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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   第八十七章

      压抑的医院走廊,到处充斥着令人呼吸系统极度不适的消毒水气味。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落下去,阴沉的夜幕张开血盆大口,意欲吞噬所有忐忑的希冀。并排几个手术室的大门轮番开启闭合,事关生死的只言片语,化作公事化的吝啬的简短表达。有喜讯,有丧钟,死里逃生的欢呼与痛彻心扉的挽留在旁边交替响起,又迅速消逝。

      最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寂。

      唯一还在工作的手术室外,鲜红的显示灯光映在医院惨白的墙面上,犹如适才白T上浸染的血色,刺得人眼眸生疼。

      救护车从疗养院到医大的路上,是宋之瀚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当季承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点点变凉,他的呼吸和思维也被冰封住了。同一个空间里随车医生的惊呼和心肺复苏的抢救动作仿佛隔着一层障碍产生的幻象,被潜意识屏蔽开去。

      他试图焐热那人的指尖,想要听清他模糊的低吟,可身体像被浇筑了水泥,麻木僵硬地不似活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可从几十层的办公楼一跃而下,也不会奔赴这一场噩梦。若是这样太贪心了,哪怕只倒流一瞬,让他来得及将人护住也好。

      为什么,他这一辈子所求不多,却事与愿违,越是想要守护的越是支离破碎。

      直到季承被推进手术室,丝丝缕缕的氧气才从肿胀嘶哑的喉咙口勉强钻进来,窒闷许久的五脏六腑好似承受不住,搅得血肉翻腾,撕心裂肺。他跌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垂首埋在掌心里,黏腻的血渍糊住了口鼻,在阵阵窒息的痛楚中,勉强维系生命的痕迹。

      疗养院里不少人认识季承,相熟的护士第一时间通知了苏眉,小姑娘正陪老院长下乡走访,来不及赶回来,急得哭着给方晴打电话。于是在宋之瀚反应过来之前,该来的人都来了。

      手术已经持续了六个多小时,其间下了一份病危通知,是方晴签的。除了在赶到医院时,从警察的复述中了解案发经过,方晴用近乎剜肉剔骨的眼神撇向宋之瀚。之后,小朋友还算冷静。不过,扎人心不用多么狠辣的方式,几句话就够了。

      方晴走向宋之瀚,被沈之若警惕地圈住肩膀,他倒也没挣脱,停在几步远的距离。

      “你不用想太多,”方晴斜睨过来,带着十二分的冷淡与嫌弃,咬牙道:“季承说过了,你能放下,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解脱。今天这种情况,换个人他也会救,季承就是这样的人,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缠上他。你就是个祸害,以后,滚得越远越好,别再招惹他!听明白了吗?”

      言罢,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懂有没有反应,跟躲瘟疫似的避开宋之瀚,坐到手术室门口。连跟过去的沈之若也遭池鱼之殃,连带着被厌恶地限制靠近。

      钟奕铭和夏哲揪心又无奈,一个联系医生替宋之瀚处理不停滴血的手掌伤口,一个凑到方晴旁边,安抚小朋友一碰即碎的脆弱心灵。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吉人自有天相吗?”夏博士抓心挠肝,对自己的中文水平再一次无奈,只找到这么一句老掉牙的句子,目测抚慰作用不大。

      果然,适才面对阶级敌人尚且佯装气势的小朋友,在战友面前瞬间情绪崩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抽搭着哽咽道:“你没听说过吗,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说完,又嫌不吉利,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我胡说八道,各路神仙,你们千万别当真。”

      方晴真是对自己下手够狠,雪白的小脸顿时肿起来五指指印。夏博士被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动作,沈之若默默转身去买了瓶冰水,递了过去。

      手术一直进行到半夜,终于,灯灭了。多脏器损伤,失血过多,虽然手术结束,但并未脱离危险。季承被推出手术室,直接转至ICU加护,门口等待的亲友疾步跟着上楼。

      宋之瀚像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试图起身凑近,双腿却因保持同一个姿势过久,陡然间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直直摔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掌心包扎过的伤口崩裂,殷红的血浆难以为继,好半天才透过层层纱布洇出来。宋之瀚没有痛感,眼前被血色模糊,径直望向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耳边只有心脏一瓣一瓣裂开的声响,沉重而清晰。

