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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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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季承一直表现得平和而松弛,直到回程的路上,倚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时才显现出倦怠。宋之瀚初始未发觉,路程过半才反应过来,季承发烧了。他当即懊恼,顿时顾不得延长最后的相处时光,匆匆忙忙将人送回医院病房。他把车扔在停车场,也来不及考虑别的什么,直接打横把人抱了起来,就往电梯间跑。季承精神有些萎靡,这个过程中一直没醒。宋之瀚提前通知了方晴,医生等在病房。一系列检查之后,确认只是免疫力低下,着凉感冒,他几乎跳出嗓子眼儿的心才一点点下坠,空落落的。
随后,宋之瀚在方晴恶狠狠地逼视下,未做解释不曾挣扎,果断而迅速地退出病房。他留恋地在走廊徘徊片刻,最终转身,沿着步行楼梯,从十六楼一级一级走下去,缓慢,但不曾回头。
这一刻,宋之瀚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回,他是真的再也不能出现在季承面前,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连偷窥也不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依旧难受得五脏六腑绞着疼,连酒精都麻醉不了。
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挨,日月轮替草长莺飞,看似与过往十多年沉溺于工作中的麻木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实际上,又好似一切都不一样了。
与沈氏合作的酒店主体楼完成验收,已经进入最后的试营业阶段,将要隆重面市。这个项目的落地,对于JY与沈氏,甚至国内整个酒店行业,都是一件大事。最近,宋总与沈总两个人带领团队见面频繁。但沈之若敏感地察觉到,宋之瀚在躲他。不仅晚上去酒吧的邀约总是拒绝,就连偶尔会后想去他办公室短暂坐一会儿,也经常吃闭门羹。一开始几回,他倒没多想,毕竟这个阶段,他自己也忙得脚打后脑勺,很多时候都是会没开完,他交代好自己那一部分,就先撤了。所以,逮不着宋之瀚的人影,也在情理之中。可回回如此,一次例外都没有,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这人是打算缩回壳子里,不见一点儿光亮。
也不知是怕自己动摇,还是真的想彻底放下。沈之若犹豫再三,还是没法坐视不理,哪怕逾矩。
今天项目组骨干小规模会议开到了晚上十点多,沈之若落下最后一锤,“今天就到这里吧,小李安排一下,一起放松放松。”他话是朝自己的助理说的,视线却明晃晃地盯在宋之瀚脸上。
果然,宋总又在打太极:“你们先去,我和美国分部再落实几个问题。”
以往,宋之瀚不是这种风格。除了商人在最初不信任状态下违心的虚与委蛇,他其实是个非常直接的人。
沈之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嘱咐道:“早点儿结束来找我们。”
宋之瀚错过目光,“你们先玩,我尽量。”
沈之若到了楼下,打发助理带着大家先走,自己又绕回了几乎空无一人的JY中国总部大楼。他径直坐电梯到顶层宋之瀚办公室,意外的没有人。沈之若拧着眉心思索片刻,又走楼梯到下一层。果然,他们刚刚开过会的小会议室一片漆黑,但仔细看过去,暗色玻璃上隐约勾勒出人的侧影,落寞而孤寂。
沈之若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宋之瀚一个人坐在长条会议桌尽头,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电话,好像是在放着视频,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宋之瀚太过于投入了,以至于沈总只能尴尬地“咳”的一声,清了清嗓子,才提醒人家注意到他。
沈之若愕然几秒,迅速将手机扣到桌面上。“落东西了吗?”他故作镇定道。
“落人了。”沈之若叹了口气,大喇喇地坐下来,把椅背超前,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扯松了领带,从桌子的一头向另一头觑,一副不甚正经的死磕架势。
宋之瀚心虚地把电话揣到兜里,掩饰道:“我这还有点事儿……”
“那点儿照片视频看了一万来遍了,还能看出花来?”沈总毫不留情地揭穿。
