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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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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钟奕铭全副心思都在季承身上,差点儿忘了这密闭的空间中,一墙之隔,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季承诚实且残忍道:“师兄,虽然我也困惑也鄙视自己,但恐怕很难否认,我的心理状态变化应该是跟那个人的出现相关吧。”
其实,从他自床上清醒那一刻,到敲开钟奕铭的房门,季承想了很多很多,不止关于他自己。当初,钟奕铭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时,猝不及防地出柜表白,用自己的方式强硬地支持他维护他,不惜与父亲作对,拿自己的前程硬抗。季承虽然拒绝了这份感情,但心底的感动感激感谢,没齿难忘。
所以,十年了,他始终坚定地与钟奕铭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他以为,这是让人死心的最好方式。可实践证明,执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太久了,再拖下去,他于心何忍,寝食难安。既然拒绝不起作用,那么就剖开自己,让人家一次性看个清楚。钟奕铭是明理洒脱的人,心结该是解得开的。
“你说的是……”钟奕铭眼神焦点不着痕迹地从休息室的方向划过,又回到季承脸上。
“是他,”季承直言,“师兄昨晚应该见过,还记得吗?”
“记得。”当年剧变,个中缘由,他从黎皓轩口中了解了个大概,足够刻骨铭心,羡慕嫉妒恨铁不成钢,钟奕铭如何能忘。“你认为,自己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他的出现,你对他……”
季承面上浮现一丝茫然,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对他是个什么样的感觉,挺复杂的,”季承无奈自嘲:“总归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吧。”他眨巴着深邃灵动的眼眸,无可讳言:“不过,我清楚,他对我是怎样的想法,所以,我也不好想太多,没有意义。”
钟奕铭蹙眉,“你认为他为什么回来找你?”
季承下意识咬着右手食指骨节,有些出神。随即,垂下脑袋,近似自语道:“当然是为了继续报复啊,难道我还能做梦骗自己是什么旧情难了?”他颓然呢喃:“做了那样的坏事,还平静地活着,是挺碍眼的吧……”
“季承,”钟奕铭惊呼,“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承愣怔片刻,随后了然:“师兄,有些事情你不了解前因后果,等有机会我再详细跟你说吧。是些陈年旧事,我……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所以,不怪别人,人之常情,挺正常的。”
钟奕铭思索再三,还是把那句“我清楚”咽了下去。季承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对于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扭转的。有时候,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向,哪怕偏了错了,自有逻辑基础,维系着生命运转。贸然强行转变,铤而走险,祸福难料。
“既然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你才多大,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钟奕铭选了个温和提醒的方式,循序渐进。
季承淡然轻叹,“不是的,有些错是与生俱来的。”
钟奕铭刚要开口,季承看了看表,打断他:“师兄,今天我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来回路程不短,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钟奕铭起身,又被季承按着肩膀坐下。
“不用,真的不用,”他诚恳道:“师兄,我已经麻烦你很多,恐怕这辈子很难还上了。”
钟奕铭咽下异议,季承心理负担太重,顺着他是当下比较恰当的处理方式。
“好,那你注意安全,不要想太多,等我电话。”
“嗯,我走了,不用送。”
“我只送到门口。”
“师兄再见。”
“慢走,注意安全。别胡思乱想,过马路看车……”
“知道啦,我是三十岁,不是三岁。”
“三十岁怎么了,六十岁也一样。”
季承张口,欲语还休,最后转身,摆了摆手。
钟奕铭驻足凝视,直到纤细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看不出年代的牛仔裤,气质却跟寒酸局促都搭不上边。从背后望过去,依稀仍是在A大读书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惜,物是人非,壳子再怎么具有迷惑性,眼神骗不了人。