      季承术后高烧,始终未曾清醒。转眼,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周,又经历了两次抢救,情况一直不稳定。方晴执拗地雇了两个保镖24小时轮流值守,对宋之瀚严防死守,唯恐这人靠近一米,都会给季承带来厄运。

      夏哲家这一辈三个男孙,大哥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管理着家族连锁私人医院业务。钟奕铭在时隔十一年之后,终于回家,拜托钟厅长调配资源,从首都医大请来了胸外科一把刀。于是,在中美专家视频连线合作下,进行了第二轮修复手术。手术成功,预后渐趋良好。

      方晴的警惕并未随着季承的病情好转而放松,钟奕铭和夏哲都劝过几回,奈何小朋友跟着了魔似的坚持。钟奕铭每天下楼,跟守在走廊的宋之瀚交代情况时,都怀着深深的歉疚与不忍。

      此般只想看那人一眼的卑微,求而不得,个中痛苦酸涩,无法用言语形容。

      最后,连一直同仇敌忾极其不待见宋之瀚的夏哲都有点儿看不下去,同情心作祟。

      “你就上去瞅一眼吧,那俩保镖也就是摆着看吓唬人的,中国是法治社会,你硬闯的话,他们也不敢真的拦。”夏博士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慷慨道:“要不,我帮你打个掩护?”

      宋之瀚沉默着摇头,半晌才出声,“不用,谢谢。”

      季承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一天,他没有来医院,之后,再未出现。

      JY总裁在破天荒旷工大半个月之后,重返公司。除了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的工作强度之外,表面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之前,除了几次必须的口供之外,与警局的对接和后续处理一直是宋怡君在协助办理。一方面,她心疼宋之瀚在季承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分出精力来,另外,把杀人犯送到这个疗养院,是她当年的主张。没想到,阴差阳错,多年之后出了这场意外,老太太心里自责,过不去。

      宋之瀚开始工作之后,跟警局的联系也接了过来。他耐心地劝导养母,这只是个巧合,被有心之人利用,不怨她。宋之屏连自己的死都能用来算计他,即使那人不在附近,他想用时,也总有办法找到,像之前一样,欺骗诱导。

      如果说季承将自己出生和患病,看做所有孽债的源头,那么宋之瀚的出身,生他的,养他的债主,也同样是一辈子逃不脱的原罪。

      他认命,想不通的只是,为什么报应和代价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而是不停地给那个他想捧在心尖上疼都来不及的人带来伤害。所以,方晴的做法是对的,他不配靠近季承。

      白天清理公司堆积如山的业务,间或配合调查,替已死和未死的嫌疑人处理身后事。宋之瀚一如既往的敏锐冷静,像一个不知疲倦没有悲喜的机器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空荡荡的房间里,就着辛辣滚烫的液体,一遍遍翻看钟奕铭和夏哲轮番发过来的照片和视频,他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活人。不过,也只是还活着而已。

      “今天,各项指标稳定,转至普通病房。单间,条件尚可,有专职陪护,我们每天排班,放心。”

      “今天清醒时长增加,可进流食,意识不太清晰。”

      “最近规律饮食,白天昏睡减少,可短暂聊天。”

      “撤导管,上午第一次尝试下床。”

      “行动逐渐恢复,精神状态良好。”

      夏哲假期结束,在季承清醒后三天,万般不放心地踏上了返程的航班。钟奕铭与其父妥协,接手科研项目,百忙之中兼顾病患,并不能时时刻刻传递消息。

      宋之瀚感恩,知足,反反复复重温着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度过一个又一个凄冷的深夜。

      凌晨一点,他立在酒瓶前边正播放季承吃饭小视频的电话突兀地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好似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在拨出去后担心打扰了他人好眠,仓促挂断。平时,这种电话,他是不可能在意的。可今晚,如有心灵感应,宋之瀚莫名其妙地回了过去。

      响了一声,便被接了起来。电话两端同时传来明显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对方如释重负道:“是我,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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