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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   第八十九章

      私密的会所,外边开放空间郁郁葱葱,封闭的包间里环境清幽雅致。不需要服务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打扰,隔音效果非常好,听不到一点杂音。挑高的空间,垂下古色古香的灯笼型吊灯。暖色的灯光透过繁复的灯罩泼洒下来,将墙上的壁画晃得光影斑驳。彩色琉璃窗扇,一面迎着窗外午后慵懒的日晕,一面盛着室内白日里奢侈的光线,自然亮度与人工光影参差,冷热交替明暗互补,在晶莹剔透的釉彩上交错融合。

      房间里点了淡淡的檀香,恰到好处,宁心安神。

      一切都完美妥帖到无可挑剔,只是他说了一句话而已。其实严格来说,算不上说错,宋之瀚的反应超出他的预期。一滴一滴径直坠落在茶盏里的水珠子,激得狭小的水面漾起让人不忍直视的涟漪。那人低垂着脑袋,突兀的蝴蝶骨极力克制下微微打着颤,这个角度看过去,一瞬间晃了神。十年岁月眨眼间,怔忡中似重逢那个清冷隐忍的少年。

      季承心尖似被腐蚀性液体倒灌,酸楚疼痛甚于胸腔贯穿的伤口。他叹了口气,未曾迟疑,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伸开双臂,以一个无限包容的姿势将宋之瀚的脑袋按在身前。泉涌似的泪水无声地浸润,季承两层衣衫逐渐湿透。他极有耐心地在宋之瀚脊背轻拍,不催促,亦不做无谓的劝说。

      不期然的身体接触,暖意顺着血液回流,直达心底。宋之瀚的泪水如山涧清溪,不汹涌澎湃,却潺潺不息。好似要哭尽这些年无边无际的苦痛悲哀,压抑得消无声息,格外令人骤生爱怜。季承心软得一塌糊涂,有些不确定,今天是不是能够完整地表达出那些他不得不说的话。

      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原以为自己足够坚定。可现实的变故提醒他,在面对这个人时,他远没有自己料想中的理智冷静。虽然不至于全盘崩塌,但总是难以按部就班。无奈与自疑的苦涩在瘦削的躯体里扩散蔓延,涣散着聚集的勇气。

      季承体力尚且不济,在山上已经吹了一上午的寒风,当下站得久了,有些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他竭力掩饰,但宋之瀚敏锐地感受到了,身体随即触电般地僵硬。他抬起头,恋恋不舍又分外决绝地离开季承身体,冰凉的水渍在彼此分开的距离划下一道无情的分界线,将适才无限接近的触感狠心地割裂开去。

      对季承身体状况的忧虑胜过一切矫情,他狠狠抹了抹眼角,紧张不安地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医院?”

      季承顺着宋之瀚手间力道,顺从地在他身侧坐下。“当然不要,我这是饿的。”他微微歪头,自嘲地缓解尴尬。

      宋之瀚起身,顾不上害臊,顶着红肿的眼泡,当下按服务器叫来服务员,敦促立即上菜。机灵的小姑娘偷觑这两个娱乐明星般耀眼的青年,心中愤愤不平:“这是被棒打鸳鸯了吗?让帅哥落泪,天打雷劈,何况一下欺负俩。”

      提前点好的清淡菜色鱼贯而入,多是利于消化的汤汤水水。宋之瀚避开油脂,盛了一碗松茸鸽子汤递了过去。

      “先喝碗汤暖暖。”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季承接过来,听话地一勺一勺慢抿,一碗汤很快见底,他舒服地吁了口气,伸手把碗递了过去,指着宋之瀚面前的汤煲,吐了吐舌头,诚恳地要求:“我要吃肉。”

      “可以消化吗?”宋之瀚眉心蹙起,不放心地追问。

      季承神秘一笑,“我和方晴在病房偷吃过好几回烧鸡。”他眨了眨漆黑如星子的眼眸,长叹口气,“主要就是师兄管得严,其实我的主治医生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宋之瀚无奈扶额,接过季承的碗,装满了适才没敢盛的食材。又喊来服务员,加了几道荤菜。

