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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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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宋之瀚翻来覆去的想,能让季承以德报怨的充分理由,应该是那封季教授随身携带的信件。
据说信里详细记述了当年季承手术前后关于挪用供体的真实情况,所以,以此为依据,绝大多数人认为季新川的坠楼是多年愧疚加上连累儿子受辱,一时想不开的冲动行为。
但那封信,除了办案人员,就只有季承看过。
为什么恰巧那个时间季新川会去实验楼顶楼,会带着这样一封信,正正好好目睹对面广场大屏幕上不堪入目的照片。
宋之瀚带着震惊与愧悔回国之后,刻意调查过。但时间太过久远,只查到放映照片的物业临时工拿了宋之屏的钱这样一个当年警察已经调查过的够不上刑事立案的线索。
其他,一无所获
从宋之屏这儿入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却没有付诸行动。一方面是内心的抵触,更重要的是,他以为自己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会说的。这样一个足够折磨人的秘密,他恐怕会带进棺材里。
然而,变态疯批的心理,他其实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你越是认为打死他都不会做的事,他偏偏要做。恐怕,从那个人死的那一天,宋之屏就疯了,只不过,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就这样说了,以一种答疑解惑的姿态,知无不言。
距他们见面三天之后,宋之瀚耐心地等待着,他不会等太久,但也不能逼得过急。
上午,带着几个公司骨干和沈氏的人一起开了会。新酒店即将封顶,关于后续攻坚战的动员会。两位年轻的总裁在会上沉着冷静,蛊惑人心。偶尔交汇的眼神出卖了彼此,见惯了对方在私生活中狼狈的,回到一丝不苟假模假式的工作中,反而不适应了。
沈之若约了宋之瀚午餐,他原本没理由拒绝。可就在踏出办公室的前一秒,Sara从前台取回一个信封送了过来。宋之瀚交代过,这一阵如果有陌生人找他,或者是有邮件,不要按惯例拒绝。
他接过信封捏了捏,里边貌似是一个U盘。他的公司地址不是秘密,东西快递过来,确实比找到他的私人联系方式简便得多。他故意没有给宋之屏留电话,那人更愿意做掌握主动权的事情。
宋之瀚下意识捏紧信封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此时此刻,他有预感,这其中或许有很多事情始料未及的答案。然而,他还是想得过于保守了。
岂止始料未及,乃是毁天灭地。
宋之瀚找了个理由让Sara推了沈之若的饭局,交待助理,任何人不要打扰他,随后锁上门,取出一个普通的灰色优盘,插进他桌面摆放的私人笔记本上。
里边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显示有8分钟时长的视频。
宋之瀚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硬挺直。他深呼吸,点鼠标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点了两次才点开。
开始的画面是有些晃动的影像,是宋之屏在慢腾腾地调整手机镜头角度。看最终结果,也不是追求录得多么清晰,不过是寻了个固定住不至于倾倒的位置而已。
架好设备,那人摇着轮椅离开几米,整个身体方才入镜。
宋之屏熟练地转过轮椅,斜视镜头,姿态慵懒,暗淡的眼眸中居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稍纵即逝。他穿一件纯白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镜头只录入到半截小腿的位置,但看得出来,是认真拾掇过,颇为正式。只是身材过于消瘦,撑不起来的衣裤在窗缝中透进来的微风中忽闪忽闪。
宋之瀚心底一阵酸苦,其实,宋之屏生得一副好样貌,他私以为比他这个土包子要好看上许多。初到养父家,这个比他大了七八岁的哥哥虽然很阴郁冷淡也不热情,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表面上不显,但心里是羡慕与向往的。那时候的宋之屏,总是穿得利索又干净,唇红齿白,修长的脖颈高昂着,走到哪里都是一道让人禁不住回头的风景。后来,养父死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一年为数不多的一两回,那人相貌上未曾改变多少,但身上不是工厂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就是洗得掉色的旧T恤。再往后,经历那次差点儿丧了命的折腾,在医院躺了两年多,身体彻底垮了,二十岁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迟暮的病态。再好看的相貌,也是徒劳。
如果,不用养他,宋之屏未必需要过成这样。所以,这人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恨不起来。但季承,他绝不允许宋之屏再伤害一下。无论当年事的真相如何,也不管这段视频里他要讲些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他决定用生命捍卫的底线。
“咳。”宋之屏习惯性地轻咳,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视线虚虚地投过来。没有过度,没有开场白,就这么平铺直叙下来。
“小子,”他许多年未曾这样称呼过他,但却不显生疏。“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听哪一个?”
