面酒楼包装精致的早点，笔直地立在车头。

　　如果换个座驾，换身衣服，宋总会不会被当成外卖小哥？季承被自己不着边际的瞎想惊着了，果然失眠后遗症挺严重，今晚开始得好好睡觉。

　　“吃早饭了吗？”宋之瀚凑上来的动作很殷勤，但语调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他最近一直在对着镜子练习，练来练去发现，他这张脸真的不太适合做出过于情绪外露的表情。

　　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又刻意早起，季承被迎面阴影一罩，有些懵，茫然地点了点头。

　　宋之瀚受宠若惊，“那去车上吃，还是在这儿？”

　　季承不忍心打击他，伸手把袋子接了过来。“进院里吧，有个石桌和凳子。”

　　宋之瀚随着季承走到楼前开放的小广场，健身设备旁边确实有个不高的小石桌和四个石凳，上边装有固定着的废弃棋盘。宋之瀚快走两步，取出袋子里的纸巾，把桌子和凳子仔细地擦了擦。柔声道：“好了，坐吧。”

　　季承利索地坐下，把一个个精美的餐盒拿出来，很快，摆满了整张石桌。他决定速战速决，打开一碗粥一盒煎饺一盘小菜，把想要邀请对面的人一起吃的话强行咽下去，闷头吃了起来。十分钟不到，季承撂下筷子，把他吃空的餐盒拾掇道一起，起身扔到小广场另一端的垃圾桶里。等他走回来，宋之瀚已经把没动过的餐点又重新放回袋子里，收拾妥当。

　　季承抿了抿嘴唇，冷静开口：“谢谢你的早餐，以后真的不用了。是我的错，昨天没有第一时间说清楚，如果让你产生什么误会，我道歉。之瀚，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虽然，”他攥了攥，即使难以启齿，也还是要说。并且，需要快刀斩乱麻，再晚一点，赶上胖大婶逛早市，想想那场景，他脑袋里嗡嗡地。

　　“虽然，我和师兄之间走不下去。但不代表我不会遇到其他人，而且，就算暂时不谈恋爱也没有问题的，我本来也不是对这件事有多么大的期待。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身体，觉得对我有责任有义务的话，经常通个电话发个消息就可以了。真的没必要这样，你突然改变计划，肯定会影响事业，这样我很有负担。就像，就像这顿饭，远远超出分量，太浪费了。”

　　宋之瀚在季承审视的目光中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会少带一些。”

　　这人什么时候竟然学会耍赖了？只听自己想听的，只回答自己愿意回答的。

　　季承酝酿了一晚上的说辞，跟落进了棉花堆里似的，连声像样的动静都没听到。

　　“走吧，早上堵车，再不走要迟到了。”宋之瀚赶在季承继续苦口婆心劝导之前，催促道。有些话，解释多少遍，如果对方心里是那样想的，也是徒劳。他不急，按照节奏进行下去就好，他有足够的耐心，让季承打消顾虑。

　　季承在心里掂了掂，说实话，比起迟到他更怕遇到胖阿姨。

　　“好吧，我先走了。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季承下意识瞥了眼楼道，果断转身。

　　宋之瀚紧跑两步，把剩下的早餐塞给不远处打扫卫生的大爷，又绕回来，跟上季承的脚步。

　　听到声响，季承诧异地回头，“你跟着我干吗？”

　　宋之瀚煞有介事地辩解：“我现在去公司有点早，你不愿意坐我车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坐公交。”

　　“不用。”季承埋头继续走。

　　“你介意的话，我坐下一趟，或者我开车跟在后边也行。”宋之瀚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着死缠烂打的话。

　　“随便你吧。”季承头疼，他再次严重怀疑，身后跟着的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宋之瀚。

　　他闷头走着，排队上车，直到那人高大的身形拢过来，用双臂撑着车窗，把他围在方寸之间，季承才发现，又被钻了空子。他说的随便，不包括跟他坐同一辆车。他算是彻底发现了，哪里还有那个冷淡腼腆瞻前顾后小冰块的影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季承在心里恨恨地琢磨，欲哭无泪。

