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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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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季承杯里的咖啡最快被喝完,一滴不剩。钟奕铭的饮品象征性啜了两口,而宋之瀚身前的茶杯一口未动。
季承抬头望过来,只看到宋之瀚刻意低下的发旋。
“几点的飞机,行礼收拾好了吗?”季承问。
“收拾好了,在车上。”宋之瀚堪堪回神,又垂下头,哑着嗓子低声道:“还有一点时间,你们先忙去吧,我一会儿直接去机场。”他不擅于伪装,此刻烦乱得毫无头绪,再呆下去,心底的恐慌与难过就要蔓延开来,无处躲藏。
“那就坐一会儿吧,”季承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很坦荡地转头问钟奕铭,“或者,我们送他去机场?”
钟医生抬手看了一眼表,略微为难道:“我下午和美国那边有个视频会议,需要先回去准备一下。要不你陪之瀚再坐一会儿,替我送行?”
“不用麻烦了,”宋之瀚拒绝,“你们一起走吧,不然机场太远,他一个人回去不方便。”
季承只是眼神在两人中间不着痕迹地跳跃了一下,便做了选择:“好吧,那我们先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
宋之瀚无力地强撑着目送对面二人起身离开,颓然跌坐回去,面庞深深埋入掌心。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待,好像呼吸都轻飘飘地拢在指缝里,直到包间的房门被再一次推开。
一个多小时之后,钟奕铭回返,转身锁上房门,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他刚才用过的杯子没撤,已经凉透的液体被他一股脑灌到嘴里。钟医生十分粗暴地扯开领带,顺便解开领口的扣子,仿佛这些优雅的桎梏会阻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宋之瀚抬头,狭长的眸子一片荒芜,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他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示意钟医生,可以开始说了。
钟奕铭开门见山道:“季承的味觉和嗅觉问题很大,我也是刚发现不长时间。他自己应该清楚,可能是怕大家担心吧,一直在刻意隐瞒。”他皱眉,想了想,问道:“之前,你发觉过吗?”季承和宋之瀚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大半年,很难一直伪装。
宋之瀚认真思考片刻,住在他那里的时候,季承经常孜孜不倦地钻研厨艺。做好了,或是做的过程中自己都会翻来覆去的尝,不满意倒掉。他有好几回坐在客厅偷看,又在被发现之前,偷偷溜掉。
宋之瀚笃定地摇头,“没有,那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些症状。”
钟奕铭闻言抿了抿嘴唇,迟疑道:“方晴不是个细心的人,成天东跑西颠的。他应该还没发现,不然一定早就告诉我了。我是上一周叫季承去我那里吃饭的时候,”他蓦地“咳”了一声,突兀地解释:“他一直还是跟方晴合租,我最近都很忙,见面机会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边吃,他就去过我那里一回,吃过晚饭我就送他回去了。”
宋之瀚微微愕然,钟奕铭并没有立场和必要跟他解释这些。但现在不是纠结细枝末节的时候,他追问:“然后呢?”
