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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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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当”的一声,宋之瀚碰掉了手边的白瓷碗,出溜一下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的话季承尚且意料之中,可季承猝不及防的直球却打得他神魂出窍,惶恐震颤。没有庆幸,不敢奢望,那人越是坦诚得毫无保留,越是显得命中注定的结局愈发悲凉。
宋之瀚弯腰,将溅到季承脚边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割在手指尖上,鲜红的血珠涌出来,犹自未觉。
“别动了。”季承无奈叹息,轻轻接过破碎的瓷片放到一边,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宋之瀚指尖上。伤口是横切的,很深,初始血是一点点渗出来的,后续源源不断,止不住似的。
“去医院处理一下吧。”季承皱眉道。
宋之瀚方才回神,抽回手指,略微羞恼地闷声道:“没事,我去要一张创可贴。”旋即闪了出去,借以整理张皇失措的三魂七魄。
他怕季承动手,先在门口叫人来收拾了碎片。服务员殷切地让他在房间里等,一会儿有人会把医药箱送来房间。宋之瀚拒绝了,自行跟着服务员去取创可贴。他需要这短促的时间独处,待回返,已是处理妥当,神情平静。
宋之瀚坐到季承对面,深不见底的眼眸敛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不再躲避,柔和地直视过去。既然季承已经走出这一步,他能做的只有心甘情愿的接受和默不作声的守护。一切懦弱悲哀与惶恐,都要自行消化,不该泄露分毫端倪,在季承勇敢向前的道路上徒增负担。
曾经,他有机会在季承最需要抚慰和保护的时候留在他身边。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抱着侥幸的懦弱的念头,在自欺欺人的心理暗示下,给自己挑了一条最不负责的道路,而是留下来,哪怕被排斥被厌恶,也竭尽所能地陪他面对。那么,季承会不会过得没有那么难,他没资格妄下论断,但至少,他不至于连坐在人家对面,都毫无底气,恨不得羞愧得钻到地缝里去。
如今,多说无益,多做更牵强。
“你,刚才说,”他一贯不善言辞,这种情形下,不知该如何接续。只能蹩脚地起了话头,又仓促断掉,仿佛说什么都是错。
季承温和的视线从宋之瀚包裹妥当的指尖扫过,将舌尖泛起的酸苦咽下,善解人意地接道:“你没听错。”
“嗯。”宋之瀚点头,表情严肃而认真,好像适才听到的不是一句惊天泣地的类似告白,而是大学课堂上老师抛出的定理。那时候,宋之瀚在他软磨硬泡下,辞了打工的工作和他一起上课。虽然是编外人员,却比绝大部分学生都要认真得多。专科生的课程内容和难度与本科差异巨大,宋之瀚的自考之前完全凭自学,季承原本还担心他听不懂会被打击信心。但实际上,宋之瀚的适应能力很强,硬是靠着强大的自律和坚持,很快跟了上来。
季承替自己的联想感到好笑,眉眼弯弯,神色柔软。他提起精气神,盖棺定论道:“我对你,从始至终都做不到无动于衷,无论我认为你喜欢我的时候还是怨恨我的时候。”
“没有怨恨,”宋之瀚笃定道,“从来都没有过。”
季承和煦地笑,如暖阳当空,春风拂面。他轻轻地叹声道:“我知道,之前是我生病了。我心底明明清楚,那样把所有的责任压在自己身上是不对的。可我控制不了自己,越裹越严,密不透风,就要喘不过气气来。”季承侧首,淡笑道:“幸好你回来了,替我凿了条小缝儿,不然可能我就被自己憋死了。”
宋之瀚咬着下唇,嗓音低哑而闷涩:“我回来的太迟了。”
“不怪你,”季承诚挚道:“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嘛。”
一句不知道,就可以缩在乌龟壳里躲了整整十年。这样艹蛋的借口,他脸皮再厚也应不下来。只是,现在再去痛哭流涕悔恨懊恼给谁看?人家都善意地铺了台阶,他就算不下,也得知好歹地踩上去。
宋之瀚沉默着,下意识摇头。