宋之屏略微偏头,浑浊不清的视线里难得渗出孩子般的狡黠。
“哈,”他摇了摇头,嘴角噙起一抹苦笑,“不好玩,这种独角戏真没意思。算了,不玩了,我替你选吧,你肯定先选坏消息。”宋之屏抬头,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个消息可真够坏的,你的小心脏未必经得住。我跟你说过,当年的事我不会多半句嘴,这话没骗你。我完全没必要骗你,”宋之屏一直游离的视线,直勾勾地射过来,仿佛插进宋之瀚心里。他含着冷意,阴恻恻道:“那晚,他药劲没过,动弹不了,被我捂上嘴巴绑在柜子里,什么都听到了,哪里还用我多此一举。”
宋之瀚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被尖锐的锥子凿破了个洞,把所有的细胞组织都挖了出去,徒留一腔血淋淋的空壳。
原来,他自以为的侥幸,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季承早就知道他是个动机不纯的龌龊东西,从他离开前的那一夜,就知道。
镜头里的人根本不给他体味苦楚的时间,自顾自接续道:“至于好消息,”他吸了吸鼻子,云淡风轻地自嘲道:“一个从七八岁开始就被人艹的玩意,你以为我还硬得起来吗?”
“痛不痛苦,惊不惊喜?”宋之屏低头哂笑,好半天才停下。
他传了口粗气道:“药是我下的,照片是我拍的,大屏幕是我花钱雇人放的,这些你都知道。”他思索片刻,“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太久了,吃了太多药,脑子不好用。”
“对了。”宋之屏轻轻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差点儿忘了。”他语气悠悠,好似陷入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当年,季承那个迂腐的父亲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来问我,那个畜生的身体状态如何,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手术。如果是的话,希望能把供体留给季承。如果不是,就当他没来过,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宋之屏嗤笑,“哼,他们这种人,道貌岸然,装腔作势。我骗他,那个人快死了,根本手术不了,但是他不给我一笔钱的话,我就不签放弃协议,他儿子只能等着,运气好的话,比畜生后咽气,说不定就能等到。”
“你猜结果如何?”宋之屏挑起眉梢,自问自答,“当然是我得到千恩万谢和一笔钱了。回去之后,我骗他,供体被人抢了,他活该等死。”宋之屏的语调不自然地低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裹了沙土,磨得嗓子嘶哑闷涩:“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气,就这么被我气死了。他死了,死了……他活该,可是我不想的……”
他咬了咬牙根,从陈年苦痛中挣扎出一口气,慨叹道:“天真的人,真是一辈子都天真。十几年后,我又骗那位教授,按照我的意思写一封悔过书,承认自己当年逼迫别人让出供体的事实,我就放过他儿子,送你出国,不再纠缠。”宋之屏抬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总结道:“他还真信。人是我约上去的,时间地点刚刚好。那么大的屏幕近在咫尺,看到自己儿子的那种照片,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那座楼也不争气,太破旧了,栏杆早就摇摇欲坠,根本撑不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所以,说我蓄意谋杀也好,算他倒霉也罢,总之,就是这样。”
宋之瀚摇着轮椅凑前几步,仿佛透过屏幕,与宋之瀚对视:“以上同样的内容,我送了一份给你的心肝宝贝。怎么样,贴心吧?举手之劳而已,算我良心发现也行,总之,不用谢,毕竟付了我这么多年医药费,我也还不起。”
那人一伸手,屏幕骤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