      季承食欲不错,来者不拒,米饭都多吃了一碗。无声地鼓动着腮帮子,跟只啃果子的小松鼠似的,目光中释放出纯粹的满足感。宋之瀚被青年生动的表情晃了眼,手中汤匙无意识地搅动,一下都未曾往口里送。

      “快吃啊,一会儿凉了。”季承自然而然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递了过去。宋之瀚顺从地夹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去。细腻的肉质沿着食道下落,在翻腾的胃酸中溅起压不住的滔天巨浪。宋之瀚慌忙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大口,苦涩与酸胀在喉口抵触,呛得他差点儿咳出五脏六腑来。

      “咳咳咳咳,”宋之瀚侧过头,捂着嘴弯下腰,“咳咳咳……”

      季承止住意欲起身帮他顺气的动作,微微抬起的上半身不着痕迹地落回椅子上。他拧着眉峰,疑惑道:“你不舒服?”

      “没,没有,咳咳,”宋之瀚喘了几口粗气,低头辩解:“茶水不小心呛到了气管里。”手指在季承看不到的腿侧使劲拧了一把,借短促的痛楚分散胸腔翻滚上涌的血腥气。

      季承放下餐具,调侃道:“宋总,喝水被呛到,你是小孩子吗?”

      宋之瀚咳得红了面颊,一手捂嘴,一手撑着桌角逞强道:“你吃,咳咳,别管我,咳咳咳,一会儿就好。”

      季承轻微摆动脖颈上的脑袋以示略略的不赞同,取纸巾压了压嘴角,手掌搭在膝盖上,放松道:“我吃好了,不急,你缓一会儿慢慢吃。”

      宋之瀚又灌了口早已凉透的苦茶,压制心头汩汩冒泡的慌乱抵触。他短暂地抬眸,正对上季承清澈如山泉又深邃似星空的眸子,所有的惶恐不安瞬间被很好地安抚。季承总是有这样的力量,传递给与身边人支持与勇气,无论自身脆弱与否。

      他超出承受范围的心跳一点点平静下来,顺从生理反应,咳喘渐缓。宋之瀚下意识挺了挺原本就笔直僵硬的脊背,正襟危坐,认真道:“我不饿,先听你说话吧。”

      季承紧绷的双唇抿成一条线。长痛不如短痛,终归是要说的。他不再客套迟疑,淡然如水的眼波敛着,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温柔但直白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想说,你不必愧疚,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在紧张时依旧有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么多年,未曾改变。季承右手食指戳了戳鼻梁,一鼓作气道:“当天,就算被袭击的人不是你,我可能也不会坐视不理。之所以伤得惨了点儿,纯属意外,我太慌了,没控制好动作,本来想躲开的。没办法,我性格太冲动了,总是做自不量力的事。”

      “不是。”宋之瀚痛彻心扉,同样的话,方晴早就跟他说过,他并不怀疑。只是,当时的哀恸与此刻听当事人平静地阐述,所产生的绝望与崩溃,不可同日而语。他在桌下紧紧攥着拳心,任由光滑圆润的指甲将已经愈合的伤口抠裂开来。“不是冲动,也不是自不量力……”宋之瀚痛苦道,声音低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够分辨。

      季承苦笑,自我解嘲:“嗯,也可能是现在流行的说法,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圣母,同情心泛滥之类的……”

      “别这么说你自己,”宋之瀚断然反驳,语气坚定,但不太有威慑力。 “明明不是这样的。”

      季承直直地望进宋之瀚眼底,用视线牵连彼此鸿沟天堑般的距离。他话锋一转,“是不一样,如果当时维护的是另外一个人,我说不定冲动过后会后悔,或者起码提醒自己下一次不要盲目。可现在,”季承顿在这里,呷了一口宋之瀚添给他的热茶,坦坦荡荡道:“现在,我只有庆幸和满足,还好我当时没有迟疑,即使再让我选择一万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唯恐不能再快一点,绝不后悔。”季承墨色的眼眸翻涌着深沉的情意,亮得惊心动魄,他重重地呼吸,万分虔诚道:“因为……”

      宋之瀚低喃,“你觉得对不起我……”

      季承坦言:“我爱你。”

      同时同频响起又落下的话音,南辕北辙,谬之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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