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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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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JY中国总部,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隔音非常好。当笔记本电脑中的屏幕暗下来,声音休止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宋之瀚似乎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罐子里,氧气随着画面同步消失。他头脑中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应该逃离,但骤然从肺部抽空的氧气导致肢体麻木僵硬,短暂地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鬼使神差地,宋之瀚没有立即关上屏幕。于是,十秒钟之后,屏幕出人意料地亮了起来,重新出现了影像。
“咳,咳,”宋之屏右手手心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狭长的凤目斜挑,满是恶作剧得逞的讪笑。
再次打开录制键,宋之屏的身体距离镜头非常近,他盯着手机上端中心的摄像头瞅了片刻,好像在审视,对面的人是否也在同样注视着他。明明是实实在在清晰的实体,却让人产生一种再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看够了,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低下了头。
宋之屏转动轮椅向窗边移动,暂时脱离镜头覆盖范畴,屏幕上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轮胎压过地板的沉闷声响。蓦地,一大簇阳光洒下来,画面陡然变亮。适才看不清的房间摆设尽收眼底,宽大的床铺,雪白无一丝褶皱的床单,光洁整齐的桌面……所有的细节都昭示着,主人要么是一个强迫症患者,要么即将远行,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镜头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好似对久违的阳光分外满意。慎重地调整好角度和光线,似乎也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宋之屏操控着轮椅,吱吱呀呀地回到镜头里。这一回,他最终选择了背对屏幕,静止许久。
宋之屏动了动,身体前倾,远离靠背,虚无缥缈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似隔着千山万水,随时都会消散。
“小子,这几句是给你的。”宋之屏语调前所未有的柔软,自问自答道:“该是会听到的吧?”又无所谓地摇头,“随意吧。”
他唏嘘着大声喘气,连着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对他的身体状况来说,实属逞强。
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低声自嘲地笑了两声,宋之屏懒散地倚回轮椅靠背,明知故问道:“你说希望我怎么着来着?哦,对了,让我放过那小孩是不是?”他在镜头照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我都说了不是我赖着他,你偏不信,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威胁得了谁?多活一秒钟,都TM地遭罪。”宋之屏哼声道:“算了,你的要求也不难做到,管他是谁缠着谁,死一个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多简单的事儿。不过,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是你哥我早就活腻歪了。所以,也不用什么代价,替我收个尸就行,不难吧。现在如果有空的话,时间也差不多了。”宋之屏蓦地回头,极快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最后,我送你个机会,如果运气不错,说不定能讨着点儿同情分。”
运气不好的话,就下来陪我好了,反正是你欠我的。
哥哥贴心吗?不用谢!
他随意地背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这里。
宋之瀚“啪”地一声砸上电脑,抓起车钥匙,快步下楼。专用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库,最近他习惯了不用司机,自己开车。
宋之屏一路狂飙的车速比不上心跳的速度,攥紧方向盘的手将真皮包裹的实木凹出恢复不了的弧度。他在途中报了警,也通知了疗养院,可他潜意识里明白,来不及了。
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倒不至于愧疚悔恨,以为自己逼死了人。他确定,自那人死后,没人再能让宋之屏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自己的目的,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把自己的性命算计进去,也不算多蹊跷的事情。
这一回,他又想要做什么?刻意的坦白与若隐若现的温情,都不是本意,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如他所言,活够了?这人惯于拿捏人心,可他深渊谷底的阴沉心思,却无人能够揣测得准。
宋之屏恨他,这一点毋庸置疑,也不会改变。难道是用自己的死亡做最后的道德绑架,令他内疚痛苦?
这种结果不在掌握,而是由他人心态决定,非他处事风格。宋之屏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这回也不应该例外。
他打开两侧车窗,任由凛冽的风在皮肤上如剃刀般剐来剐去。
宋之瀚用无数个看似理智的疑问来压抑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他终究做不到真的无动于衷。这辈子,永远只有宋之屏磋磨他的份,对峙中他就从未赢过。这一回,好似豁出去了便能占据主动。他也确实做好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也不让这人再纠缠季承的准备。第一次,仿佛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不再受人摆布。可突然,那人却始料未及地换了打法。
心底的惶恐与惊惧如独自行舟惨遇台风带来的瓢泼大雨,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宋之瀚一路闯了无数个红灯,几次与对向车辆擦身而过。从市中心到郊区疗养院,原本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在并不畅通的城市交通状况下,愣是压缩了一半时间。
还是迟了。
疗养院大门外并不宽敞的小广场上,常年停着院里自备的救护车。此刻并排的位置上又停了一辆警车,两车安静如厮,与院内沸腾的人群与叽喳的鼓噪显得格格不入。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虽然刮了北风,但阳光充足,院里散步消食的人很多。
宋之瀚在救护车前站了几秒,车身上写的疗养院的名字。随后进门,茫然地径直向北边角落的人工湖方向走。沿途三五成群被医护人员赶着往病房退的围观群众证明了,他的预感没有错。
“没救了,已经叫了殡仪馆的车来,救护车根本没用上。”
“哎呦呦,你说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们没见过吗,是个还挺年轻的小伙子呢,长得眉清目秀的,可惜啦。”
“都泡得不成样子了,对自己也真够狠的。”
“据说在这儿呆了五六年年,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身体垮了拖不了几天,也是怪可怜的。也不知道谁给收尸,恐怕连个葬礼都没人给办。你说说,都是活一辈子,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
一句句或真情实感或看热闹的长吁短叹自耳边飘过,宋之瀚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没有人能对陌生人的遭遇感同身受,再惨烈的结局,不过换一个热闹两句风凉话罢了。
“这就是你要的吗?”他脚步不停,心底却逐渐浮现不真实的魔幻感。“不是”,当他穿越人流,在人工湖周边围起的隔离带前停步时,脑中不期然响起没来由的回复。
湖边看热闹的医患散了不少,围在白布盖着的尸体边上的是出警的民警和急诊室医生。
“通知家属了吗?”
“小宋没有家属,这么多年只有一个替他交钱的青年,但关系好像不怎么亲近。”
“那也得通知啊,总好过没人认领吧,难道真当孤寡老人处理?”
“知道,刚才打过电话了,据说快到了。要不稍等一会儿,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管。”
宋之瀚咬紧的下唇泛出丝丝缕缕的血腥,他狠狠攥拳,压下不由自主的生理性颤抖。抬手掀开隔离带的瞬间,身后突兀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心底一直隐隐约约的顾忌突然如有实质。
他阴差阳错地回头,一柄刃上反射寒光的尖刀奔着他后心而来,咫尺之间,在劫难逃。
来不及看清行凶者,“噗嗤”一声,热血溅了他满头满脸。滞后的疼痛到来之前,从横向蹿过来的人影猛地扑在他身上,两个人摔倒在地。
宋之瀚下意识将压在他身上的躯体翻过来,季承俊秀昳丽的脸庞倏忽在眼前放大。原来疼痛不是滞后,而是有人以身替之。季承双眸紧闭,苍白如纸的面庞因为急遽的痛苦而微微颤动。尖锐的利器从他背心插入,刀尖穿透胸腔,直愣愣地从锁骨下方贯穿而出。
被民警控制住的行凶者疯狂叫嚣,“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他不是个东西。他哥都跟我说了,就是他让人把我关在这儿,每天拿针扎我。我是他亲爹,他这个畜生……”
“季承,季承……”宋之瀚凉透心底,声音颤抖到无法辨认,抱着人的胳膊不敢松开又不敢使力。他手掌按向伤口,刀尖扎透掌心,却挡不住源源涌出的血浆。
宋之瀚俯身趴在季承耳边,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那人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