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7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A市规模最大条件最好的私立医院次顶层套房中，宋之瀚倚在摇起的电动病床上，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这间医院隶属祁氏置业，祁氏以地产开发为主营业务，是本市的龙头上市企业，与沈氏交往深厚。这一代当家的总裁与沈之若颇为熟稔，据说比他们还要年轻几岁，已掌舵多年。由沈之若介绍，宋怡君回国后的治疗与疗养都在这里进行，宋之瀚发病之后，Sara第一时间就把人送了过来。

　　急性胃出血昏迷六小时，凝血功能异常，止血药效迟缓，24小时才彻底止血，差点儿由保守治疗演变为手术急救。

　　事发突然，之前在美国的几次发病，宋之瀚均意识清醒，明确指令她保密。这一回，情况危急且特殊，美女助理可没有擅自做主自己签字的胆量，风险太大了，只好把宋怡君惊动来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继而过往的诊疗记录也瞒不住了。

　　宋之瀚甫一清醒，即见养母坐在床旁，单手支额，花白的发顶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感觉到床铺微动，宋怡君蓦地清醒了。

　　“醒了？有没有不舒服，我让医生来瞧瞧。”她捋了捋稍事散乱的发丝，起身按铃。前些年尚且风韵犹存的气度，在病痛的折磨下分崩离析，宋怡君如今面容沧桑，实打实一副老太太的模样了。

　　一分钟之后，主治医生带着一溜队伍出现，给宋之瀚做了详细检查。

　　大体情况稳定趋好，需卧床静养至少一周。医生交代明白之后，宋怡君将人送了出去。她之前便辞退了套房配备的护工，自己亲自留下陪床，Sara在外间照应。宋之瀚不习惯旁人近身，她知道。当年在A大意外摔伤的时候，她在美国鞭长莫及，给请了三个护工轮班照顾。结果，这孩子刚刚能下床，就把人都撵走了，愣是自己撑了过来。后来，工作忙起来，顶多为了节省时间住几天酒店，家里是坚决不请工人的。唯一一个做饭阿姨，是她据理力争才留下，饭做好就走，绝不停留。

　　她这个养子，聪慧，能力强，孝顺，知恩图报，就是过于冷清执拗，强求不来。

　　Sara按照医生的要求，去VIP餐厅等着配餐，病房徒留母子二人。

　　“您回去休息吧，医生都说了，没事。”宋之瀚半起身，想要下地走走，被宋怡君按回床上。他对养母感激尊重孝敬，但并不十分亲近，这么多年，也叫不出口一声“妈”。但二人心照不宣，互不触碰底线，相处算是融洽。除了，那一件事之外。

　　宋怡君瞥他那苍白如纸的面色一眼，在床边坐下，刻意加重叹息，接道：“唉！我倒是想安心回去，可惜没儿媳妇接班，脱不开身啊。”

　　宋之瀚手掌搭在额头上，两指分按两侧太阳穴，不为所动。

　　“我又不是动不了，可以照顾自己，没问题的。”

　　宋怡君划开手机屏幕，把电子版诊疗记录放大，怼到宋之瀚面前。

　　“是，这就是你自己照顾的结果，你这是想走我前边，还是想让我死不瞑目？”老太太凤目圆瞪，火力极大，呼哧呼哧喘着怒气。

　　宋之瀚自知理亏，放低了声音，“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毛病，养一养就好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这回真得换助理了，他心中暗自琢磨。

　　宋怡君轻哼了一声，算是翻过去不再追究。宋之瀚什么性子她摸得门清儿，这种程度的示弱已经不容易了。

　　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错过，趁着有把柄在手，她得再接再厉，把那件事儿继续推进下去。不然，才真是到闭眼那天，难以瞑目。

　　“咳，”宋怡君清了清嗓子，软下声调，温柔道：“之瀚，你也不小了，不是我想管你限制你，但总一个人不是个事儿啊。”老太太语重心长：“远的不说，你就看看我，这一辈子孤家寡人，临了不冷清吗。我好歹还有你这么个儿子，年轻时身体也健康没毛病。你呢，年纪轻轻把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她略微低垂下眼帘，试探道：“我没有逼你成家生子的意思，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同性也没关系，互相照顾做个伴，我才能放心啊。”

　　预料中的反驳抵触，或是一贯的沉默拒绝，都没有出现。

　　宋之瀚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宋怡君大喜过望，得寸进尺跟打了鸡血似的，毕竟他们母子俩在这个话题的沟通上，这是她第一次得到正面回应，哪怕只有区区一个字。

