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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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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墙面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无情地带走一分一秒,整个夜晚的流逝,不过眨眼之间。
宋之瀚坐在主卧门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彻夜无眠。针刺般细密的痛感在腹腔与胸腔之间弥散,混杂着一汩汩上涌的血腥气,分不清楚叫嚣抗议的究竟是哪个器官。
他斜倚着墙面,背后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的光线一寸一寸从窗台向屋外扩散,虚幻的光亮,没有温度。他睡眠不好,所有房子配的都是密实的遮光帘。但季承的生物钟习惯了被朝阳催促着早起,一般只拉上纱帘。
被他伤害辜负了这么多年的挚爱就在身后,宋之瀚却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
季承心底的死结如深不可测的黑洞,随时会把人吸入毁灭。而他还在贪恋温暖,犹豫不决。
他该做一把刀,在密不透风的黑幕中撕扯出一道缝隙,将人拉出来,再化作一道桥,送往光明的彼岸。最后,自动自觉地随着过往的污浊苦难湮灭掩埋,彻底销声匿迹。
当卧室的光线顺着地面逐渐延伸而出,至房门边沿,好似落下最后的警戒。宋之瀚扶着墙壁,缓慢地颓唐地起身。他慎重地给钟奕铭发了消息,约好上午见面。随后,又翻出手机中三天前宋怡君发给他的信息。
“之瀚,夏哲休春假,已经到国内了,你哪天方便,再见个面?”
“夏哲”,原来叫这个名字。上一次匆匆一面,因着与季承三分相似的容颜,稍有印象,但名字是记不住的。
他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会儿,才回复道:“今晚有空,去您家里吃饭。”
季承宿醉睡过了时间,起床时家里又只剩他一个人。餐厅早已收拾妥当,桌上有保温桶放置的早点和一块昨晚他没来得及吃的蛋糕,下边压了一张白纸,是宋之瀚端正的字迹:“下班接你出门吃饭,大约六点左右。”
季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但昨天鬼使神差地控制不住,一杯接一杯,停不下来。他试图回忆昨夜的情境,可模糊的记忆云山雾罩,只朦胧的想起,宋之瀚是回来过的,并且将他送回了卧室。至于其间过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则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季承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一个字一个字拼读过去,手一抖,白纸顺着指缝滑下,飘落地面。
他白天出了一趟门,卡着时间赶了回来。差十分钟六点,季承的电话准时响起来,宋之瀚在楼下等他。
宋之瀚装作匆忙赶到的样子,其实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司机不到五点就开着公司的商务车把他送了回来,他换到自己习惯开的黑色迈巴赫上,愁眉苦脸地坐了一个小时。
虽然钟奕铭并不反对他的安排,但谁也没有把握结果如何。可僵局死局拖得越久,对季承偏激的自我认知和心底的死结越没有好处。需要适当的刺激和变化,这算是钟医生给的官方支持吧。
宋之瀚打起精神,把电话拨了出去。
五分钟之后,季承就出现在地下停车场,正好是电梯运行的时间,该是早就换好了衣服等着。季承染了头发,换下了平时总穿的白T,穿了一件新的淡蓝色条纹衬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衬得身材愈发挺拔,气质温润眉目如画。
宋之瀚强行控制,才收回视线,不至于让眼神出卖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
季承拉开副驾驶车门,乖巧地坐进来,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尴尬的沉默,既不提昨晚,也不问今夕。
宋之瀚是不敢说,他对自己的演技没什么信心。季承是不想问,打定了主意随遇而安。
车辆缓慢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主干道拥挤的车流中。作为繁华的大都市,这个时间的城市交通极其拥堵,缓慢的速度加上车内的静默,平添了几分郁涩窒闷。
红灯的间隙,宋之瀚随手打开广播,他从小没有听音乐的条件,习惯成自然,车上没下载任何歌曲,音响里传出来的是央广新闻。
“你想听什么,手机可以连的。”他调低了音量,干巴巴道。
“不用。”季承望向窗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长久的空闲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用来消磨。
原来,城市的夜景依旧缤纷斑斓,比十多年前更加璀璨。他却像是一个局外人,始终旁观,融不进去。他的人生和心境凝固在了某一个时刻,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不过麻木地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果宋之瀚没有回来,也许他就会这样在岁月中沉沦下去,没有希望,看不到任何光亮。可他回来了,一切似乎有了转机,至少,他苟延残喘的生命有了些许价值。欠下的债,活着时候多还一点,等到九泉之下,会不会轻松一些?
