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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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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我想见你。”季承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他抿了抿下唇,轻声道:“我是……”
“我知道。”宋之瀚立即打断,他怎么会听不出,季承竟然以为他听不出。“我明天去医院,你早点休息吧。”他哑着嗓子涩声道。
“吵醒你了吧?”季承听到宋之瀚嘶哑晦涩的嗓音,柔声问道。
“没有,我还没睡,”宋之瀚觑了一眼遍地的酒瓶,心虚道:“还有一点儿工作,就快完事儿了。”
“别做了,睡觉去吧。”季承语调有一丝轻快,自然而然地嘱咐道:“明天早点来接我,我想出去。”
“可以吗?”宋之瀚受宠若惊之余更加忐忑,“医生同意吗?”
“当然,我都去了好几趟超市了。要不是方晴非大惊小怪,前两天就能出院了。”
“他,”宋之瀚语音微滞,认真道:“他是为你好,你听话。”
季承轻笑,“他不拘着我了,你别担心。晚上他把手机还给我了,正在充电,明早你到了发信息给我。”
“嗯。”宋之瀚在季承看不到的地方郑重点头。
“呀,护士来了,我得跑了。你也快去睡吧,别熬夜,明天见。”季承亲切地催促他,每一个字落在宋之瀚耳畔,重愈千斤。
“好。”他温声答着,却在季承挂断之后,保持了很久很久通话状态。
宋之瀚回过神来,收拾了满目狼藉。走到卧室,取了一片安眠药,干咽下去,躺到床上,闭眼静待药效。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只有夜晚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心疼去思念,舍不得睡。
今日不同,明早他要开车去接季承。睡眠充足状态良好是一个司机的基本觉悟,何况车上载的是比你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早上,方晴破天荒没来,门口值班的两个铁塔哥们也被遣散了。季承知道小朋友在赌气,睡醒后主动发了条信息求和:“我想出院,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方晴秒回:“回哪个家?”
季承无奈地笑,“我就一个家。”
这回半晌没动静,季承都能想象到小朋友觑着手机嘚瑟的样子。
“玩够了喊我,随时接。”方晴到底不忍心为难季承。
“好,很快。”季承保证。
安眠药起效很快,但持续时间不长,宋之瀚凌晨三点多就醒了。好在状态不错,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只是时间太难熬,等待见面的每一分一秒都漫长到天荒地老。
他起床,从厨房翻腾出一小袋米,还是季承住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之后,空旷的厨房再没有用过。
宋之瀚上网找了几个教程,一锅白米粥熬了三回,选了最软硬适中的一锅,盛了半碗到保温桶里。他回屋洗了个澡,难得把衣柜里所有看不出区别的衣服巡视一遍,却觉得哪一件都不满意。最后,穿在身上的还是中规中矩的白衬衫西裤。宋之瀚站在穿衣镜前,蹙眉,重重地叹了口气,像他这样无趣的人,怎么配拥有过那么完美的少年。
自我厌弃的情绪无处排遣,连带着煮好的粥也糟了殃。宋之瀚打开保温桶,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他开车去对面茶楼点了十几样,打包放到后备箱。一路畅通,直到医大停车场。抬手看了一眼腕表,7点整,不早也不晚。他怕吵醒季承,没有按照约定好的打电话,又怕那人已经起床了却不好意思催他,瞻前顾后,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
下一秒,季承将电话拨了过来。
“怎么这么早,”季承正在换衣服,“在停车场吗,等我五分钟哈,很快。”
宋之瀚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他把车停到住院部大门前,很快,季承的身影就缓步走了出来。步速很低,但并不拖沓,腰背挺直,只是,又瘦了好多。原本就很小的巴掌脸一半隐在高领衫中,弯弯的杏仁眸子更显著,清清亮亮的,让人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
季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来。
“走吧。”
“哦。”宋之瀚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医院食堂的伙食不错。”季承系好安全带,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呢,那我陪你去吃吧,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不用,”宋之瀚欲盖弥彰地摇头,“我也吃过了。”