　　看来同性的方向才是对的，这么多年，自己都走了弯路。

　　抱孙子她是不做奢望了，反正她这辈子就是亲缘单薄的命，认了。好不容易晚年天可怜见，给了她个儿子，儿媳妇她总归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吧。

　　“那，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宋怡君是真的不清楚，她这些年专心养病，公司的事毫不挂念，唯一的心思就是宋之瀚的终身大事，但她没有私下打探监控的恶习。唯一一回嘱咐沈之若帮她在国内多留意，结果人家年轻人穿一条裤子，反过来劝她放宽心，顺其自然。

　　宋之瀚垂首，看不到表情，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宋怡君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暗自有所猜测，宋之瀚这些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性格使然，恐怕还和过往的经历息息相关。尤其是回国前的一些反常行为，包括公司总部
　　换址都令她的忧虑加深。

　　那是一段泥泞混乱的过往，从自私的角度出发，她唯恐宋之瀚重蹈覆辙，与过往牵扯不清。

　　他那精神病的父亲，宋怡君安置了。至于变态的哥哥，她早些年试图联系未果，宋之瀚讳莫如深，一刀两断是最好不过的。

　　关于季承，宋怡君也难免同情惋惜，但从心底来讲，她不希望宋之瀚藕断丝连。所以，当年的事，她始终没有多嘴。两个孩子都命运多舛历尽苦难，但搅和到一起，前景堪忧。她理想中的儿媳妇，性别都可以放开，但最好家世清白，天真烂漫，在蜜罐中长大……能用自己的乐观豁达感染、同化伴侣，融化掉宋之瀚周身的冷硬外壳，让他染上烟火气。

　　她心中有理想人选，可惜在美国的时候，时间紧迫，未能如愿。

　　刚才的问题出口之前，她有想过，一旦担心的事情成真，宋之瀚告诉他回国是为了旧情复燃，她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成人之美，做不到。棒打鸳鸯，做不出，且以宋之瀚的手段脾气，也没用。

　　好在，是她多虑了。

　　“那，”宋怡君反复思量，还是决定趁热打铁，“我这儿有个不错的人选，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留待宋之瀚询问，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人夸出花来。

　　结果，人家完全没这个打算，好似她满意就行。

　　宋之瀚例行公事般应承，“好，辛苦您安排吧。”

　　宋怡君离开医院后，心里仍不太托底，总觉得适才的对话如梦境般不现实。那小子不会是昏了太长时间，脑袋不清醒，等反应过来，该不认账了吧？

　　那可不行，事不宜迟，她得一鼓作气，可不能让这事儿再出岔子。老太太脑子一转，算了算时差，果断掏出手机，越洋电话就拨了出去。

　　宋之瀚紧闭双眸，后脑仰在柔软的头枕上。薄削的嘴角缓慢地微微颤动，垂下一个无比苦涩的弧度。

　　他瞻前顾后百思不得的合理收场，唾手而来。也许真的是命运使然，他挣不过的。

　　第二日，饱受惊吓的美女助理被委以重任，遭遇职业生涯最大危机。老板下令：完不成任务，就不必回来了。

　　当Sara在闹市区老旧的写字间楼下蹲了大半天，终于将那位异常俊秀清雅的青年等下来时。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资本主义残酷职场磨炼出的直觉告诉她，帅哥不喜欢拐弯抹角。

　　Sara齐肩波浪卷发一甩，踏着标准的T台步伐，视死如归般迎了上去。

　　“季先生您好，我是宋之瀚总裁的助理Sara，我们之前见过。”

　　季承淡定道：“你好，我记得。”

　　“宋总让我来通知您，他希望，”Sara技巧性停顿。

　　这些年，作为一个完美主义总裁的助理，再难控制的场面也曾游刃有余，再难听的话也能画出漂亮的弧线抛出去，但今天这句，还真就挺难以启齿了。她原本以为这位深藏不露的青年是总裁的白月光朱砂痣，真命天子。可今天这番交代，让形势瞬间扑朔迷离起来。

　　宋之瀚让Sara来公事公办地转述意图，她就算普通话十级，再怎么耍嘴皮子，核心意思里隐含的轻蔑侮辱性，无可规避。只要不是傻子，就听得出来。

　　难道她看错了，这位季先生其实只是演技很好的白莲花蚊子血？难道中国大陆的新时代青年，段位这么高，愣是让她看走了眼？

　　蜘蛛网一样纷繁复杂的思维在大脑中闪回，不过刹那。美女助理露齿一笑，熟练地运用语言艺术无缝链接：“总裁希望您搬到云顶天际小区，与他共同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