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96、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钟奕铭离开后很久，宋之瀚如雕像一般伫立在窗边。这里是会员制的高端餐厅，恐怕钟医生走的时候交代过，他可以就这么待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可惜天不遂人愿，总是有些人有些事，不留情面地将他飘荡的灵魂拽回现实。手机在不知道震了多少轮，徘徊在关机的边缘之时，终于被接了起来。

　　前美女助理气急败坏又忐忑不安地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宋总，您没事吧，航空公司一直给我打电话，说您没有值机，问我要不要退票。”

　　“哦，”宋之瀚不甚在意道：“退了吧。”

　　Sara习惯性压下想骂人的冲动，飞机都飞走半天了，还退个锤子。反正老板也不关心这点儿鸡毛蒜皮的损失，她识大体地懂事地转移话题：“您没什么事儿吧，需要换一个时间再帮您订票吗？”

　　“不用，”宋之瀚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轻轻朝上吐了口气，散落的发丝被吹得微微飘起。他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片刻，转瞬又被心底蔓延的痛楚淹没，严肃道：“我不回去了。”

　　“啊……啊？”不带这么玩的，Sara张大了嘴，只发出抑扬顿挫的同一个音节。

　　宋之瀚一头扎进公司，十多天没离开。之前的计划他不想改动太多，毕竟以后他也不会有过多的精力像以前一样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但一些必要的调整还是要提前安排好。亲属、员工、友人，该交代解释的，也都一一安排妥当。既然下定了决心，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助力，扫清障碍，破釜沉舟。

　　他太多回的自以为是，几次三番地退缩，终于走到这一步。

　　这些天，白天开会，恨不得将未来三五年的规划事无巨细地安排好。晚上，躺在办公室休息间的床上，强迫自己去回忆，从初见的那一日到如今，把十几年来，他曾经刻意逃避的所有
　　细节掰开揉碎成一帧帧的光影，唯恐差了任何一个细节。

　　他清晰而悲哀地意识到，过往的路程，在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岔路口，他无一例外都因为懦弱胆怯而选择了退缩。最初，季承带着一身温暖又炙热的光亮不停地勇敢地迎向他，直到烧尽了熬干了，又掩盖住所有的伤痕累累，若无其事地主动远离他，让他走得心安理得。

　　心房似被浸泡着柠檬汁的液体填满了，酸得血肉都跟着打颤。他怎么能到现在才意识到，那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三十多年的人生，他从未勇敢过一回。

　　就从现在开始吧。

　　这一日上午，他开完会，签了几个着急的文件交给Sara安排下去，助理小姐对于又被调回来替总裁做事毫无不适感。毕竟，回国已经一年多，她早就接受了老板的变化。在她看来，有时候会心不在焉开小差的总裁，比以前那个三十岁外表七十岁心态的无趣呆板机器人要可爱得多。

　　宋之瀚看了看窗外，普通的一天，但阳光不错。

　　“今天下午我要休假，麻烦和办公室报备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仔细去分辨，几乎听不出来话尾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雀跃。

　　“……”素来应变迅速的助理小姐卡壳了一秒钟，应道：“啊，好。”

　　宋之瀚失笑，“我，不是也有年假的吗？”他确认道。

　　“是的。”Sara从老板不甚明显的语气中预感到了什么，“虽然您以前从没休过，但按照我们公司的规定，年假是可以累积的。所以，老板，您假期余额很多，请尽情使用。”

　　宋之瀚没忍住，略微无奈地淡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住您假期愉快。”Sara灿然一笑转身。

　　“等等，”宋之瀚喊住他。

　　“您还有交代？”助理小姐温文尔雅。

　　宋之瀚只犹豫了两秒，坦然道：“A市有什么特别好吃，很流行的蛋糕店吗？”他要学着习惯表达阐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需求，无论大事小情。

　　于是，接下来一个小时，Sara都没走出总裁办公室。职业生涯首次友好而亲切地就非工作议题，与老板交流了这么长时间。一时没控制住，在宋之瀚求知欲旺盛的眼神下，把她这一年来下班时间尝遍的大小网红餐厅、溜达过的有特色的咖啡厅、书店等等，凡是跟约会能搭上边儿的资源一股脑贡献了出来。

　　宋之瀚听得非常认真，在助理小姐耐心而细致地帮助下，用软件把刚才获取的信息全部标注收藏好。想到未来有一天，也许他会拉着季承的手，走遍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甚至于这个地球的所有那人感兴趣的角落。内心仿佛被一汪温泉水熥过，希冀满溢。但愿，会有那样一天。

