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七十七章 ...
-
第七十七章
过于意外与强烈的情绪来不及遮掩,宋之瀚怛然色变,突兀地垂下头,红了眼圈。
季承意识到那人视线所落之处,想了想,恍然大悟,他很少照镜子,几乎忘了这事儿。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线,平静道:“也不是最近的事情,好几年了,可能是遗传基因的问题吧,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上头发就是花白的。之前在酒吧上班,经理会要求定期染一下,其实我对染发剂稍微有点儿过敏。最近没上班,就懈怠了,自己都没发现。”他习惯性戳了戳鼻梁:“很难看话我明天处理一下,不好意思。”
“不,不难看。”宋之瀚慌忙回应。一点儿都不难看,他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季承的解释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任何事他都能找到令身边人坦然接受的说辞,从过去到如今。
“过敏就不要染了,这种,现在不是很流行吗?”宋之瀚试图安慰。
“流行?”季承被他逗笑了,这个小古董什么时候也跟潮流沾边儿了?
“嗯,流行,我在美国的时候,酒店活动公关部经常会请些明星,我看有的人就故意把头发染成这样的颜色,”宋之瀚诚意满满地下结论:“挺好看的。”
鬼知道谁当初坐在贵宾席,听着旁边时尚总监的点评,偷偷在心里翻白眼儿。
“是吗?”季承歪着脑袋打量他。
“是。”宋之瀚光明正当大地直视季承,正襟危坐,义正言辞。
“那好,改天给你染一个。”季承给他挖坑。
“好。”宋之瀚毫不犹豫地跳。
“啊?”季承张大嘴巴,想象着面前这个冰坨子整一脑袋花白的模样,禁不住抿嘴偷乐。
“我说真的,我可以染的。”只要你喜欢,别说染头发,掏心掏肺都不在话下。余下的话他只敢想一想,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
“逗你的。”季承无奈摇头,止了笑意,心底有类似悸动的情绪蠢蠢欲动,意料之中,自己就是这么没出息。以前是闭着眼往下跳,现在睁大眼看清楚,还是心甘情愿地跳。
“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没有的话你快上去休息吧,其他的改天再说,反正我不是要在这儿住一阵子嘛。”季承催他。
宋之瀚被季承的话抚慰了慌乱的心,倍感熨帖。
“这几天你睡在哪?”宋之瀚突然想起门口的行李箱,应该是季承的。“箱子为什么放门口?”
“哦,我就睡一楼啊。”季承不在乎道:“我懒得上楼梯。”
“楼下没有房间。”宋之瀚脸色沉了下来,虽然知道人家助理也没办法进来盯着,可还是想迁怒。
季承拍了拍屁股下边的沙发,无所谓道:“这个就挺舒服,比好多床都舒服。”
别说现在,十八岁以前他也不是在生活上矫情的人。
“不行。”宋之瀚起身,去门口把季承堪称寒酸的小箱子拎在手里,回来强硬道:“跟我上楼。”
季承起身,认命般跟了过去。他虽然做过心理准备,但毫无过渡,一时多少有些不好接受。
宋之瀚径直走向主卧,推开房门,把季承的箱子放进去,僵硬道:“你住这里。”
季承耳根有些发热,踟蹰着缓步往里磨蹭,还不等他找到借口先去客房拖延两天,宋之瀚转身便离开了。
“你,你去哪?”季承懵了。
“我睡楼梯口那间客房,房间里的东西随便用,有需要喊我。”宋之瀚头也没回,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你……”一万头草泥马在季承脆弱的小心脏中呼啸而过,难道一厢情愿想多了的是他自己?
名义上的包养,实际类似同居的生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展开。宋之瀚非常忙,大多数时间,都在季承入睡后才回家,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固定在每天早餐十分钟,基本来不及说什么话。一开始,季承做了几回早饭,宋之瀚借口吃惯了小区对面酒楼的早茶,之后便让人送餐。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季承多睡一会儿,但实际上那人每天早上依旧早起陪他吃早餐。
宋之瀚一周顶多有两天回家吃晚饭,会提前告诉季承。
对话基本如下:
宋之瀚:“今晚回家。”
季承:“想吃点儿什么,排骨?鱼?”
