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80、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四个人在客厅落座，宋怡君坐回沙发横向主座，将原本坐在他手边现下准备逃离的夏哲扯了回来，原处就坐。宋之瀚占了侧边的单人位，季承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别无选择地隔着巨大的茶几坐在宋之瀚对面另一侧的单人位上。

　　“我先去沏壶茶，一会儿开饭？”陈阿姨得到宋怡君示意，迅速逃离战场。

　　夏哲起身打算跟着去厨房，被宋怡君拦下，“忙了一下午，休息一下吧，剩下的就让陈姨来。”她亲昵地拍了拍夏哲的手，“放心，只能锦上添花，砸不了你大厨的手艺。”

　　夏哲心下了然，看来他今天这是被迫入局，插翅难逃了。夏博士推了推今早特意翻出来带上的银边平光眼镜，落落大方道：“那就靠阿姨锦上添花了，不然我那三脚猫工夫免不了献丑。”

　　“你的中文不错。”宋之瀚突然扔了一句，面无表情，乍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傲，实际上经不起仔细推敲。眼角唇边极其细微的神经性颤动，都在透漏他不可言说的紧张和刻意搭话的生硬尴尬。

　　夏哲侧首，露齿一笑，自然而不失风度。“多谢宋总夸奖，这是我第一次回国，家里爷爷重视传统文化，我们从小到大，在家都是说中文吃中餐。说对了成语有奖励，不小心蹦出单词会挨罚。我这不过是为了多吃几块肉积累的小聪明，说多了，就该露怯了。”话音落下，他眼神余光从宋之瀚处起始，不着痕迹地落在季承那边。实话实说，他对宋之瀚很有好感，也就是所谓的有眼缘吧，即使第一回见面的经历谈不上愉快。但仅仅是好感而已，来去随心收放自如，还不至于因此产生什么负面情绪。所以，当下，他看戏的心态居多。用一句小时候奶奶身边的阿姨经常说他的中文俗语来形容，就是典型的“看眼儿的不怕乱子大。”

　　“嗯。”宋之瀚仿佛完成任务似的，潦草地回应。

　　季承感受到目光，坦荡地抬头，勾起嘴角，善意地回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哲朝他眨了眨眼，速度太快，季承并不肯定。

　　宋怡君打量着局面，她约的夏哲，自然得护着，但她也不想为难季承。至于她这个素来行事稳妥的养子，今天办出这种不靠谱的事儿，恐怕自有苦衷。老太太风度翩翩地打着圆场，挨个都照顾到：“小哲就别谦虚了，不然你那满汉全席一会儿上桌，我们都该傻眼了。之瀚和季承也饿了吧，这都过饭点儿了，没有外人，边吃边聊，别干坐着了。”
　　“稍等，我还有点儿收尾不好意思都麻烦阿姨，我自己去弄。”夏哲起身，自来熟地走到季承旁边：“季承，辛苦你帮我搭把手，行吗？”

　　季承微怔，这回夏哲是确确实实朝他眨眼，近在咫尺，怎么也不会看错。季承回以感谢的眼神，起身答道：“我是厨房黑洞，但愿别帮倒忙。”

　　两个人顿生默契，便这样一前一后撤离漩涡中心，徒留那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宋怡君压低声音，埋怨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不提前给个剧本，考验老太太演技吗？”

　　宋之瀚置若罔闻，眼神粘着季承的背影一路追随，只有在这样的角度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多看两眼，直至被迎出来的陈阿姨瞅见，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跟你说话呢。”宋怡君半起身，借着添茶的动作，凑近道。

　　“哦，您刚才说什么？”宋之瀚回魂。

　　宋怡君败给他了，气得直翻白眼，用眼神朝厨房打量，摆口型道：“你想干什么？”

　　宋之瀚沉默须臾，下定决心似地抬头，漆黑的眼眸中结了万年冰霜。他平静开口，声音略微提高。别墅的厨房是开放似的，虽然距离不近，但没有门扇阻隔，这样的音量说什么，那边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到。

