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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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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云顶天际的顶层复式,巨大的落地窗正对A市中心喷泉广场。宋之瀚后来一直住在这里,哪怕再也找不到那人曾经生活过的点滴痕迹。他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走过房子里的每一个空间,摸过季承有可能触碰过的家具、用品。最后,停在酒柜前,不受控制地又取了一瓶高度白酒出来。连杯子都省了,直接拎到窗前,自己坐在地上。
这一片璀璨的夜景应该就是这栋房子市值过六千万所仰仗的稀缺资源,可惜,这是他第一次有心情欣赏,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熬过了十一年的天各一方,又经历了一年多咫尺天涯,最后两个月的分离准备虽然度日如年,但终究也过去了。可这一夜,却好似无论如何都挨不住,朝阳像捉迷藏似的,始终不露脸。
直到东方第一缕鱼肚白终于蒙蒙亮,宋之瀚如即将踏上刑场的犯人,认命般地起身,开始敷衍地整理行礼。
宋之瀚没有什么必须的生活用品,三两件简单的随身衣物加笔记本电脑而已,一如他回国的时候。甚至更加空荡,连整个心房都空了。他收拾出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放进车里。距离傍晚的航班时间很充裕,他拒绝了公司安排的司机,自行驾车去了钟奕铭发给他的地址。
临近午餐时间,他们约见的地方是一个环境优雅的法式餐厅,钟医生提前订好了包间。宋之瀚早到,被引到二楼房间等待。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窗户正对餐厅大门对面的专属停车位。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一辆黑色辉腾缓缓驶入车位。宋之瀚其实并没见过钟奕铭的车,但他下意识地预感到,车里是他想见儿不敢见的人。他余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们到的也很早。
辉腾端端正正地停在车位上,久久没有动静。宋之瀚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没有焦点地盯在身前桌面的水杯上。
好似过了许久,其实不过十几分钟,包间外的长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其实,虽然餐厅偏高端,客人并不多,但现在是饭点儿,来来往往也并不安静。只是这一回,宋之瀚才收回视线,投向门口。季承的脚步声,他不会听错。
服务员推开房门,礼貌地将客人让了进来。钟奕铭与季承一前一后步入,没有过于亲密的肢体动作,但也并不疏远。
“不好意思,来晚了。”钟医生客气道。
“没有,”宋之瀚起身,“是我早了。”
“快坐下,也没有外人,咱们吃个便饭。”钟奕铭示意宋之瀚,自己拖开对面的椅子让季承先坐,他坐在旁边。
季承大方落座,接过菜单,自然地递给宋之瀚:“你来吧,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说吃中餐,师兄非嫌弃环境不好。他说美国的中餐馆也很地道,不用怕你吃不惯,是我孤陋寡闻,还留着二十年前跟学校夏令营出国吃不好的印象。”
宋之瀚心尖酸疼得像泡在醋缸里浸透了又被扔进硫酸罐子,季承的话不带任何亲昵的字眼,语调也堪称平淡,但每一个字砸在他耳畔都似惊雷,强迫他看清楚事实,这个人身边已然有了可堪依赖的伴侣。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眼前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嘲笑他,只不过才听了几句话而已,信念崩塌得猝不及防,山崩地裂碎成齑粉。
见宋之瀚呆愣愣地未接,钟奕铭伸手解围。“我定了几样今天新到的活鲜,再搭配点儿蔬菜吧,一会儿有什么想到的,随时再加。”明明心思都没在这上边,何苦为难他们。
“你是自己开车过来的?”钟奕铭问,“不能喝酒了吧?”
“嗯。”宋之瀚低头,轻声道:“不喝了吧。”
“回美国以后自觉点儿,你那个胃出血的毛病该戒酒。”钟医生职业病发作,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季承蹙眉,愕然道:“你什么时候胃出血?”
宋之瀚哽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刚回国的时候,不严重,以后会注意。”
季承直视他,既没有刻意地疏远,也没有多余的关切,语调温柔平和,像对待每一个他重视的朋友一样。“年纪不小了,没人在身边,自己得照顾好自己。”
宋之瀚错开视线,闷闷地点了点头。
“先生,您定的蓝鳍金枪和生蚝。”服务员端着托盘,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氛围。
“先吃饭吧,没有外人,别客气。”钟奕铭取了两个生蚝,分别放到宋之瀚和季承的盘子里。
这一顿饭吃的氛围良好,钟奕铭和宋之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手上的项目,季承专注地听着,偶尔也发表两句意见。恰到好处的亲切友好,晾是不知底细的人看了,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曲折的三角关系。
宋之瀚自虐般地观察对面二人的相处模式,很好。自然而然,默契十足,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靠谱的爱人,连及格都算不上。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抹去那些糟心的龌龊的过往,单凭他冷漠的到处都是棱角的性格,就根本配不上季承。钟奕铭出身书香门第,个人条件优越,性格开朗而温润,正是他想象中季承伴侣应该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没有他别有用心的接近,季承会不会早就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功成名就。可再撕心裂肺的悔恨也于事无补,现在这样,已经是他求神拜佛三拜九叩都求不来的局面。
不需要他的庆幸和感谢,这顿饭可能反而是对方给予他的安慰与心安。宋之瀚垂下眼帘,压着腹腔阵阵翻滚的痛感,一丝不苟地吃下了递到他盘中的海鲜和蔬菜,来者不拒,甘之如饴。
吃得差不多,钟奕铭喊来服务员清理桌面,又点了三杯饮品。
“让你喝杯咖啡吧,磨了这么久,今天开心,就破个例。”钟奕铭宠溺地对季承道,转头与宋之瀚解释:“他出院以后睡眠不太好,医生不让喝。”
宋之瀚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你得多看着他点儿。”
“你们俩把我当三岁孩子啊。”季承笑问。
“季承小朋友,你不想让别人操心,总得做出个样子吧。请问,你的药带了吗?”
“啊,”季承一拍脑袋,“忘了。”
钟奕铭掏出车钥匙,温和道:“我放在后备箱了,辛苦你自己下去取一下吧。”
季承不好意思地接过钥匙,“我下去取药,你们聊一会儿。”
门扇“咔哒”一声轻轻地合上,钟奕铭从目送季承离开的方向转过头来,勾起的嘴角迅速下落,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而沉重。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宋之瀚探寻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钟奕铭将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咖啡杯拖近身前,取了桌子上白瓷筒里的砂糖,全部,足足有七八袋。一袋一袋撕开,倒进咖啡里,搅匀至完全融化,又把被子推回到季承座位面前。他余光扫着窗外,看到季承拿着药上了楼。
两三分钟之后,季承开门,坐了回来。
“先喝咖啡吧,趁热,你不能喝凉的。”钟奕铭神色自若地嘱咐道:“药得饭后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吃。”
“知道了。”季承眨眼轻笑,两手捂在咖啡杯上热了热,随即端起杯来,小口小口地啜着,频率很高。不一会儿,大半杯就下去了,的确是馋了很久的样子。
宋之瀚坐在正对季承的位置,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很享受地喝了下去。咖啡杯不大,以刚才钟奕铭搅进去的砂糖量来说,味道绝对难以下咽。可季承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根本不是装的,也没必要做这种伪装。
不可能喝不出来,除非……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钟医生对着季承微嗔,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宋之瀚,他微不可查地点头,印证了后者的猜测。
宋之瀚放在桌下的双手十指交握,紧紧扣在一起,僵硬发白的骨节互相抵触摩擦,痛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