　　“宋总，您真的要自己去排队买？”助理小姐最后提醒道：“那家的蛋糕至少要排队三四个小时以上，而且，严厉打击代购。”Sara的潜台词是，您别以为去了给钱就能买到。她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她家老板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代购这个渠道。

　　“嗯。”宋之瀚认真地点头，“我现在就去。”晚了就赶不上接人家下班了。

　　Sara推荐的网红蛋糕店位于市中心商业步行街，宋之瀚把车停到周边的商场地下，步行过去。几乎不用费力打听，放眼望去，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应该就是。开业没多久，正新鲜着，哪怕是工作日，排队的年轻人仍旧多到一眼望不到头。店门前用一米线隔开排队区域，弯弯绕绕，十几个来回，还排出了百十来米开外。

　　宋之瀚默默地走过去，站在队尾。这种往小了说是浪费时间，往大了讲堪称消耗生命的行为，在以往的他看来，无聊又愚蠢。此刻，亲身置于队伍中。他虚虚地打量身前一个个或兴奋或颓废或跃跃欲试或边抱怨便往前挪动的面孔，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年轻过。

　　以前，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舍不得用来虚度。未来，他要学着慢下来，享受生活。只有自己先活得不那么累，才有资格去争取照顾放在心尖上的人。

　　实践证明，他的运气还不错，排了2个小时50分钟，终于到了窗口。

　　“先生，您要哪一款？”活力四射的年轻服务员问道。

　　“我……”宋之瀚此刻才看清，展柜里的商品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不是一个个圆形的完整的蛋糕，而是各种口味三角块拼在一起，大部分已经售卖得差不多了。

　　他不由自主地有些丧气，他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他接触过印象中的蛋糕只有各种宴会上摆放的装饰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数层高的空架子。而像季承给他准备的那种生日蛋糕，是需要提前预定的。

　　“我想要一个完整的蛋糕，是不是现在订来不及了？”他不抱希望地问道。

　　“您可以选八种口味拼在一起啊，”服务员驾轻就熟地拿出宣传册：“拼完了就是这种彩虹颜色，非常好看，很多客人都用这个当生日蛋糕的。”

　　原来还有这种操作，宋之瀚庆幸地点了点头。他让服务员做主选了最受欢迎的口味，应该总会有他喜欢的吧。挑好的蛋糕打上精心的包装，颜值很高。小服务员热情地问他要不要写张贺卡，宋之瀚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有些话他想自己说出口。

　　小心地拎着蛋糕，他走进了隔了几栋商铺的花店。刚才排队的空闲，他用Sara帮她下好的点评软件搜索过，这家创意花店是附近评分最高的。据说，店主很文艺，亲自服务，能按照每一个客人的需求，用花卉表达出最妥帖的含义。

　　“您好。”宋之瀚甫一进门，店主迎了上来，“想选束花吗？送人还是自用？”

　　“送人。”

　　“女朋友？”

　　“爱人。”

　　“哦。”店主以为她懂了，开启了有些冗长但并不令人反感的介绍。宋之瀚耐心地听着，把什么“真诚不变的爱”、“永远幸福”、“为爱付出一切”之类矫情直白的花语尽量记住。

　　之后，他想了想道：“我要九十九朵红玫瑰。”毕竟做的是酒店业，基本的常识他有，任何人看到玫瑰花都不会有其他的理解。那些或隐晦或缠绵的爱语，可以留待以后慢慢用，现在他需要直白地没有一丝误解的表达。

　　宋之瀚将蛋糕和花束放进后备箱，固定好。他考虑再三，还是选了去季承家门口等。虽然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但他不知道季承是如何想的，贸然去公司楼下，万一季承不喜欢呢？

　　他把车停得稍远，拎着蛋糕和玫瑰站在小区门口。5点多，季承从前方的公交车站下车，缓慢地踱了过来。他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季承。”宋之瀚声音不大，他怕吓到人。

　　“你，”季承抬头，有些低落表情掺杂了些许茫然。“你不是回美国了吗？”

　　“我不走了。”宋之瀚靠近一步，压下心口狂跳，叹声道。

　　“为什么？”季承下意识地蹙起眉心。

　　“因为，”宋之瀚抿了抿薄唇，笃定道：“我想重新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