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债》晓棠8319

71、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师兄……”季承第二声话音刚落，诊室门推开，钟奕铭自然地微笑道：“季承，你来啦。”

　　“嗯，对不起，我出来得急，忘带手机了，所以没提前打招呼。”季承停在门口，“打扰你工作的话，我可以在下边等一会儿。”虽然前台催促他上来，也打过电话，但季承对于他的“特权”，接受得并不心安理得。

　　十年的窘迫生活未曾抹灭前二十年积累在骨髓血液中的气质与修养，季承做事依旧礼数周全，耐心妥帖。

　　“没有，上午和股东开会，已经结束了。”钟奕铭脸不红心不跳，引着季承进门，坐在宋之瀚适才坐过的位置上。

　　他随手收起了桌上扭曲的矿泉水瓶，微笑道：“真是不巧，你要是早来二十分钟，还能跟你付师姐碰个面。她都唠叨多少回了，说你根本不想她。”

　　季承淡然道：“师姐说笑而已，我要是真说想他，她又该嫌我肉麻了。”

　　钟奕铭沏了杯热茶递过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宠溺的笑：“还是你了解她。”

　　“谢谢。”季承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啜了一小口，氤氲的水雾将他秀丽的五官笼得朦胧而动人，黑漆漆的眼眸蕴开了山水墨色。钟奕铭有一瞬间的失神，恍惚中一道没来由的心悸划过，想要抓住点什么却转瞬即逝，已然狡黠地溜走了。

　　“季承。”钟奕铭轻声呼唤，借以压下莫名的慌乱。在季承面前，他备受推崇的职业水准总是每每大失水准，医者难自医。

　　蒸腾的水汽散开，季承放下水杯，抬头。苍白的脸上不期然泛起几不可见的红丝，宝石般晶亮的眸子漆黑，清澈坚定，深不见底。

　　他几番吐息，直接道：“师兄，昨晚的事我有印象。”

　　从少年到青年，时光与苦难磨平了蓬勃朝气与盎然生机。可季承愈发单薄的身体里，温润柔软的表象下，勇气与坦荡依旧，从未消逝。

　　钟奕铭豁然起身，又在季承坦荡的目光中急速平复。他沉下呼吸，伸手摸了摸季承发顶，“别担心，有师兄在呢，相信我，不严重的。”

　　季承迅速掩过一抹苦笑，再扬起脸，一扫颓唐：“嗯，我都三十岁的人了，师兄也别总把我当小孩子了，行吗？”

　　“好。”钟奕铭爽快应承，“今天，师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不好？”

　　季承失笑，轻叹：“又来唬我。”

　　钟奕铭坐下，诚恳道：“季承，你想起多少，详细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季承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陷入沉思。

　　“怕吗？”钟奕铭柔声问。“不急，别逼自己。”

　　季承右手攥紧左手食指，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怕的，尤其是早上清醒过来之后。也不是都能记起来，是一点一点慢慢回忆出来的。”他顿在这里，简短的叙述仿佛耗尽了肺部贮藏的全部氧气，呼吸器官消极怠工，无以为继。

　　“师兄，”季承缓了缓心神，直视钟奕铭，字字认真道：“类似昨晚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回吧？”

　　钟奕铭垂在身侧的手掌不露痕迹，猝然蜷起，又松开。他并没有躲避季承的视线，缓慢地，点了点头。

　　季承蓦地长长吐气，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氧气一口气呼了出来。他双肩向下松了松，紧绷的肢体卸下几分力道。

　　“我也真是猪脑子。”季承笑叹，“有几次，我明明记得自己没喝酒，可莫名其妙就忘记了是怎么回的家。方晴那家伙也是个演技派，每回我醒过来问他，都能给我掰扯得合情合理，几回都让他糊弄过去。不拿奥斯卡影帝，真是委屈他了。不仅演技好，心思也细密，我找过监控，一无所获。”季承戳了戳鼻梁，赧然道：“师兄，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居然不知道，现在说感谢什么的，总觉得太心虚太微不足道了。”

　　钟奕铭冲他摆手，“别这么说，事到如今还让你有这种感受，是我这么多年最失败的地方。”说实话，季承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钟奕铭翼翼小心地试探：“季承，抛开这些外在因素，不要考虑我，也不要想方晴或是身边任何人，就你本身而言，现在是怎么想的。”