钟医生眼帘稍稍不自然地下垂,继续道:“我想自己下厨做几道菜,就让他在餐厅等我。说来好笑,我连锅碗瓢盆都分不清楚,有点儿不自量力。本来以为做个饭而已,还能比拿手术刀难吗?”他苦笑一下,插了一句:“我之前是学临床的,后来改了方向。”
宋之瀚点头,这事付熙熙跟他说过,他知道。
钟奕铭继续道:“我把炖汤的锅烧糊了,一顿手忙脚乱,焦糊的味道特别大,开窗都散不出去,满屋子都能闻到。我不好意思地开门,打算自嘲一下,结果季承好像一点儿也没察觉,还问我出来是需要帮忙吗。当时我有一点疑惑,但我自我安慰,可能是他怕我尴尬,才装作没闻到。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在最简单的炒蔬菜里放了两大勺盐。我尝了一下,太咸了,根本难以下咽。我把那盘菜放在离季承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夹了第一口的时候我特别紧张,可他完全没反应,连微表情都不曾变化,就跟刚才喝咖啡的时候一模一样。之后也一直在吃那道菜,直到我找了个借口端了下去。”钟医生身体向后倾斜,完全靠在椅背上,低落道:“过了几天,我又用饮品试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前天,我带他去医大复查,私下安排加了几个项目,昨天给你打电话之前刚刚拿到结果,不会弄错的。”
“为什么会这样,是上一次受伤的后遗症?”宋之瀚艰涩地问道。
钟奕铭不急着回答,只是叙述道:“住院期间,他怕我们麻烦,一直在医院吃配餐。有一回,实在嫌食堂的饭菜太清淡,偷偷让方晴给他带过榨菜。所以,那时候应该没有这些症状,但也不排除后续发病的可能。昨天我跟他的主治医生聊了很久,这种病症无非两种诱因,生理或心理,我们仔细研究排查一圈,都认为,季承的问题,心理方面因素应该占主要原因。”
宋之瀚默默地听,犹豫地接道:“这方面,应该是你的专业领域。”
钟医生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两手一摊,三分无奈三分自嘲又三分无计可施道:“身为医生也很有局限,病人和家属有困境或不解时,可以求助,效果不好甚至可以质疑叱责医生。可当从医生认识到无能为力时,真的就是穷途末路,叫天喊地都不应了。”
钟奕铭缓慢前倾,双手交握搭在桌边,视线坦诚,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字道:“之瀚,我们尽力了。”他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肩线下落,身上拢了一层不甚明显的颓废感。他缓了片刻,慎重道:“我很努力地试过了,季承也同样。不是因为发现他的症状,在那之前,他答应接受我,我们开始交往的时候,就已经偏离了轨道。其实,一切和我预想的一样,季承几乎称得上完美的伴侣。他性格很好,照顾身边每一个人的想法,对自己的生活也总是在现有条件下做最积极的规划并付诸行动。可即使是这样,我们都很累。他疲于伪装对我有那么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我忙于掩盖发现这一切的失落。”
钟奕铭诉说的间隙,宋之瀚保持着沉默。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就这样下去,假装一直都不知道他对我的好和对像方晴一样的朋友根本没什么区别,永远不会在他眼中见到我曾经看过的,哪怕不是面对你,只是话语中提到你的时候而产生的波动。或者我不那么贪心,只要他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生活,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这样也是不一样的。”钟奕铭眸中晦暗的色彩一闪而过,“要是没有发现季承的变化,我可能真的就会坚持下去,毕竟我已经等了十几年,耐心几乎是我唯一的仰仗。”
钟奕铭转回头来,平静的视线重新落回对视的角度。“不过,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放弃。”
“你是说……”宋之瀚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喃声道。
“我也已经跟季承说过了,他很平静地接受,今天这一趟是希望你放心。”
宋之瀚下颌紧绷,整个身体的线条僵到极限,传导至末端,攥紧茶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水渍随着晃动洒了出来。
他唇齿几番开合,轻声地艰难地吐字,“那,那他又是一个人了。”
“我会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他身边也并不缺关心他的朋友,”钟奕铭冷静地提醒:“但你期待的那种心安理得,我给不了,抱歉。”
“我……”他牙关咬得太狠,丝丝血气顺着齿龈的缝隙蔓延。
钟医生只是踟蹰了一瞬,随即直白道:“我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所以可能会很迅速地试着发展一段新的关系。”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勾,放轻声音道。“可能在外人看来,有些不慎重,但他教会我,别人的意见和看法也许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毕竟,这些年,我也陆续和几个人说过,我心里有忘不掉的人,跟其他人交往不公平。只有他会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忘掉。”
钟奕铭利落地起身,朝宋之瀚挥了挥手:“我走了,有人在等我。你要不要走,自己考虑清楚。”
宋之瀚视线朝楼下车位撇去,没有那辆低调的辉腾,同一个位置上,此刻停泊的是有些扎眼的宾利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