　　“刺啦。”一个急刹车，宋之瀚一手稳定住身形，一手将季承按进怀里。

　　“你干嘛？”季承咬牙，低声道。

　　“怕你摔倒。”宋之瀚一脸无辜。

　　“现在，”季承做贼心虚地朝周围看了看，“可以放开了。”

　　“哦。”宋之瀚嘴上答应，手上不动。

　　季承急了，使劲瞪他，好看的杏仁眸子都快要瞪圆了。

　　宋之瀚恋恋不舍地松开，低垂下脑袋，在季承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勾起唇角。季承有点儿恼羞成怒，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许久都没有波动的情绪。他抬起脚尖，真恨不得朝那人西裤下讲究的手工皮鞋重重地踩上一脚，深吸一口气，又不着痕迹地落在一边。

　　宋之瀚仿佛心有灵犀，蓦地抬头，深沉如海的眼眸直直凝视过来，带着十二分的珍重与予取予求。季承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他在宋之瀚狭长上挑的眼尾，看到一抹如有若无的红。

　　季承低下头，默默地朝车尾移动。待到下一站开门，自顾自径直走了下去，没有回头。

　　宋之瀚站在离季承新公司写字楼不远的公交站台，默默注视，季承的背影早已隐没在匆匆忙忙汇聚的人潮中。

　　季承的新公司工模不大，是做医疗器械进口生意的，缺少懂计算机软硬件知识的翻译人才。其实，季承是有A大毕业证书的。当初，退学是他冲动下的一意孤行。学校里以老刘头为首的教授，痛心疾首，自作主张给他办了休学。后来，两年之后，这辈子就破过两回例的老教授，又迂回地以国外交换合作项目为由头，天天和夫人俩围追堵截，逮着人就拖到实验室，就这么磨蹭了三年，勉强走后门把学分修满。季承过意不去，老老实实写了论文，混了个毕业证书，没有学位。

　　也不知是不是气他太不知好歹，后来教授带着夫人去普林斯顿做项目去了，对他爱搭不理。而那本不怎么光彩的毕业证，季承在纠结别扭的那十年间，也从来没拿出来过。一个高中文凭，年轻俊朗的小伙，能做的又收入不错的工作，屈指可数。季承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居然有胆量去酒吧应聘，还真是为当年的不管不顾捏了一把汗。

　　这回的新工作，是钟奕铭介绍的，季承也把A大的毕业证书提交了上去。大体解释了一下，因为个人原因完成学业延迟。老板信得过钟医生，试用了三个月，发觉捡到了宝，直接签了正式合同，工资待遇都不错。

　　既然要好好过，就有个别再矫情的样子。该接受的好意坦然接受，该努力争取的义无反顾。除了……

　　“中午你们单位好像没有食堂，午餐定外卖还是出去吃？”

　　季承赶了一上午材料，把下周才用并不那么着急的几本都翻译得滴水不漏，直到手里再无剩余，才好不容易把脑袋里的水都挤了出去。现在，随着一条信息，那个人的影子又伴着钱塘江大潮一般，一股脑把他的左右脑填得满满当当，全是水。

　　季承趁没人注意，使劲在桌子上磕了两下，脑门都磕红了。

　　他克制地回复：“公司统一订餐。”

　　半秒，不到，宋之瀚：“那晚上呢？”

　　季承脑子里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甚至都想不到，不想回可以不回。他盯着手机出神，指尖在键盘上来回，敲下一个字又删除。

　　“小季，今天中午吉野家，你要小牛饭还是双拼？”办公室的秘书从隔间探出脑袋问他。其实，她跟季承差不多大，说不定还要小上几岁，可季承那张脸太学生气了，不加个小字都对不起他。

　　“哦，我都行，随意。”季承客气地回道。

　　“行，那我看着拼套餐了，便宜。”秘书小姐愉快道。谁不喜欢这种斯文，能干，脾气好又没毛病的帅哥，可惜，有点儿不近女色。

　　几层楼之隔，宋之瀚在马路对面，拎着丰盛的外卖，盯着对话框上边一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发呆。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季承终于敲完了一整句话。

　　宋之瀚没有之前回的快，但也只是思考了须臾。他没有选择的权利，鸿门宴也好断头饭也罢，只能痛快地回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