“新闻挺好的,我很久没听过了。”季承转回头来,轻声道。
伴着财经主持人冷静专业的声线,迈巴赫终于冲出车水马龙的桎梏,驶下环城高速。郊区新修的道路平坦宽阔,车辆稀少,宋之瀚提高了车速。不多时,在滨海大道尽头,建得跟度假酒店般排场阔气的小区入口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当地地产龙头祁氏置业最新开发的海景别墅社区,A市新晋排名第一的豪宅,沈氏承接酒店式物业管理。宋怡君回国后,第一眼就看好了,买了后排的独栋作为自己的养老处所。她在前排给宋之瀚也买了一个面积稍小的,一同装修好,但他回国至今,从来没去看过。
小区园林规划精致讲究,移步异景,曲径通幽。车子沿着绿化很好的林荫路一直向前,最后停在一栋五层独栋别墅的车库门前。
别墅院落很大,栽种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花卉。此刻,主体建筑灯火通明,昭示着主人待客的迫切心情。
“下车吧,这里是我养母家。”宋之瀚平静地交待。
季承愕然抬头,一直以来波澜不惊逆来顺受的情绪终于呈现出起伏。他虽然不太在乎宋之瀚带他去哪做什么,但仅限于两个人之间。现在这种状况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
宋之瀚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下车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季承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家里人不多,除了宋怡君之外,只有一直照顾她起居的陈阿姨。她是宋怡君从美国带回来的,相处了很多年,对宋之瀚也很熟悉。听到汽车的声响,陈阿姨早早就推开大门等在门边。
“回来啦。”陈阿姨看到宋之瀚,热情地招呼,递上摆好的拖鞋。宋之瀚弯腰,后边跟着的季承才露出身形。陈阿姨愣怔须臾,今天这顿家宴的主题她是知道的,主角之一厨艺精湛,忙碌了一下午,当下正坐在里边陪着准婆婆天南海北的闲扯,画面极其和谐。可另一位主角不仅姗姗来迟,还多带了一位俊俏青年,这是什么意思,让人看不懂。
宋之瀚虽然跟养母谈不上多亲密,但她了解这孩子,他有孝心知分寸心里有数,即使不满意不赞成,断不至于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对抗。
陈阿姨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随即笑容满面的走出来两步,“带朋友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幸好今天准备的东西够多。”
“阿姨好。”季承礼貌地问候。既来之则安之,他还能逃跑怎么地。
“你好,你好,这孩子长得真俊。”陈阿姨貌似不经意地打量季承,将疑惑压入心底。
“之瀚回来啦?怎么晚了这么多,是不是堵车啊?”宋怡君的声音从大厅传过来,听得出来,老太太兴致颇高。“让人家小夏等了这么久,你……”雀跃的音调戛然而止,宋怡君迎出来的步伐陡然顿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阿姨您好,好久不见。”季承先行开口,主动打破因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所造成的窘迫局面。
“啊,你好,季承你好,真是很多面没见了。”宋怡君毕竟是风风雨雨见过大世面的女强人,很快恢复了镇定。“这是夏哲,我美国那边朋友的儿子,在普林斯顿读哲学博士,放假来这边玩,顺便替他妈妈来看看我。”宋怡君指着身后的俊朗青年,举重若轻地介绍道。
“这是我儿子之瀚,你们之前见过了,季承是之瀚的同学。”宋怡君轻描淡写地对夏哲解释,避重就轻,一带而过。
宋之瀚敷衍地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好。”
“你好。”
夏哲与季承几乎同时发声,一个若有所思似笑非笑,一个心事重重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