　　“没什么，解决点儿麻烦而已。”宋之瀚低磁的音调泛着明显的漫不经心。

　　“麻烦？”宋怡君瞪他，“现在不是更麻烦吗？”

　　“不会，有时候亲眼见到，比说一百句话省事。”宋之瀚冷漠道。

　　“别跟我打哑谜，”宋怡君也有点儿压不住声调，“你到底什么意思，让人家来看你相亲，然后主动知难而退？”

　　宋之瀚摇头，不屑道：“算不上，他又没纠缠我。”

　　“那你今天带他来算什么，用得着这种方式吗？”

　　“算，”宋之瀚迟疑，“算个了断吧，有些话当面我确实说不出口，这次回国，是我主动的。可惜，我想岔了，原本没见面的时候，以为那些所谓的爱恨交加挺铭心刻骨的。可真的住到一起，”他埋下头，缓了缓，保持音量：“离得近了才发觉，根本没什么爱，连恨都恨不起来了，索然无味。”

　　之前，他许久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往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宋怡君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不确定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之瀚答非所问，“我确实放下了，打算重新开始。”

　　宋怡君无力地叹了口气，“随你吧。”

　　客厅的对话戛然而止，之前宋之瀚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耳边，并不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凝固成形，堵住人的口鼻，呼吸费力。

　　陈阿姨在对话传过来伊始，便寻了个取快递的借口，干脆躲出家门。剩下他们两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简直尬出天际，震碎三观。夏博士在心中咒骂，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长得人模狗样，根本不是个东西，算自己看走眼了。要不是顾忌着长辈在场，他十有八九会举着菜刀冲出去给宋之瀚上一节思想道德课。

　　是他把季承拽过来的，原本是解围的好意，现下反倒弄巧成拙。夏哲心下懊恼、怜惜、愧疚的情绪团成团，塞在心肺间，他抓心挠肝，试图找出话题缓解局面，“你……”刚勉强起了个头，季承突然吐了吐舌头，凑近他道：“你说，宋阿姨还有没有可能给我张支票，写个几百万，让我离开他儿子了？”

　　“啊？”夏博士目瞪口呆，这人心可真大啊。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身侧眉目俊朗笑容明湛湛的青年，试图找到对方强颜欢笑的痕迹。确实没有，季承真的是在拿这件操蛋的事儿开玩笑，貌似心情还不错。往他的漂亮的眼眸深处看，似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不待这么欺负人的，夏哲最见不得别人捏软柿子。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的夏博士，善恶分明急脾气，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儒家熏陶也改不了这性子分毫，连哲学这个专业都是家里老太爷为了扳他的脾气特意选的，然而，没有什么卵用。

　　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给我来始乱终弃的渣男招数，我也不必为你藏着掖着。夏博士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撕下那层遮羞布来。

　　他朝季承努了努嘴，先抛块砖，大声道，“季承，你发现没，咱们两个好像长得挺像的，这不是巧合吧？”

　　想玩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的替身梗，抱歉，老子不奉陪。连白月光本光你都舍得伤害，谁缺心眼才往套子里钻。要让渣男的如意算盘落空，鸡飞蛋打。

　　他一个劲朝季承使眼色，奈何对方就是不配合。

　　季承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谢谢，不用的。”

　　随后恢复正常语音，一边帮夏哲摆盘一边淡然道：“像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不过，你跟我之前同居的室友倒是性子差不多，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应该很合得来。”

　　夏哲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在季承松弛的语调和温柔的眉眼中逐渐消解，他感觉自己低估了这个人。季承不是软弱的忍气吞声，好像也没有委屈求全的意图，他是实实在在的释然，浑身上下透出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夏哲饶有兴致地琢磨，对季承的兴趣和对他过往经历的好奇充斥大脑，一时间冲淡了打抱不平的欲望。

　　“大厨，能开饭了吗？”季承无奈地摇头，提醒他。“我都快饿死了。”

　　夏博士噤了噤鼻子，恶狠狠道：“饿死那个臭渣男，他不配浪费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