宋之瀚:“好。”
季承:“虾吃吗,挺新鲜的,我学了个新做法。”
宋之瀚:“好。”
季承:“炒个苦瓜吧,据说撤火。”
宋之瀚:“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面回复的是个电脑程序,只会一个字,但从不迟到。
最近JY的高层会议上,高管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敢怒而不敢言。曾经禁止将手机带进会议室的总裁,自己光明正大地州官放火。不仅随身携带作案工具,还生怕被人不知道似的,时时刻刻放在手边,时不时瞅上两眼。更惊悚的是,偶尔手机震动过后,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竟然会溢出发自肺腑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仍然令观之者心惊胆战,唯恐自己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即将被杀人灭口。
吃过晚饭,宋之瀚一个人钻进书房继续工作,季承则百无聊赖地自己看书。两个人的交流限于一成不变的几句,不远不近不尴不尬。
就这样蹉跎着,倒也渐渐有些岁月静好的假象。
流水落花春去也,转眼又是一季。按照钟奕铭的要求,季承每周按时就诊一次。经过了最初的各项精密检查诊断,目前阶段以心理治疗配合药物治疗为主。
季承表象上或者说主观意愿上非常配合,但潜意识有着自己未曾发现的自发抵触。初始,他几乎无法被催眠。直到三个月过后,情况才稍有改观。
给季承做诊疗,对于钟奕铭来说是一项重大挑战。摒弃个人情绪,时刻保持理智与专业度,说起来容易,实践起来难如登天。
季承在清醒状态下的如实作答,已经令他如坐针毡。催眠后的坦白,更是几乎打碎了钟医生仅剩的寥寥无几的期待。季承主动接受治疗,恐怕也有这一层原因,钟奕铭在绝望中无奈接受。
“最近过得怎么样?”钟奕铭给躺在诊疗床上的病人盖上一床薄毯,有时候放松下来,季承会在疗程最后的闲聊中,慢慢睡上一小会儿。
“挺好的。”季承阖着眼帘,轻声道:“他对我很好,虽然回来的时间少,但我很满足了。”他在浅眠中蹙眉,苦笑道:“还给我不少钱,也没有苛刻的要求,我都不知道还能做点儿什么。”
钟奕铭纤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待季承尾音落下,柔声问:“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温水煮青蛙吧。”季承心底的答案固执而清晰,催眠状态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微微侧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缓慢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他怎样对我都没影响,我原本就还是很在乎他……”他困惑得秀气圆润的鼻尖都皱了起来,语速是入眠前的迟钝混乱:“他又不碰我,真不明白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花时间的地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季承咕哝的声音低下去,直至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规律且绵长的呼吸。
钟奕铭停下手中的笔,半起身将季承身上的毯子向上拽了拽。他坐回旁边的椅子,只有在这个时刻,眼神才敢肆无忌惮地黏在青年身上。季承的皮肤是白净的底子,上学的时候总是在烈日下打球,晒得健康而红润。这些年,像个小陀螺一样忙着打工,疏于锻炼,细腻的肤质依旧,色泽趋于苍白。
钟奕铭伸出右手食指按向季承额头,将那人睡梦中拧在一起的眉心抚平。季承似有察觉,羽扇似的睫毛颤了颤,吓得钟奕铭赶紧收回手指。静待片刻,季承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钟医生拍着心口舒了口气,温柔又宠溺的眼神凝望着,光华流转,渐趋暗淡……
午夜时分,三个失意的男人在酒吧角落里喝得东倒西歪。自从季承辞职,方晴不来之后,倒是方便了他们三个以交流为名,施酗酒之实。钟奕铭工作之后原本滴酒不沾,几回下来,被两个猪队友拖下水,竟也发觉,偶尔的放纵有利于缓解压力,某些时候甚至比书本上陈列的疏导方法还要实用。
宋之瀚:“我想回家,可是我不敢,我怕自己忍不住,就快要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我错了,我离不开他,我从没怨恨过,我凭什么怨恨,该恨的明明是他啊……季承,求求你,别折磨自己了……”
钟奕铭:“你小子真是命好,你怎么就这么幸运呢,我都不不知道该不该嫉妒你,当年要是我勇敢一点……我怎么就不勇敢呢……”
沈之若:“小朋友两个月不理我了,我招谁惹谁了,上哪说理去?”
器宇轩昂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们云里雾里翻来覆去重复着车轱辘话,鸡同鸭讲,沉浸在各自的悲哀中。酒吧经理轻车熟路,安排好车,分别塞了进去。心中暗自思忖: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尚且过成这样,我等凡夫俗子还是知足者常乐吧。
好在这种情况不频繁,三个人都算不上贪杯,喝到这种程度,小半年也就这一回。
宋之瀚脑袋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家中有人,他不敢醉得彻底。加上隐隐约约的胃痛,到小区门口,醉意已经散了五分。当他打开房门,季承摇摇晃晃迎上来,蓦地撞翻了椅子,一个踉跄栽到他怀里,宋之瀚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