　　季承瞅着钟奕铭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心底热流涌动。他控制着情绪，反过来安慰：“师兄，你别太担心。既然今天我过来，就是想明白了。其实，我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一直有怀疑和担忧，但人总是这样，抱着侥幸心理，”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多时候，面对低落或是困惑，我都觉得自己能够尽可能理智地衡量和排遣。我知道，你们都怕我过于苛待自己。我也自以为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症状，就可以自欺欺人。现在，就像头顶一直悬着的靴子终于落下来。说实话，虽然心里挺难受的，不甘心不舒服，甚至慌张恐惧也有一些，但毕竟踏实了。”季承咬着下唇，勇敢道：“师兄，我不打算讳疾忌医，麻烦帮帮我吧。”

　　他不知道，这一番心平气和的表述在阅人无数的钟医生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钟奕铭被复杂难言的震撼所裹挟，眼前的青年，总是带给他无尽的惊喜与钦羡，从过往到如今。

　　“好。”他只说得出一个字，重愈千斤。

　　季承已经完全松弛下来，眉眼弯弯，明眸含春：“师兄的诊金是不是很贵，能打折吗？”

　　钟奕铭纵容地附和：“嗯，是不便宜，怎么办，要不要来我这里打工还债？”

　　季承吐了吐舌头，“师兄这儿也缺网管吗？”

　　不缺管电脑的，缺管老板的。钟奕铭只敢在心里想想，从不愿诉诸于口，玩笑亦然。

　　“调皮。”钟奕铭心虚地岔开话题：“等我做一个详细的诊疗计划，你按时过来，自己不准胡思乱想。这期间，有任何情绪波动，要第一时间联系我，知道吗？”

　　“知道。”季承乖巧地应承，诚实道：“不想了，现在真的不想了。从今天早上清醒开始，不由自主地一个个画面蹦出来，脑袋就没停过，控制不住，都要炸了。没办法我才请了假，这个月满勤已经拿不着了，回去还不得加倍努力工作，争取能交上诊费的零头。至于我的病，”季承精灵般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理所当然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师兄这样水准的业界翘楚给我看病，太大材小用了。”

　　“也不能太掉以轻心。”钟奕铭无奈扶额。

　　季承挺了挺瘦削的脊背，郑重道：“师兄，我今天能出来的时间不长。以后，会尽量配合治疗。你能给我透个底吗，我的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眨了眨秀美的眼眸，实话实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受打击的，我只是想心里有个谱。”

　　因为自己是一个人，所以最好的最坏的情况都要有所打算，尽量不给身边的朋友添麻烦，是吗？钟奕铭从季承的眼中读出潜台词，心脏好似被重锤狠狠敲击，碎成几瓣。

　　他起身，绕过茶几，坐到季承同侧，克制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钟奕铭斟酌着用词，谨慎道：“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确定地回答你。人的心理状态是非常复杂的存在，是不断动态变化的。即使是实质病灶，古代需要通过望闻问切，现代医学也需要借由一系列科学手段去分析辅助判断。心理问题也同样，我对你的诊疗还没有正式开始，可依据的条件太少，不能轻易下结论。”

　　话锋一转，钟奕铭还是决定做适当的隐瞒：“但从表象症状来看，你这十年间发病频率低，持续时间短，这都是比较乐观的状况。并且，昨晚的情况，虽然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发病时的记忆状态产生了变化，从毫无知觉到能够清醒地回忆。强大的自我意识在缓解疏导心理病症的进程中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从不知到已知，潜意识是逃避到面对的过程，是十分良性的转变。”

　　“我知道。”季承突兀道。

　　“什么？”钟奕铭诧异追问。

　　季承收回飘忽至远处的目光，低下头，缓慢道：“我可能知道，为什么会转变。”

　　“为什么？”钟奕铭屏气。

　　季承踟蹰片刻，最终选择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同时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的主治医生。虽然，也许对钟奕铭来说有些无情。但某些时候，无情恰恰是最真切的有情。

　　他眼帘低垂，鸦羽般细密的睫毛微微颤着。

　　季承叹道：“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回来了吧……”