宋之瀚微微愣怔,默认地低头。
沈之若扶着额头想了想,不惜自揭伤疤迂回道:“我当年吧,也和人家分开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来又死皮赖脸地黏上去。用我家小朋友的话,之前,我是端着架子装什么大尾巴狼,”沈之若顿了顿,虽然是方晴的原话,但让他复述这些直白粗俗的语言,无论多少回,仍是有些不习惯。“其实,那些所谓的面子啊对错啊,在失去那个人的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我是自己作的,所以,追得再难也活该。可你不一样,有些事情不迈出那一步,不去试一试,一辈子都是遗憾。”
宋之瀚嘴角不自然地翘了翘,露出一个不擅长的笑意。他人生前三十年,如果不算季承的话,基本上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能够谈心事的人。这一趟回国,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生意伙伴变朋友,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情况确实不一样,与我相关的往事全是痛苦的回忆,我希望他永远不要记起。我不打扰他,可能对他更好。”宋之瀚没有回避,个中缘由,细想就会明白。
言尽于此,沈之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耸了耸肩,“那,沈总,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吧。去放松放松吧,不用喝酒,你那个定时炸弹似的胃,没人敢造次。纯放松,我让师傅等着,给你按按,天天十几个小时的视频会,肩颈腰椎都受不了。”沈总中医附身,又在推荐他那个万能似的按摩圣手老医师。
“真不去了,”宋之瀚没必要再装,颓废地倚向身后,脑袋仰到靠背上,闭上眼眸,捏着鼻梁疲惫道:“最近睡眠不好,太累了,我还是回家吧。”
“回家你也得睡觉啊,”沈之若瞥了一眼宋之瀚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和眸下乌青,不赞同地皱鼻子,“你啊,就是太犟了,什么时候能学会服个软,卖个惨?”
宋之瀚苦笑,没有回答。当年,他就是靠卑鄙的装可怜博同情才骗了季承一颗天底下最纯粹的心,没人比他知道,那种招数有多好用。
“欸,你知道吗,你那个相亲对象又回来了,那人真挺有意思的。”气氛有点儿沉重,沈之若转移了话题。
“啊?”宋之瀚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夏博士啊。”沈之若叹了口气,“现在天天跟我家小朋友绑在一起,比我见他的时间都多。不过这样也好,分散点儿注意力,不然咱们最近这么忙,我陪不了他,小朋友又不知道能作出什么妖来。”
宋之瀚看着沈之若一脸宠溺的笑,诧异道:“你不担心?”
沈之若大手一挥,洒脱道:“早过了那个阶段了,方晴看着不靠谱,其实心里非常有数。我不拘着他,他开心就好。”
宋之瀚如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不问问人家为什么回来吗?”沈之若没等到宋之瀚提问,无奈道。
“不关心,应该跟我没关系。”宋之瀚又仰了回去,确实漠不关心。
沈之若揶揄,“是啊,你都在人家心目中埋下根深蒂固渣男形象了,谁还敢靠近。”宋之瀚逼着眼,没看到沈总脸上的恶作剧,“是跟你没关系,不过跟季承有关系,你也不想听吗?”
“什么?”宋之瀚动作太大,转椅跟着身体弹了一下。“你缠着季承干嘛?”他问得急促而霸道,跟适才事不关己的状态判若两人,根本不介意会不会被嘲笑。
沈之若也不卖关子,平和道:“你紧张什么,人家是来帮自家企业考察项目的。他学的不是什么哲学吗,据说导师去印度哪个山里修行去了,他们被放羊了。上回季承的第二次手术人家找的美国专家提供技术支持,跟这边合作不错。他们家的医院也想发展国内业务,他就替他哥哥过来先考察一圈。”
“这跟季承有什么关系?”宋之瀚不以为然道。
沈之若表情古怪道:“那孩子跟我家小朋友似的,中文水平绣花枕头,嘴里跑火车倒是一套一套的。这些是我打听到的实际情况,他自己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说不介意,什么放心人家的漂亮话,敢情是什么都调查好了。宋之瀚暗自腹诽,却也没兴趣拆穿,他一门心思追问道:“他怎么说的。”
沈之若下意识坐直身子,正色道:“他说自己是回来帮忙的?”
“帮忙?”宋之瀚挑眉。
“嗯。”沈之若挤牙膏。
宋之瀚耐着性子,“帮什么忙?”
沈之若难以启齿,斟酌了几轮语句,最终还是直说道:“他说他是来帮钟医生追季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