沉重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而下,钟医生的诊所空气凝固到令人窒息。
钟奕铭动作僵硬地关上门,踱回沙发,双手埋入掌心,思虑翻腾,百转千回。他转换身份,将关注点从情感层面调整到对季承病情的钻研,一时陷入沉思,自然没有余力打扰隔间中无声无息的客人。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响起十二点报时。钟奕铭再迟疑,也预感情况不对。他明白需要留给宋之瀚时间一个人去消化面对,季承的逻辑方向连他都始料未及,何况当事者。这种打击,堪称核武器级别。
宋之瀚对季承的态度,与那人的自以为,南辕北辙,这一点钟奕铭坚信他没有看错。除非,那人的演技是奥斯卡影帝级别之上。
就在他犹豫片刻,准备出声询问之前,休息室的门发出了轻微声响。
宋之瀚推了两回,才推开单薄的门扇,走了出来。
“你还好吗?”钟奕铭匆匆迎上去,丝绒般顺密的眉心凑到一处,愁眉不展。宋之瀚的脸色太难看了,简直比病入膏肓的患者还不如。钟医生职业病发作,差点儿要打120。
不过,时间地点不合适,他这个人更不合适。他们两个之间的联系太尴尬,适才季承猝不及防地一番剖析,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已经将他们推入窘迫至极的境地。如果是他,现在就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也不能接受被对方堪破防线,送去急救。
男人的劣根性,某些情境下,面子可能比性命还要宝贵。钟奕铭推己及人,不好自作主张。他观察片刻,确认宋之瀚身体状态很不好,在硬撑,但应该还不至于危及生命。
宋之瀚缓慢地移到办公桌旁,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只手下意识往胃部按了按,旋即放下。
“没事,”他抿了抿干涩龟裂的嘴唇,“太久没吃东西,胃有点不舒服,不是大事。”
钟奕铭没想到这人还挺直白,毕竟过往寥寥无几的接触中,他对宋之瀚的绝大多数印象停留在冷淡敏感上。
“那咱们长话短说。”钟奕铭陪他站着,“我初步判断,季承心理状态复杂,有合并病症趋势。说的直接点,他表象上呈现出的是PTSD,但刨根问底,除了当年的重大创伤之外,深层次来说,他的自我认知可能出了很大偏差。”
钟奕铭断在这里,斟酌半晌,没再继续。
“他认为所有人的的悲剧都是由他造成的,从他父母,到……”宋之瀚说不出口。
钟奕铭会意,接着道:“可能不仅仅是这样,这种自我认知,将严重影响他的行为方式。他会惧怕人际交往,刻意疏远对他表达善意尤其是积极情感的人。继而,不排除将自己生存的目的与意义都附着在所谓的因果轮回赎罪还债中。”
“他会趋害避利,是吗?”所以,他纵容我的靠近,以近乎无畏的觉悟,去迎接意料中的报复伤害。所以,他躲避你的示好,唯恐自己将厄运带给无辜的人。宋之瀚注视钟奕铭,眼中脆弱痛苦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钟医生微垂眼帘,沉默不语。有些话,他没法回答。
宋之瀚似乎不需要回应,他心中自有定论。
“钟医生,从专业角度判断,现在,顺着他的思维逻辑行事,比背道而驰更有利于季承缓解压力,减轻症状,对吗?”
钟奕铭无言以对,理论上是这样的。
宋之瀚在对方的默认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液,突然膨胀红肿起来的咽喉像堵了快烧红的木炭似的,每吐一个字,都撕心裂肺地疼。
“打扰了,我先告辞。”他僵硬地转身,向门外迈步的身躯微微颤抖。
钟奕铭取了桌上的名片,追上一步,递过去,“保持联系。”
宋之瀚麻木地接过,眼神空洞失焦。他走到门口,停顿下来,没有回头,沉声道:“钟医生,我问个问题,有些冒犯,希望你不要介意。”
“请说。”
“如果,不是如果,是一定,季承一定会忘了我,走出来。你,你会等他吗?”
“……此时此刻,我认为我会。”
“谢谢。”他如释重负,却始终不敢回头。“到那时候,你追他的方式恐怕要调整一下,保护者的姿态会让他惶恐不敢接受,试试适当示弱吧。”宋之瀚满口酸涩道,心尖苦得难以言喻,泛滥成灾,肝肠寸断。
钟奕铭怔了须臾,待咀嚼清楚宋之瀚话中深意,人已经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宋之瀚下楼,对前台接待美女的告别充耳不闻,径直朝早已停在马路对面的车走去。他预料过,今天从这扇门走出来,他恐怕状态不会太好。所以,沈之若建议通知Sara接他,他理智地赞同。
但世事无常,退回几个小时,在亲耳听到之前,哪怕挖开他的脑袋灌进去,他都不会接受。原来,在季承的心底,是此般想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从一开始便埋在潜意识里的异样终于找到了由头,一切不合理不在预料中不敢相信的逆来顺受泰然处之,都有了逻辑自洽。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宋之瀚脚步摇晃,费力地拉开后车门,猝然倒在座椅上。他捂住口唇剧咳,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Sara花容失色,平时挺灵光的中文思维卡壳走板,放声惊呼:“老板,你,你,你可不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