季承无意于沉湎过去,他眨了眨清清亮亮的眸子,重复了最开始的那句:“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偏差,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好像突然就开窍了。”季承想到什么,神色短暂地暗淡,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死亡这件事,盘算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又是另一回。我以为,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该是看得开的。实际上还是高估自己了,其实,”季承吸了吸鼻子,诚实道:“还是有些后怕,活着,挺好的。”
宋之瀚无法遏制地走神,岂止是挺好,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季承真的没抢救过来,会是什么情形。恐怕是活不成死不了,连下去陪人家也没资格没胆量吧。伤害已经造成,即使避开了最坏的结果,他也无法原谅自己。只不过,愧疚悔恨补偿的方式有千万种,对他来说,摆在面前仅剩的道路只能是消失,远离。
“之瀚,”季承微微低头,眼尾泛红,他克制道:“出生不是我选择的,生病我也没有办法……我想,我的父母要是还活着,或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看着我为难自己,一定会很难受的。”季承抬眸,眼尾的水色浓郁,他不示遮掩,由己及人,“同样,你也没做错过什么,别再难为自己了。”
“我,错过……”宋之瀚颤声,他与季承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季承始终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地良心,所有的苦难与厄运都是附加在他身上的灾难。而他,最初不怀好意的算计和事发后的逃避,板上钉钉,罪无可恕。季承或许会忘,会替他粉饰,可他自己不能厚颜无耻到装疯卖傻的地步。
“要是我被那样一个人养大,又灌输了十几年仇恨的欲望,恐怕……”季承总是能准确地抚慰人心。
“你不会。”宋之瀚打断季承的话,他不愿意季承为了安慰他而把自己捎进来。
季承歪头觑了一眼宋之瀚急切郑重的表情,哑然失笑。
“总之,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过去了。”季承上下唇抿在一起,思索片刻,谨慎道:“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主观,发生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除非失忆,不然想要完全忘记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稍有些难堪地继续:“我的意思是,我们才30岁,即使经历了再多,人生也顶多过半。余下的岁月里,我希望自己哪怕再难再累,也要尽力向着积极的方向。不然,对不起来这世间走一遭,也对不起给我生命的母亲,很努力养育我的父亲,和身边所有关心我的人。我会好好治病,认真生活,我希望,你也同样。”
季承挠了挠后脑勺,俏皮地吐舌头,笑道:“终于说完了,简直太矫情了。”他的目光澄澈而炙热,宋之瀚有瞬间的错觉,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十几年后被命运无情打磨却宁折不弯的青年,而是那个一直被呵护善待,不识愁滋味的青葱少年。
宋之瀚紧绷的肩线下落,收回透过季承追溯岁月的视线,轻声而隆重地答应:“好。”
季承心里偷偷松了半口气,吊着剩下的半口,实话实说:“我,其实是个挺没出息的人。我一直喜欢你,直到现在也不曾变过。可是,”季承齿尖磨着下唇,渐渐尝出丝丝血气,打好腹稿的话语,却梗在一呼一吸之间,怎么都进行不下去。
宋之瀚抬手,修长的胳膊伸了过来,像季承安抚他那样,在极短的发丝上轻柔地一触。他替季承补充道:“可是,我们面对彼此,很难不牵扯过往。不如,彼此放过,试试人生更多的可能。毕竟,感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他缓慢地,一字一字无比珍重道:“我明白的,这样,很好,很好……”
“你……”季承笃定的心思波澜震荡,他突然又没那么笃定了。
宋之瀚故作轻松,淡笑道:“我能问个问题吗,以普通朋友的身份。”
“当然。”季承压下心尖莫名的悸动,重重地点头。
“会考虑钟师兄吗?”宋之瀚别扭却没有退缩地八卦道。
“啊?”季承瞪大了双眼,无措道:“没,没想过那么多。”
“考虑一下吧,他真的很不错。”宋之瀚坦陈,“有他照顾你,我会放心很多。”
季承无奈一哂,苦笑道:“好,我会慎重考虑这个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