他能感受到,从昨天的那通电话开始,甚至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季承始终在刻意地维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亲切但不逾矩,尽量保护他脆弱怯懦的玻璃心。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然,不因岁月流逝,经历任何磨难而改变。
医院门口时是一条单向的主干道,开出去半天,他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
季承沉吟片刻,低声道:“我想去郊区的墓园,有点儿远……”
“没关系,”宋之瀚紧绷道,“不远,不远……”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与骇然,补充着。
季承低头,掩下所有的思绪,平静道:“我帮你导航吧。”
宋之瀚应声:“好。”尾音克制不住的颤抖,出卖了他心底汹涌澎湃的情绪。
清晨的环城路,出市方向车不多,比起对向的拥挤,堪称畅通。暖融融的朝阳顺着茶色的玻璃渗进来,填满了清冷的空隙。黑色的迈巴赫维持着匀速,驶向城郊的墓园。这片公墓面积很大,园区葱郁而幽静,登记后车辆可以进入。沿着道路两旁高大茂密的梧桐一路向深处缓行,季承的目的地在这片墓园最高处。
“墓地是我父亲选的,当初母亲下葬时买的合墓。”季承望着窗外,平静地解释道。
“环境很好。”宋之瀚胸腔似由内而外生出倒刺,剐得一片血肉淋漓。
季教授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父亲,生生治好了他对“父亲”这两个字与生俱来的心理障碍。当年,即使季新川强烈反对季承和他交往,甚至不惜将人关起来,他都不曾生出一丝怨怼。慈父护子之心,在他看来只有羡慕和替季承庆幸。所以,当年他怯懦地逃走时,内心最大的侥幸在于笃信季承会被父亲保护好。以至于,当真相无情地砸过来,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季承当初的绝望。
比起自己受到的伤害,父亲因为当年的事愧疚坠楼或是受不了刺激放弃生命,才是季承心里真正迈不过的坎和砸不开的壳。
如果宋之屏最后留下的话解开了这把心锁,而那一天季承没有替他挡下尖刀,死的或是重创的是他自己,那么到了阴曹地府,宋之瀚恐怕都会感谢宋之屏。
可惜,命运一直在玩弄他,曾经给过的任何一星半点的幸运都只是包裹毒药的糖衣。
车停在山脚下的第二层门外,宋之瀚息了火,小幅度的落下车窗。山间空气清新,伴着花草的淡香涌进来,一时有些恍恍惚惚忘了身在何处。
季承沉默着,宋之瀚不敢打扰。片刻之后,他试探道:“需要我陪你上去吗?”他明白自己没资格,可担忧不放心的思虑占了主动,“我不靠近,远远看着就好。”他近乎卑微道。
季承失笑,“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坦然道:“别多想,只是有些事,我总要自己面对。”
宋之瀚迟疑地点了点头,目送季承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直至消失不见。他从兜里摸出烟来,在手指中间一过,又掐断,季承不喜欢。
他就这样笔直地伫立,眼神一错不错地等待着,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期间几次担心得意欲追上去,又被残留的理智强行阻拦。
最后,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隐约的人影才从山顶出现,慢慢从小小的黑点扩散出清秀单薄的轮廓。
走近了,宋之瀚才看清,季承漂亮的眼眸已经肿成两颗饱满的核桃。虽然哭相明显到无法遮挡,但轻快的脚步仿佛撕破周身的桎梏,有些包袱,被甩下了。
“不好意思,耽搁了这么久,”季承低声喟叹:“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不觉就迟了。”
“没关系。”宋之瀚摇头,他想说,你永远不必对我说不好意思,但却没有立场提及永远。
“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好。”季承爽快地答应。
宋之瀚问季承想吃什么,意料之中的随意。他预感到,季承有话对他说,这次或许是真正的告别。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受,替自己痛苦,惶恐,为季承庆幸,愉悦,间或有之。混杂成一团有酸有苦有甜的气团,滞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早早让Sara定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餐厅,径直前往。
典雅的包房,清淡的饮食,似曾相识。
季承大方落座,凝视对面专注泡茶的青年,心中跌宕起伏,五味杂陈。
季承禁不住动荡的情绪,起身,在宋之瀚发顶轻抚一下,叹息道:“都过去了。”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滴答的水珠如断线急雨,连绵不绝,坠落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